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师今年五十出头了,从来没有喝茶的兴趣和习惯。 除了物理组那几个跟他年龄相仿的老家伙,这所高中能让他感到面熟的教师已经没有多少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里最和他亲近的就是他手上两三个班里总共一百来个的学生。 朱老师现在就坐在学校办公室里,改学生们的试卷。前两天期末考试刚结束的时候,有个学生跑到天台上跳楼了,现在办公室里几个年轻教师还在一边看着各自的电脑一边聊这件事。朱老师听着他们交换意见,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点困惑的想法。平时哪里听说有人去世的时候,好像整个地方都要披上一阵子严肃的白事色彩,和死者相熟的人都表现出悲伤。大家表态严谨,许多人不敢开怀大笑。但是在这儿,朱老师有种感觉,大家对待一个死去的学生和对他活着的时候,好像是保持同样的姿态。悲哀并没多重的意义。还有学生中间“不用管他,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所以死亡并不具有我们在明面上赋予它永恒单一的固定意义:人们在太平盛世成群结队地选定日子跑到墓园里,在死人坟前郑重其事地悲哀半晌,这实际上是种从容不迫的表现。在四方灾祸纷纷扰扰或瘟神肆虐的年月里,一旦人和死亡的距离被残忍地拉近,就会因过度看清它冰冷单调的面容而手足无措,惶恐难安,生怕逢临不幸。死人只有在不会标记危难的时候,才能成为所有人眼前和心中一道严肃而伤感的风景。经验也能够证明,怀念逝者是活人的安生。在许多极端境遇下,人们都急需过目即忘。而现在对于我们正忙于埋头奋进的年幼同胞们而言,周围冒出的一个死去的同伴就并不能让他们说出有什么意义。他们的同学关系在二十年后的聚会上才刚刚产生值得强调的、实际的涵义,现在谁有工夫在乎?当他们循序渐进地抵达人的成长在其表面上的终点时,世界就会焕然一新,那时往往只有无所顾虑而且礼节成熟的交际才能带来像模像样的情谊。人还会认为自身变得更强硬,更文明,更博知;即使说,人会更冷漠,更虚伪,更肤浅。许多人遗失了儿时的谦逊,尽管的确是连同它的怯懦一并丢弃的…… 但总之,这样对待死人的办法朱老师在别的地方从没见过。 “那个小孩最后一场刚考完就跑去跳了。” “感觉考得太差?” “据说之前成绩很好。” “那就更讲得通了。” “搞不明白,又不是高考……就是高考也没这种必要。” …… “昨天主任讲的话你们听了吗?你们那时候都在吧?” “我听了。我就坐在你后面。 “他讲什么?” “还是讲那些,都差不多。他好像讲了个什么……开学进教室,然后要看一下学生什么什么的。” “嗷,他讲开学进教室的时候,可以盯着哪个学生,看五六秒。要是他不转头也不看别的地方,一直跟你对视,那大概就是刺头。” “老教师是有经验……”其中一个人笑着说。从嗓子里发出抖动的话音。 朱老师手上拿着一支笔,他用这只手的拇指脱去笔帽,再把它从桌面上捡起来。他用拇指和中指捏着笔帽底部的两侧,让它固定在两根手指之间,再用食指拨弄顶端,让它一下一下地转动起来。朱老师不清楚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他总是这样干。 晚上七点钟,朱老师离开学校,走上回家的路。途经一座桥。桥下的人工河道传来淅沥的雨落声,他看见桥边逸散上来一片灰蒙蒙的水雾。桥上的灯向积着雨水的路面低眉注视,投下昏黄的目光。行走在四周湿漉漉的黑暗里,穿过那些影影绰绰的泪眼。有一股沉重而阴郁的力量包裹着他内心的清醒。 这时,他突然又在眼前这条路上阴雨蒙蒙的光与雾之间,察觉到一种缄默而明朗的悸动:自前方潮湿的夜色中走来一个身影,年轻却从容不迫。那人也看见他,然后放慢了脚步,又突然快步朝他走来。朱老师看到他穿着雨衣,手放在衣兜里,往自己伞下张望。 “你是朱老师吗?” “啊?我是朱老师。” “你以前教过我的。” 朱老师问他是在什么时候,年轻人说出一个小县城的名字,朱老师曾在那里待过两三年时间。年轻人又问朱老师现在在什么地方教书,朱老师告诉他。 预想中的情节并没发生。朱老师掏出一盒香烟,年轻人说自己从不抽烟。 “真没想到二十几年你都能记得——你现在也还好吧?” “还行,还可以——主要是因为感觉你好像都没什么变化。” 片刻沉默过后,年轻人问朱老师是要去哪,对方说刚下班回家,于是就表示自己还要去别的地方,只好别过。他并没谈到岁数、辛苦。 朱老师与学生分别后又走了一阵,然后进了一家沿路的餐馆。他进到屋内最靠里的位子上,头顶的白灯把桌上残留的油渍照得发亮。老板和他客气的招呼,问了他要的东西就进了边上的厨房,手上拎着抹布。厨房是敞着的一块地方,没有门,能从墙上的玻璃板看到里面。 餐馆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一个有点儿紧张的小孩,看上去快要成年的岁数。他径直往里走,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边上,看到旁边的位子坐了人。犹豫一阵后,他去了前面一排的位置。朱老师看见小孩儿在自己前面一排的地方落座,餐馆老板过来找他。小孩挺直了身子,来回摸着后脑勺的两只手现在放到桌上,紧紧地握着。他说话的样子很奇怪,已经做到了从容的音调,但又频繁地断断续续,最后才说清楚他是来等人,不要点什么东西。他突然又把头低下去,再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捂着自己那双眼睛,拇指和中指也不断地揉着太阳穴。似乎是因为发现老板开始脸上一边笑一边跟他说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始终胆怯地皱着眉。 朱老师又想到刚才那个过去的学生,认为在他成人的过程当中,应该并非只进步了人情世故和自理能力。他一样知道所有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小孩似乎感觉已经看得足够了,站起来往门外走。步姿拘谨,只看着眼前的中间一点。回到封闭中去。 朱老师又回忆起学生雨衣里露出过里面的白褂和胸口处铁质的牌子。也许他是个医生。到了朱老师的岁数,身体里就要开始生长出衰老了。但他当时并没过问。 他们互相都没留下联系的方式,日后也不必再相见。他们之间总会没什么要说的,他们总是明明白白。 所有事情都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