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烟水亭到庐山之巅,要走两天。 胡归尘和冷月没有急着赶路。最后一片碎片在庐山之巅,红嫁衣女人也在那里等着。他们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时间……把一些话说清楚。 第一天夜里,他们在山脚下一个小镇歇脚。 镇子很小,只有一家客栈。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见他们进来,笑呵呵地招呼:“两位住店?要一间房还是两间?” 冷月面无表情:“两间。” 掌柜看了看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暧昧的笑,也不多说,领着他们上了楼。 夜深了,胡归尘躺在床上,睡不着。 隔壁传来轻微的水声——冷月在洗漱。隔着木板墙,他甚至能想象她解开发髻、散落青丝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突然,隔壁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胡归尘起身开门。 冷月站在门外,披着一件外衫,长发还湿着,月光从走廊的窗子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睡不着?”他问。 冷月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陪我出去走走。” 两人下楼,走到客栈后面的小院里。 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边有一张石凳。冷月坐在石凳上,胡归尘站在她身边。 月亮很亮,星星稀疏。 “明天就到庐山之巅了。”冷月开口,声音很轻。 “嗯。” “最后一片碎片拿到之后……那个红嫁衣的女人就会出现吧?” “应该是。” 冷月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他:“你怕吗?” 胡归尘想了想,摇头:“不怕。我只是在想,归真子最后那句话是对你说的,还是对红嫁衣说的。” “哪句?” “‘小师妹,下辈子,我护你周全。’” 冷月怔了怔,低下头。 “不管是对谁说的,都跟我没关系。”她说,“我是冷月,不是小师妹。你有你的记忆碎片,我有我的前世的梦,但我们不是他们。” 胡归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说得对。他们是胡归尘和冷月,不是归真子和小师妹的复制品。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 “你说得对。”他在她身边坐下,“我们是……” 话没说完,冷月突然靠过来,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胡归尘僵住了。 “别动。”冷月的声音闷闷的,“就一会儿。” 胡归尘一动不动,任她靠着。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良久,冷月轻声说:“胡归尘,如果我明天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胡归尘心头一紧:“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他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我不会让你死。” 冷月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些。 月亮慢慢移过中天,夜风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二 第二天正午,两人终于登上庐山之巅。 这里是庐山的最高处,一块巨大的岩石平台,四面悬崖,云雾在脚下翻涌。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九江大地——彭泽、黄婆井、烟水亭,尽收眼底。 平台上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飞升台 据说这里是历代仙人飞升的地方。 胡归尘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任何人影。只有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最后一片碎片在哪里?”冷月问。 胡归尘闭上眼睛,瞳中尘全力运转。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飞升台中央的一块青石板上。 “那里。” 他们走过去。那块青石板很普通,表面光滑,和周围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但胡归尘蹲下来仔细看,发现石板上刻着一行小字: 归真子于此飞升失败,堕入魔道。后世弟子,以此为戒。 是琼华派立的碑。 胡归尘伸手按在石板上。 三息。 十息。 二十息。 石板纹丝不动,没有反应。 奇怪。 他正要收回手,突然瞳中尘剧烈跳动——不是吸收信息的那种跳动,而是警示! 胡归尘猛地起身,拉着冷月后退!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劈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青石板炸裂,碎石四溅!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云雾中走出,手持竹杖,正是之前在庐山脚下遇到的那个疯癫老道。 “嘿嘿嘿……”老道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等你们很久了。” 胡归尘皱眉:“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老道笑容一收,眼神变得阴鸷,“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冷月拔剑,挡在胡归尘身前:“什么属于你的?” 老道指着胡归尘:“他身上的归真子碎片!有一片是我的!” 胡归尘心头一震:“你是……” “我是谁?”老道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我是归真子的大师兄!