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江赶野猫 · 第19章尾声·傩灯

　　一　　一年后。正月初七，彭泽。　　天还没亮，傩神庙里就亮起了灯。　　胡归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他用一块浸了桐油的粗布，慢慢地擦拭着——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但眼神不一样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林推门进来，穿戴整齐，手里捧着自己的傩面——那是一张新的，是他自己画的，青面獠牙，但眉宇间多了一丝少年气。　　“师叔，准备好了。” 　　胡归尘点点头，站起来。　　走出门，院子里已经站着两个人。　　林远穿着新做的青衣，手里提着一盏花灯——兔子形状，做得精致，灯里点着蜡烛，光芒柔和。他身后跟着一条小小的黑影，是那条龙——现在叫“归归”，盘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手里的灯。　　冷月站在一旁，白衣如雪，剑在腰间。她看着胡归尘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今年的‘赶野猫’，人多。” 　　胡归尘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也笑了。　　“走吧。” 　　二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狗叫声。　　五个人——胡归尘、冷月、周林、林远、归归，沿着村道一路向东。归归跟在最后，扭着身子，时不时甩甩尾巴，好奇地东张西望。　　周林回头看了它一眼。　　“归归，好好走，别乱跑。” 　　归归甩甩尾巴，算是答应。　　第一户人家是村头的老周家。周林的爹。　　敲门，开门。老周看见门外这一群，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胡师，今年带这么多人？” 　　胡归尘点点头。　　“徒弟。” 　　老周看向周林，眼神里满是欣慰。　　“好，好。”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抄家开始了。　　胡归尘戴着傩面，挥舞刀叉，跳起那套跳了八年的傩舞。周林跟在他身后，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有模有样。林远举着花灯照亮角落，归归负责钻床底——它身子小，钻得快，比纸人少年还灵活。　　冷月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一户，两户，三户…… 　　抄到最后一户时，东方已经泛白。　　三　　最后一户是刘寡妇家。　　一年前，胡归尘在这里收了第一只祟，拿到了第一片记忆碎片。　　刘寡妇开门时，看见胡归尘，眼眶红了。　　“胡师，这一年多亏你照应。” 　　胡归尘摇摇头，没说话，迈步进去。　　抄家进行得很顺利，什么也没发现。周林收起刀叉，正要出去，突然听见林远“咦”了一声。　　“怎么了？” 　　林远指着墙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巴掌大，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是一只祟。刚出生那种，小得可怜。　　周林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小祟抬起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没有恶意，只有恐惧。　　周林回头看向胡归尘。　　胡归尘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周林懂了。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那只小祟。　　小祟在他手心里发抖，但没有反抗。　　“走吧。”周林轻声说，“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他把小祟捧到窗边，推开窗，把它放出去。　　小祟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晨雾里。　　冷月看着这一幕，轻轻对胡归尘说：　　“他像你。” 　　胡归尘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四　　抄完最后一家，天已经亮了。　　五个人站在村口，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周林有些累，但眼睛亮亮的。　　“师叔，我刚才做得对吗？” 　　胡归尘看着他，点点头。　　“对。” 　　周林笑了，笑得很开心。　　林远凑过来，小声说：“其实我也想放它走来着，被你抢先了。” 　　周林推他一下：“你那是怕它咬你。” 　　林远不服气：“谁说的？我连归归都不怕，还怕那个？” 　　归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甩甩尾巴，继续晒太阳。　　冷月靠在胡归尘肩上，看着那三个——周林、林远、归归——在晨光里闹成一团。　　“像不像一家人？”她轻声问。　　胡归尘想了想，说：“像。” 　　“那你呢？” 　　胡归尘低头看着她，难得的笑了一下。　　“我是家长。” 　　冷月也笑了。　　五　　傍晚，傩神庙里摆了一桌酒菜。　　青冥回来了，风尘仆仆，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喝酒。　　“快点快点，我跑了半年，就等着今天！” 　　周林给他倒酒，林远给他夹菜，归归趴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肉渣。　　青冥喝了几碗酒，话多起来。　　“我这次去了很多地方。黄婆井的井水还是那么清，烟水亭修了新匾，庐山上的草龙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去了。” 　　周林问：“草龙不见了？” 　　青冥点头：“可能也去找自己的家了吧。” 　　林远若有所思，低头看了看归归。　　归归正埋头吃肉，浑然不觉。　　冷月问：“还去哪儿了？” 　　青冥想了想，说：“还去了修水。全丰花灯节今年特别热闹，满街都是灯，比去年多了一倍。” 　　他看了林远一眼。　　“有人说，看见一盏灯，特别亮，在天上飘了很久。” 　　林远愣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那是什么。　　六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　　青冥喝醉了，躺在院子里打呼噜。归归趴在他身边，也睡着了，尾巴偶尔甩一下。　　周林和林远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林远，你说，归真子师父现在在哪儿？” 　　林远想了想，说：“可能在月亮上吧。” 　　周林笑了。　　“为什么是月亮？” 　　林远指着天上的月亮：“你看，又大又圆。小师妹笑起来像月亮，所以他肯定在月亮上陪着她。” 　　周林点点头。　　“那阿萝呢？” 　　“阿萝在井里。井水是清的，她可以天天照镜子。” 　　周林又笑了。　　“那小烛呢？” 　　林远看着他，认真地说：“小烛在这儿。” 　　周林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拍他的肩。　　“对，在这儿。” 　　远处，胡归尘和冷月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顶上那两个少年的背影。　　“他们在说什么？”冷月问。　　胡归尘摇摇头，但嘴角带着笑。　　“不管说什么，都是好事。” 　　七　　月亮移到中天时，周林和林远从屋顶上下来了。　　青冥还在睡，归归换了个姿势，趴在他肚子上。　　胡归尘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放着一盏茶。　　“师叔，你怎么还不睡？” 　　胡归尘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等你们。” 　　周林和林远对视一眼，走过去坐下。　　胡归尘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　　“明年，你们可以单独去抄家了。” 　　周林一愣：“真的？” 　　胡归尘点头。　　“你们够了。” 　　林远有些紧张：“可是我们才学了一年……” 　　胡归尘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当年学了一年，也够了。” 　　周林和林远沉默片刻，一起端起茶杯。　　“谢谢师叔。” 　　胡归尘端起自己的茶杯，和他们碰了一下。　　月光照在三个茶杯上，茶水温热。　　八　　第二天一早，青冥走了。　　他走的时候，归归追出去很远，最后被他赶回来。　　“下次多带点酒！”青冥的声音从晨雾里传来。　　归归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慢慢走回傩神庙。　　庙里，周林和林远已经开始练功了。　　胡归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冷月走到他身边。　　“以后还会来很多人吧？” 　　胡归尘想了想，说：“可能吧。” 　　冷月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那这个庙，会越来越热闹。” 　　胡归尘点点头。　　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认真的少年，看着趴在墙角晒太阳的归归，看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　　傩面挂在墙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似乎在微笑。　　阳光洒下来，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