陈九爷摆摆手,盘腿在舱板上坐下,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塞着烟丝,昏黄的灯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谢不着。江湖救急,各取所需罢了。你们身上那点东西,够买十条命。”他划着火折子点燃烟锅,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狭小的舱底弥漫开来。 “九爷……京城……”刘三喂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双手又下意识地护住了胸前的包裹,声音带着急切和忧虑,“我们这样……能进去吗?外面……风声太紧了……” 陈九爷吐出几个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柳如海的手,伸得是长。河西、河东、京畿三道,官面上的海捕文书雪片似的飞。驿站、码头、城门,盘查得跟铁桶似的,连耗子洞都有人盯着。”他顿了顿,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官有官道,鼠有鼠路。他柳如海能封住明面上的路,还能封住地底下不成?” “地底下?”刘三和赵魁都一愣。 “京城根儿下,埋着几百年的王侯将相,也埋着几百年的冤魂野鬼。”陈九爷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市井江湖特有的狡黠和沧桑,“‘鬼市’听说过吗?” “鬼市?”刘三茫然摇头。赵魁疤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露出恍然:“……下九流的黑市?三更开,五更散,见不得光的地界?” “不错。”陈九爷点头,“京城最大的鬼市,就在积水潭边儿上,前朝乱葬岗的底子,阴气重,官差嫌晦气,懒得管,也管不过来。那里头,卖什么的都有,活人能走的路,死人也能走的路……更多。”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特别是……身上背着‘东西’,见不得光的人。” 刘三的心猛地一跳,双手更紧地按住了胸前的包裹。 “到了通州码头,自然有人接应你们。”陈九爷继续道,“换身行头,走漕帮的‘阴沟渠’,直通积水潭鬼市。进了鬼市,就像一滴水进了海。里面有我们的人,会带你们去一个地方等。” “等谁?”赵魁挣扎着想坐起来,牵扯到腿伤,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九爷深深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只留下一双在昏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等一个……也许还活着的人。一个能让你们怀里那‘东西’,真正捅破天的人。” 江枫! 刘三和赵魁心中同时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希望猛地冲上喉头! “他……他还活着?!”刘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狂喜。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首前,谁说死了?”陈九爷磕掉烟灰,站起身,佝偻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光下却显得异常高大,“睡吧。养足精神,前头的路,是刀山还是火海,得靠你们自己趟了。”说完,他拉开舱门,佝偻的身影融入船舱外更深的黑暗。 舱底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哗啦声,和赵魁压抑的痛哼。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刘三护着账册的身影和赵魁痛苦蜷缩的轮廓投在舱壁上,扭曲而坚定。 京畿,通州。 作为漕运终点,通州码头的喧嚣与混乱,是帝国财富与污垢交织的缩影。千帆云集,万商辐辏,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苦力的号子声、兵丁的呵斥声、妓女的调笑声……混合着河水、汗水和劣质脂粉的复杂气味,形成一股庞大而浑浊的声浪,日夜不息。 一艘满载着江南丝绸的客船缓缓靠岸。船板上,人头攒动,商旅、士子、归客、力夫……形形色色,摩肩接踵。 在不起眼的船舷角落,站着一个身着半旧靛蓝棉布直裰、头戴同色方巾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肤色微黄,眼角带着几道浅浅的、符合年龄的皱纹,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手里提着一个藤编书箱,活脱脱一个常年奔波、不得志的底层小吏或是落魄的坐馆先生。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旅途劳顿的疲惫和茫然,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毫不起眼。只有偶尔扫过码头那些目光锐利、不断逡巡的衙役和兵丁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冰晶般的冷冽。 正是易容后的江枫。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完美地掩盖了他原本俊朗却因伤而苍白的轮廓,也掩盖了肋下伤口在长途颠簸后传来的阵阵隐痛和体内那股“假死针”与“固本丹”双重摧残后留下的、如同瓷器般布满细微裂痕的虚弱感。 他随着人流踏上通州码头的青石板路。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各种身份查验的关卡前都排起了长队。兵丁拿着画像,目光如同鹰隼,在每一个可疑的面孔上扫视。尤其是对那些携带书册、身有伤痕、或形迹可疑的独行者,盘问得格外仔细。 “路引!籍贯!来京城作甚?”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拦住了江枫前面一个背着书箱的穷酸秀才,语气不善。 秀才战战兢兢地递上路引:“回……回军爷,学生李墨,湖广长沙府生员,进京……进京赶考……” 兵丁拿着画像对照了半天,又粗暴地翻检了书箱里的几本破旧经书,没发现异常,才不耐烦地挥手:“滚滚滚!下一个!” 江枫平静地走上前,递上自己的路引——一张同样由夜枭堂精心伪造的凭证,上面写着:张诚,北直隶保定府清苑县户房书吏,奉命押送县衙文书进京。 “保定府的?押送文书?”兵丁狐疑地打量着江枫这张过于普通的脸,又翻看他手里的藤编书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卷用桑皮纸包裹、盖着模糊不清的“清苑县印”的卷宗,还有一些笔墨纸砚。 兵丁的目光在江枫身上扫视,似乎想找出点伤痕或破绽。江枫微微佝偻着背,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小吏面对上官时特有的谦卑和惶恐,双手局促地搓着。 “行了行了,进去吧!磨蹭什么!”兵丁没看出什么名堂,挥挥手放行。 江枫微微躬身,提起书箱,汇入汹涌的人流,很快消失在码头错综复杂的货栈和店铺之间。 他没有立刻离开通州,而是按照夜枭堂留下的隐秘指示,七拐八绕,走进一条弥漫着鱼腥和污水气味的狭窄后巷。巷子尽头,是一家门脸破旧、招牌上写着“陈记杂货”的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