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

双象(六)

  警察跟几个教师待在办公室等了一段时间,有学生上来跟他们汇报说z不在教室里,保安也说查监控看到他出了学校。一个男学生站出来说他知道z租住的房子在哪,他去过z家。警察叫男学生带到z家去,其他学生都回去上自习。k跟在教师们后面。   所有人站在z家门外,一个人上前敲门并呼喊。男学生说他知道z这时应该独自在家,他们开始锤门、呵斥。有人建议再去看监控,假如z没在家,“他也有可能在外头闲逛。”警察又领着大伙去找物业要监控,他们看到z从外面进了单元楼,在等电梯时和一个人发生言语冲突。   人群里窜出声音:   “叛逆学生。”   “典型的。”   “这事情出去了他们班那些家长肯定要叫把他调走。”   “哪个班不都一样么,人家班就愿意要?”   “都是家长自己以前教不好,现在就丢给学校。”   头戴纱布的领导说完最后的话转头看见k,就苦着脸朝他说:“你说这学生叫我们怎么办?”    k从心神不宁中回过神,听见他的问话,顿时感到一阵手足无措,就好像他现在要像z一样遭受审判,没有多少时间让他踌躇。他睁了睁眼,强装模样地摆出一副架势,开口说:“这种小孩是很难搞……恐怕送到少管所去都比待在学校管用,反正他也不会学的……在外面就一直给学校和他父母找麻烦。”作家试探着打量领导的态度,判断刚刚的答话是不是合乎常理。他看见领导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思考。   没多久,警察调到监控看到z的去向,叫了几个民警去找。k回去了,不再跟着这些人后面。   半个多小时之后的警车上,那几个人正带着找到的小孩去往某处。开车那个人回头看z,学生还没从胃酸反流中回过神来,闭着眼,头抵着前座的靠背。驾驶座上的人开始了:“现在知道怕,打人的时候厉害得很。我们在联系你父母啊,看看你父母好不好意思来那边找你。”他一边说一边反复望向后视镜,看看z是一脸愁样,还是像个笑话似的不服气。厌恶从脖子根直冲上z的脑顶,不可抗拒的思绪又开始涌动起来。烦躁让他的想法几乎完全丢失理智。   z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看着窗外那些向后退去的景物,那些近处适量规整的花草树木,那些远处大呼小叫的店铺广告;那些眼前可观的、虚假无用的……那些隐没深处的、实实在在的……   他心中突然受到明朗的一击,让他似乎顿时恢复了神智和清醒。   星期一,k到医院复查。他坐在候诊大厅里,后座一个小孩突然大声叫喊。k回头一望,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在朝他旁边的女人喊叫,这年龄虽不足以老成但也不是应该莫名哭闹的年纪,只是这种事在这里时有发生,周围人熟视无睹。   k坐在前面,听得很清楚。男孩母亲之前告诉他:“填问卷的时候别再都选严重的了。”现在她又开始解释,“我只是叫你好好写”。k看到她站起身,从人群里低着头焦灼又愤懑地离开。她看起来像是在纠结什么,左右为难。过一会小孩给叫进去了,k走到诊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向里看,门也没关严,他听得到声音。   轮到k进去了,医生眼睛看着电脑对他作出微笑。作家拨开椅子落座,身体靠着椅背,两条胳膊松散地搭在椅柄上。   “我觉得现在脑子越来越不清楚了。我听不懂人家说的话。”   “就是不知道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对吧?比如我问你今天早上吃了没,你就反应不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每个字眼儿都明白,就是不能立即领会整句话的意思。”   “差不多。”   “这也是你这种情况的正常现象,不要因为它去焦虑。”   医生现在整张脸都面对着k,身体前倾,双手合着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眼镜下面一对笑眯眯的眼,眼角边全是挤出来的细细的皱纹。作家目光低垂,望着桌面问他:   “你认为我可能是在自我暗示吗?就是说……这些都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了这种疾病,所以就觉得自己真有许多不存在的症状。实际都是心理作用。”   “不,不会的。你不该这么想,那样对自己太苛刻了。”    k抬起头长久地看着对面的人,眼光无神,眸中只有无力的沮丧。他几乎就要说出来了,喉咙紧绷着,但冒上来的一股彻底的疲惫与胆怯又让他无从开口。   “那样说恐怕对小孩也太苛刻了吧。”中午回去,作家就把这句话写在日记上。   星期三,k到少管所看望z。作家进了大门向里走,一路上看见四周的土墙上架着一圈通电的铁丝网,许多地方都是覆盖植被的绿化地,剃着寸头的男孩聚在里面种树,还有几个嬉皮笑脸地拿着手上的书朝管教说话。k来到探视室门口和一个年轻的保安攀谈,从他嘴里了解到,刚才那些和学校里某些学生看起来大同小异的小孩,许多都是贩毒、严重盗窃罪,还有几个杀过人的。这时从房间里面出来几个人,警卫告诉他那是z家里的亲戚。这些人中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上了点年纪,但仍精神抖擞。他不平地朝身后的人喊:“现在人也不知道叫!你们看他刚才叫我们哪一个了?一个人都不叫!”没人答他的话,他们彼此拥攘着走远,全都缄默无声。k低下头,又开始垂头丧气。“人竟然能沦落到这种地步。”年轻人听到他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话,愣了愣神后就笑起来,表示会意。“也不至于这么讲,这地方小孩最大也不成年,也有改好的。”“我不是在说小孩。”    k进入房间,看到z坐在一张长木凳的一端,方桌旁边的窗子没装玻璃,只有铁栏杆。k坐到z的对面,看见他在几张纸上写东西,问他是什么,z说是检讨,每天写,要字数。k问他待在这里是否身心俱疲,z告诉他自己能到学习区去,跟那些斗殴或者强奸少年犯们尽量不交集,并且学校的那个领导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刚刚家里人来告诉他马上交了医院的诊断证明就能让他出去,虽然可能又要给逮进病院。   两个人对视,激奋者迷惘,忧丧者愧疚。作家从背包中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推到学生跟前。z说自己现在看书越来越难了,总是半天看不明白一句浅显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一行字反复看。原本在学校里他常因遇到这种情况而紧张甚至恐慌,但到了这里他反而觉得无关紧要了。于是过了一阵,k又把书拿过来,翻开,念起来。   “……这些人拿‘碾轧意志’充当教育根本,但在这名学生身上,对个性的泯灭和意志的碾轧并未取得成功。他太强大,太倔强,太骄傲,天分太高。教育没能泯灭他的个性,却唯独教会他一件事:憎恶自己。反对他自己,反对他无辜而高贵的本体,耗尽了他整整一生的想象力。无论如何,在这一点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基督徒,彻头彻尾的殉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