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内,整齐地码放着几摞厚厚的、用桑皮纸装订的册子!册子的封皮被烟熏得有些发黄,但保存完好! 江枫一把抓起最上面的一本,快速翻开。 火光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条目清晰,时间、地点、人物、货物种类、数量、银钱往来…记载得清清楚楚! “景隆十三年腊月十八,收黑风岭赵魁(活阎王)上供,纹银五百两,上好辽东山参十盒…” “景隆十四年三月初五,付盐引(甲字叁柒捌号)二十张予黑风岭,许其行盐至河西道北三府…” “景隆十四年五月廿一,收京中柳府管事王福押运粮款,折合新米八千石(实付六千石,两千石折银)…” “景隆十四年七月初九,支库银三千两,购陈糠、沙土充新粮入库…” “景隆十四年九月初三,付黑风岭‘清道’银八百两(灭收粮点口)…” 一行行,一页页!触目惊心!字字染血!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这是用安南县百姓的血肉和白骨,堆砌起来的罪恶清单!是官、匪、京中权贵,三方勾结,吞噬民脂民膏的铁证!每一笔银钱,每一石粮食的背后,都是无数个家破人亡的惨剧! 江枫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捏着账册的边缘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极致的愤怒!那冰冷的火焰在他眼底疯狂燃烧! 刘三凑过来,借着火光看清几行字,老脸瞬间煞白,倒抽一口凉气:“天…天杀的…这帮畜生…畜生啊!他们…他们怎么敢?!” 江枫迅速翻动着账册。突然,他的动作停在了倒数几页。 江枫手指捏得账册边缘发白,指尖下的墨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寒光四射。 “景隆十四年十月十五,收柳府王福银八千两,抵安南新米一万两千石……悉数转运黑风岭断魂崖秘仓,封存。注:此粮系河西道边军十月粮饷,务必隐匿,不可见光!” 边军粮饷! 江枫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安南饿殍遍地,易子而食,仓中无粮……原来这粮不是没了,是换了个地方堆着!堆成了柳如海和这些蠹虫的金山!堆成了边关将士的催命符! “大人……?”刘三见他脸色铁青,气息都粗重起来,那是一种濒临爆发的死寂,吓得声音发颤。 江枫没答,手指痉挛般向下翻动。 倒数第二页,一行朱砂小字批注,刺目惊心: “此粮乃‘活水’,京中贵人亲点,动则雷霆。王令不识趣,妄查旧账,已着‘黑风’清道。孙德海可用,唯‘活阎王’赵魁,性贪而蠢,恐为后患,待粮出崖,当断则断。” 刘三伸着脖子,就着江枫手中跳跃的火光,勉强看清“边军粮饷”、“京中贵人”、“王令”、“清道”几个字眼,老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王、王县令……是他们害死的?这……这粮是……军粮?我的老天爷啊!他们这是要造反呐!要天打雷劈的!” 江枫眼底的冰火几乎要烧穿账册。京中贵人!柳如海背后,果然还有更高处的手在搅动这潭腥臭的浑水!王县令因查旧账被灭口,孙德海是条听话的狗,赵魁……是条随时可以宰掉的野狗!好一个环环相扣的“清道夫”! “造反?他们眼里只有银子,哪还有朝廷,哪还有边关将士的死活!”江枫的声音像是从冰碴子里磨出来,带着血腥气,“一万两千石!那是多少条命填进去的窟窿!” 他猛地合上账册,发出“啪”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刺耳。焦土的气息混合着账册上陈腐的墨味,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阴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孙德海瘫在焦黑的梁柱旁,被这一声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裤裆里一股热流再也憋不住,骚臭味弥漫开来。他看见了江枫眼中那几乎要噬人的寒光,也看见了赵魁那张疤脸上瞬间的错愕和随即涌起的凶戾。 “孙德海!”江枫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孙德海魂飞魄散,“断魂崖秘仓,边军粮饷……还有你主子让你‘待粮出崖,当断则断’的好差事!赵魁,听见了吗?你主子柳大人,还有他背后的‘京中贵人’,给你这‘活阎王’安排的后路,就是让你变成‘死阎王’!” 赵魁疤脸猛地一抽,凶悍的眼神瞬间炸开一丝惊疑和狂怒!他死死盯住孙德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姓孙的!他娘的放什么屁?!” “不!不是!江大人!他污蔑!他挑拨离间!”孙德海魂飞天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脚并用地向后蹭,语无伦次地尖叫,“魁爷!魁爷你信我!柳大人怎么会……” “闭嘴!”江枫一脚踹在孙德海胸口,将他后面的话全堵回了喉咙里,变成痛苦的嗬嗬声。“赵魁,账册在此,朱批墨字,清清楚楚!你黑风岭不过是条看粮的狗,粮一旦安全转移,你这知道太多的狗,留着就是祸害!柳如海的手段,你比我清楚!” 赵魁脸上的肌肉疯狂跳动,那条刀疤像活过来的蜈蚣在扭曲。信任?在黑道上混,信字就是催命符!柳如海的心狠手辣,他赵魁是见识过的!王县令怎么死的?收粮点的书吏衙役怎么死的?不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赵魁的脊椎猛地窜上后脑勺。他看着江枫手中那本泛黄发黑的账册,再看看地上烂泥般抖成一团的孙德海,最后对上江枫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真!这他娘的一定是真的! “操他姥姥的柳如海!”赵魁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眼珠子瞬间赤红,“老子给他当牛做马,脏活累活全干了!他敢阴老子?!” 愤怒和恐惧像毒藤缠住了赵魁的心。他猛地转向江枫,那股子凶悍的匪气被巨大的危机感扭曲得近乎疯狂:“姓江的!粮在断魂崖!老子带路!你保老子一条命!这账,老子跟你一起算!老子要亲手剐了那姓柳的!” 江枫盯着赵魁,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掂量这条疯狗最后的价值和危险。“断魂崖?现在?” “对!就现在!迟了怕生变!”赵魁急吼吼地叫道,“那批粮是烫手山芋,柳如海背后的人肯定也盯着!他急着要老子‘清道’,就是怕老子坏事!现在杀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老子熟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