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日后,烟水亭。 黄昏时分,夕阳把甘棠湖染成一片金红。胡归尘和冷月站在亭中,等着那个“故人”。 两个月前,他们在这里决战孽龙,红嫁衣在这里消散。如今再来,湖水依旧,亭台依旧,但一切已经不同。 “会是谁?”冷月问。 胡归尘摇头,目光盯着湖面。 瞳中尘一直在微微发热,那是预兆——来的不是普通人,而且和他有某种联系。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红消失时,湖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叶扁舟。舟上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衫,负手而立,看不清脸。 扁舟靠岸,那人走上九曲石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长得很好看。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仇恨,而是…… 熟悉。 胡归尘盯着他,瞳中尘突然剧烈跳动! 记忆碎片里,出现了这个人的脸。 归真子的三弟子,那个十二岁就跟着他修行的少年。 “是你。”胡归尘脱口而出。 年轻人走到亭前,微微躬身。 “师叔。”他看着胡归尘,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不,应该叫你……归真子的转世者。” 冷月手按剑柄:“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看向她,目光停留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小师妹。”他轻声叫了一声,然后摇摇头,“不对,你是她的转世。长得真像。” 他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叫青冥。归真子是我师父,我是他收的第三个弟子,也是最小的一个。”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百年前,他把我送走的那天,我才十二岁。” 胡归尘和冷月对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你师父为什么送你走?”冷月问。 青冥放下茶杯,看向湖面。 “因为他预感到自己要出事。他说,青冥,你还小,不该卷进来。我送你下山,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解决了那条龙,再接你回来。” 他苦笑。 “我等了三年,没等到他。等到的消息是,他入魔了,被正道围攻,魂飞魄散。” 胡归尘沉默。 青冥继续说:“我不信他会入魔。我从小跟着他,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就算自己死,也不会害别人。所以我开始查,查了三百年。” 他转过头,看着胡归尘。 “两个月前,烟水亭那一战,我看见了。孽龙灭,红嫁衣散,七片记忆碎片全部融合在你体内。我终于知道,我师父当年做了什么。” 胡归尘点头:“他是为了封印孽龙。” “我知道。”青冥站起来,走到亭边,“但我查到的,不止这些。” 他看着湖面,声音低下去。 “当年逼死小师妹的,除了孽龙的信徒,还有正道内部的人。有人故意把小师妹是纯阴之体的消息泄露给那些信徒,借刀杀人。” 冷月脸色一变:“谁?” 青冥转过头,看着她。 “琼华派当时的掌门——净尘真人。” 冷月愣住了。 净尘真人是琼华派历史上最有名的掌门之一,被誉为“中兴之祖”,正是他把琼华派带上了巅峰。师门典籍里记载,他一生清正,从无过错。 “不可能。”冷月摇头,“净尘祖师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青冥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他喜欢小师妹。” 这句话像惊雷,在烟水亭中炸响。 “小师妹是净尘的师妹,从小一起长大。净尘一直喜欢她,但她眼里只有归真子。净尘不甘心,但又不敢说出来。后来他当上掌门,知道了孽龙信徒在找纯阴之体,就把小师妹的消息泄露出去。” 冷月脸色煞白。 青冥继续说:“他以为,小师妹死了,归真子就会痛苦,就会消沉,最后他就有机会。但他没想到,归真子直接疯了。” 胡归尘握紧拳头。 记忆碎片里,没有这些。 但青冥的话,和他从那些碎片里感受到的情绪,完全吻合。归真子对小师妹的愧疚,对逼死她的人的恨,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原来根源在这里。 “你有什么证据?”冷月问,声音发颤。 青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净尘当年写给一个信徒的密信。我查了三百年,才从一处废墟里找到。” 冷月接过信,展开,一行行看下去。 脸色越来越白。 信里写的,正是如何泄露小师妹的行踪,如何让那些信徒“意外发现”她,如何确保事后不留痕迹。 落款处,盖着净尘的私印。 冷月双手发抖,信纸差点握不住。 胡归尘接过信,看了一眼,瞳中尘自动吸收——这封信是真的,三百年前的旧物,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恶意。 “净尘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青冥冷笑。 “他活了一百八十岁,飞升失败,坐化在庐山之巅。临死前,他写了一首诗,说自己‘一生无愧’。他根本不知道,我一直在查他。” 他走到胡归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师叔,我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胡归尘看着他:“说。” 青冥直起身,眼神里燃烧着压抑了三百年火焰。 “净尘虽然死了,但他的后人还在。琼华派现在的掌门,是他的嫡传徒孙。我想请你帮我,揭开这个真相,还我师父一个清白。” 冷月沉默。 她是琼华派弟子,现任掌门是她师伯。如果真相揭开,琼华派会翻天。 但如果不揭开,归真子就要永远背着“入魔”的罪名,小师妹就要永远被人遗忘。 胡归尘看着冷月,等她开口。 冷月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神坚定。 “我帮你。” 二 夜里,三人回到彭泽傩神庙。 青冥在庙外等着,胡归尘和冷月进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他们就要上庐山,去琼华派。 冷月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 胡归尘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冷月摇头,没说话。 胡归尘也不再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冷月开口。 “我从小在琼华派长大。师父待我如亲生女儿,师伯师叔们都对我很好。我一直以为,那是天下最干净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知道了,那里也有脏东西。” 胡归尘握住她的手。 “每个地方都有脏东西。