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镶玉屏住呼吸,素手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此刻,场中两人各自退开,互相背身对峙。 如此桥段,在金镶玉丰富的江湖经验里,往往预示着下一刻,多半要有一方轰然倒下,含恨而去。 她心弦紧绷,几乎要跳出胸腔,目光死死锁住那两道身影,心底甚至涌起了一丝无声的祈祷。 祈祷倒下的,千万别是那道更年轻的身影。 然而,她预想中分出生死的画面,远未来到—— 只见几息过后,许夙与曹少钦同时转身,两边目光有如实质的刀剑,再次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两人的眼神深处,非但没有大战后的颓势,反而燃烧着更为昂扬的战意。 “很好!你很好!” 曹少钦声如寒冰,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能与本督公势均力敌者,你是当世第一个……”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话语中的血腥气几乎扑面而来: “等砍下你的脑袋,本督公一定会把它挂在京城大门上,让天下人好好‘瞻仰瞻仰’!” 这般凶戾的宣言,若出自一般人之口,只会徒招耻笑。 但此刻由权倾朝野、武功通玄的东厂督公曹少钦说出,却带着一种令人脑后生寒,不容置疑的霸道。 不过,对此,许夙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丝连他都不知缘由的莫名笑意。 “挂人脑袋,我倒是没有这种癖好……” 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但是,把你干掉,我倒也不会嫌脏手。” “哼!” 这句轻飘飘的嘲讽,如同水滴溅入油锅,令曹少钦瞬间怒上眉梢,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膛骤然平息。 下一瞬,他的身影倏忽飞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模糊灰影。 “给我死来!” 方才说话的时间里,曹少钦不忘暗中调息,已经恢复了不少内力,因此此刻再度扑来,他手中的长剑上依旧裹挟着浑厚磅礴的内力。 不仅如此,这一次他起手使出的剑法,精妙绝伦,凌厉非凡。 纵是许夙面上依旧沉静,但在曹少钦这门剑法之下,他也的确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但,也仅仅是压力罢了。 上一轮的交锋,已让他对曹少钦的实力有了清晰的判断。 若是其内力更进一步,比现在更厚上三分,再加上这门剑法,或许自己便真的要暂避锋芒了。 但事实是,眼下他虽有压力,却绝不至于招架不住。 尤其是在他看破了那些玄奥的“罗盘”纹路以后—— 铮! 两柄剑的剑尖,在刹那间,精准地针尖对麦芒。 曹少钦瞳孔骤然,面色僵硬。 其实早在最初交手时,他便察觉到了许夙那柄短剑非同凡响,乃绝世神兵。 此后的缠斗中,他始终以内力包裹自身长剑,形成无形屏障,使得那削铁如泥的短剑无法再轻易斩断他的剑身。 因此此刻双剑交击,他既不是因为怕长剑被断而惊,也不是因为长剑竟然没断而惊。 而是—— 在剑尖相触的瞬间,他从许夙出剑的姿态中,竟看到了自己的剑法,看到了这门他正在使用的剑法! “是我眼花了吗?” 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高手,曹少钦此刻竟在战斗中产生了这种荒唐的念头。 叮叮叮! 但下一瞬,许夙变幻的剑招便打破了他这一想法。 在两剑剑尖相碰后,曹少钦无需思考,本能地衔接了一式来自他自悟的《辟邪剑法》中的“飞燕穿柳”。 谁料,那熟悉的既视感再次出现——许夙的身影同步而动,手中短剑划出的轨迹,赫然也是“飞燕穿柳”! 甚至,曹少钦竟恍惚觉得,许夙这一式,比他苦修多年而使出的,更为精妙。 密集如骤雨的金铁交鸣声再次响起,寒光在两人之间疯狂闪烁碰撞。 曹少钦虽未受伤分毫,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躁却逐渐充斥他的心头。 “不信你还能学!嗬啊!” 曹少钦猛地发出一声嘶吼,几乎破音,手上剑招极致变幻,瞬间使出了《辟邪剑法》中最险最难、杀力最大的几式。 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锁定那柄正在舞动的短剑,状若癫狂——他倒是要看看,许夙还能再仿出这几式否? 剑击之声再起,这一次,许夙挥出的剑路,果然不再与曹少钦的剑招相似。 后者心中不禁为之一松。 但只一瞬后,曹少钦顿觉头皮发麻,好似炸开。 他不顾一切地倾泄内力于身前,同时脚下猛踏,借力如炮弹般向后暴退。 嗤! 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皮肉撕裂声响起,半截带着指甲的拇指,裹挟着一溜刺目的血线,高高飞起! 嘶…… 曹少钦的眉头拧成一团。 十指连心,半根拇指被削飞,即便是战斗中的亢奋状态,也不能完全替他屏蔽掉疼痛。 但比起拇指传来的痛楚,还有更令他惊骇之事。 “那是什么剑法?!” 曹少钦一边继续暴退,一边回忆方才着那削去他半指的一剑。 他可以肯定,那绝不是他的《辟邪剑法》,但又好似有着一丝关联,就像是…… 就像是《辟邪剑法》的源头,是它的祖宗! “《沧溟宝典》?!” 一个惊雷般的答案瞬间劈入他的脑海! 《辟邪宝典》本就源自《沧溟宝典》,而他的《辟邪剑法》更是从《辟邪宝典》中领悟提炼所得。 若说世间有什么剑法,能凌驾于《辟邪剑法》之上,却又与之同源同脉,那就唯有从真正的《沧溟宝典》中领悟出的剑法了。 曹少钦越想越肯定。 若不是昨日才与身负沧溟真气的蒙面剑客两度交手,他或许还不会立刻想到这些。 但如今,有一便可有二,再出现一个修炼过《沧溟宝典》的高手,似乎并没什么不可能的。 否则,此人年纪轻轻,凭什么能将他逼至如此境地?! 只不过,眼前此人的内力,却不知为何又没有沧溟真气的特征…… 嗯?! 思绪电转间,曹少钦骇然发现,原本已被他拉开距离的许夙,竟忽然施展出一门奇特的轻功,双脚脱离地面半尺,如同乘风踏浪般,转眼逼近。 “信风游龙步!他果然练过《沧溟宝典》!” 他心里呐喊着,双目再红几分。 “别以为你练过《沧溟宝典》便能杀我!啊啊啊!!!” 眼看着许夙那柄催命的短剑已然抬起,在愤怒、惊慌、嫉妒等各种情绪的冲击下,曹少钦的心智似乎彻底失控。 全身的内力再无半分保留地迸发而出,俨然一副准备同归于尽的姿态。 然而,就在他双眼的目光,接触到许夙那简简单单抬起又平平无奇落下的短剑时,眸光忽地一黯,瞬间失去神采—— 扑通! 曹少钦双膝一软,骤然触地,身上那疯狂迸发的内力飞速消散,好似从未爆发过。 当啷! 他握剑的手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