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去清掉它。” 冷月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我怕。我怕真相揭开之后,师父会失望,师伯会恨我,同门会骂我背叛师门。我怕……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胡归尘把她搂进怀里。 “你不会一个人。” 冷月伏在他肩上,轻轻哭起来。 门外,月光照着青冥的背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知道,明天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但他等了三百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三 第二天清晨,三人动身上庐山。 走到半山腰时,迎面来了一队琼华派弟子,为首的是个中年道士,面色阴鸷,眼神锐利。 “冷月师妹。”他看见冷月,愣了一下,又看见胡归尘和青冥,眉头皱起,“这两个是什么人?” 冷月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赵师兄,他们是我的朋友。我有事要见掌门师伯。” 赵师兄盯着胡归尘,目光阴冷。 “朋友?我怎么听说,你这两个月一直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傩师混在一起?冷月,你好歹是内门弟子,注意点身份。” 冷月脸色微变,但忍住了。 “多谢师兄提醒。我有急事,先行一步。” 她拉着胡归尘就要走。 赵师兄一挥手,几个弟子拦住去路。 “掌门有令,近期庐山不接外客。你这两个朋友,不能上去。” 青冥笑了,笑得很冷。 “三百年没回来,琼华派还是这副德性。” 赵师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青冥不再说话,只是一步踏出,一股磅礴的威压从他身上涌出! 赵师兄和那几个弟子脸色煞白,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是……” 青冥收回威压,淡淡地说:“归真子门下,青冥。三百年前,我也是琼华派弟子。怎么,现在连山门都不让进了?” 赵师兄爬起来,脸色铁青,但不敢再拦,带着弟子灰溜溜地跑了。 冷月看着青冥,眼神复杂。 “你……你到底什么境界?” 青冥笑了笑。 “三百年,总不能白活。” 四 琼华派大殿。 掌门净玄真人坐在上首,两旁是各院首座。冷月跪在殿中,胡归尘和青冥站在她身后。 净玄真人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冷月,你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温和,“这两个月在外面,可有什么收获?” 冷月叩首,直起身。 “弟子有要事禀报。” “说。” 冷月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弟子查到,三百年前,归真子入魔的真相,与小师妹之死有关。而小师妹之死的幕后黑手,是当时的掌门净尘真人。”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净玄真人接过信,展开,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了。 “放肆!”一声怒喝,是执法院首座净明真人,他猛地站起来,“冷月,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污蔑祖师,该当何罪!” 冷月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弟子不敢污蔑。这封信,是青冥师兄查了三百年找到的,上面有净尘祖师的私印,笔迹也对得上。真人若不信,可以请笔迹鉴定。” 净明真人脸色铁青,看向净玄。 净玄沉默良久,把信放下。 “青冥。”他看向那个站在殿中的年轻人,“你真是归真子的弟子?” 青冥点头:“如假包换。” “你有什么证据?” 青冥抬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金光——那是归真子亲传的功法印记,做不了假。 净玄看着那道金光,长长叹了口气。 “归真子……是我师兄。” 殿中一片哗然。 净玄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我是他师弟,入门比他晚。当年的事,我亲眼目睹。我一直不相信他会入魔,但查不出证据。没想到,真相在青冥手里。”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向冷月和青冥深深一揖。 “多谢你们,还我师兄清白。” 净明真人急了:“掌门师兄!就算那封信是真的,净尘祖师也早已坐化,难道还要追责死人不成?” 净玄看着他,眼神平静。 “净明,你错了。追责不是目的,还真相才是。我师兄背负了三百年的骂名,今天终于可以洗清。” 他转身,对殿中所有人说: “传我令,从今日起,重修琼华派典籍,将归真子师兄的功绩写入正史。当年参与围攻他的人,不论生死,一律追认无罪。” 净明真人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冷月跪在地上,眼眶发热。 三百年了,归真子终于清白了。 五 夜里,庐山之巅,飞升台。 胡归尘、冷月、青冥三人站在这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谢谢你们。”青冥说,“我查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冷月摇头:“是我们应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真相永远不会大白。” 青冥笑了笑,看向胡归尘。 “师叔,我师父的记忆在你体内。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胡归尘点头。 青冥沉默片刻,说: “师父,我没给你丢脸。” 胡归尘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重复这句话。 那一瞬间,心口微微发热——像是归真子在回应。 青冥转身,向山下走去。 “你去哪?”冷月问。 青冥头也不回,挥挥手。 “云游天下。三百年没出门了,该去看看了。”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飞升台上,只剩胡归尘和冷月。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冷月靠在胡归尘肩上,轻声说: “你说,归真子和小师妹,现在在哪儿?” 胡归尘想了想,说: “可能在某个地方,一起看月亮吧。” 冷月笑了。 “那我们替他们看。” 胡归尘搂紧她,抬头看着那轮明月。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远处,烟水亭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道红影,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消散。 这一次,是真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