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最后出卖他的人!” 胡归尘和冷月同时变色。 老道看着他们的表情,笑得更加疯狂:“没想到吧?你们收集了六片记忆碎片,应该看到最后那片记忆里,是谁出卖了他吧?” 胡归尘沉默。他还没拿到最后一片,不知道出卖者是谁。 老道慢慢走近,竹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让我来告诉你。当年归真子入魔之后,本来有机会逃走的。是我,假意帮他,把他引到正道埋伏的地方。是我,亲手把剑刺进他的心口。” 他眼睛通红,脸上的肌肉抽搐。 “因为我也想飞升!他一个情劫缠身的废物,凭什么比我更有希望?师父偏爱他,同门敬重他,连小师妹都喜欢他——我哪点不如他?!” 冷月冷冷道:“所以你出卖了他,然后呢?你飞升了吗?” 老道浑身一僵。 “没有。”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杀了他之后,心魔缠身,修为倒退,最后沦落到这个鬼样子。三百年了,我躲在庐山不敢出去,就怕那些正道发现当年的事……” 他突然抬头,盯着胡归尘。 “但只要拿到他剩下的那片魂魄碎片,我就能突破心魔,重登仙途!” 说完,他一挥竹杖,剑光如雨,铺天盖地向两人袭来! 三 胡归尘戴上傩面,脚下踏出傩舞步法,身形飘忽,躲过一道道剑光。冷月挥剑格挡,剑光与剑气相撞,发出刺耳的轰鸣。 老道的修为虽然倒退,但底子还在,三百年积攒的灵力比他们深厚得多。 “冷月,退后!”胡归尘低喝一声,双手结印,瞳中尘全力运转,死死盯着老道的动作。 三息。 他看清了老道剑气的轨迹——不是无规律散射,而是有章法的剑阵!三百道剑气,三百个落点,覆盖了飞升台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死角。 胡归尘心头一沉。躲不开。 就在这时,冷月突然冲到他身前,双手张开,用身体护住他。 “冷月!” 剑光落下,眼看就要把冷月射成筛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从天而降,落在冷月身前。 红嫁衣。 那女人张开双臂,所有剑光撞在她身上,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道愣住了:“你……” 红嫁衣女人转过身,看着冷月。她的脸和冷月一模一样,但眼神完全不同——冷月的眼睛清冷如月,她的眼睛却像燃烧的火焰。 “小师妹,你不能死。”她说,“你死了,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冷月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红嫁衣女人又看向老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至于你,叛徒,我找了三百年。” 她抬起手,五指虚抓。老道的身体突然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你……你是什么东西!”老道挣扎着。 “我?”红嫁衣女人笑了,笑得很美,也很冷,“我是归真子的执念。是他对小师妹的爱,对阿萝的愧疚,对叛徒的恨。三百年了,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她五指收紧,老道惨叫一声,七窍开始流血。 “不……不要……我错了……饶了我……” 红嫁衣女人充耳不闻,继续收紧。 “住手!”胡归尘突然喝道。 红嫁衣女人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要我放过他?”她问,“他出卖了归真子,害得他魂飞魄散,害得小师妹跳崖,害得阿萝投井。他该死。” “我知道他该死。”胡归尘看着她,“但你杀了他,然后呢?” 红嫁衣女人沉默。 “你杀了他,归真子也回不来。”胡归尘继续说,“你很清楚,归真子已经死了三百年。那些碎片,只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魂魄。你收集碎片,不是想让他复活,而是……” 他顿了顿。 “而是想再见他一面。” 红嫁衣女人浑身一震。 掐着老道的手,慢慢松开。 老道跌落在地,大口喘气,然后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头也不回。 飞升台上,只剩三个人。 胡归尘,冷月,和红嫁衣女人。 四 风很大,吹得红嫁衣猎猎作响。 她站在悬崖边,背对着他们,看着脚下的云海。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他回不来。我只是……想再看他一眼。” 冷月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恨我吗?”红嫁衣女人突然问,“你恨我占了他的执念,变成这个样子?” 冷月摇头。 “不恨。你也是他的一部分。” 红嫁衣女人转过身,看着冷月,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小师妹,你知道他最后那段时间,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冷月没说话。 “是你。”红嫁衣女人说,“他每天夜里都梦见你,梦见你在庐山洞天笑,梦见你扑在他背上的样子。他醒来之后,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一天。” 冷月眼眶微红。 “后来他不敢睡了,因为每次梦见你,醒来就更痛苦。他开始修炼,疯狂的修炼,想用修炼麻痹自己。但没用,你一直在。” 红嫁衣女人走近冷月,伸手想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不能碰你。”她说,“我是执念,身上全是怨恨。碰了你,会伤到你。” 冷月看着她,突然问:“你想见他最后一面吗?” 红嫁衣女人一愣。 冷月转身看向胡归尘。 “把最后一片碎片取出来,在这里融合。让她看看他。” 胡归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走到飞升台中央,站在归真子当年站过的地方。 “最后一片碎片在哪里?”他问。 红嫁衣女人指了指他的心口。 “就在你心里。归真子临死前,把最后一片碎片封在了他的转世者体内。你就是那个转世者。” 胡归尘愣住了。 原来最后一片碎片,一直都在自己身上。 他闭上眼睛,内视己身。 瞳中尘在体内运转,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最后停在心口处——那里有一团柔和的金光,比其他六片加起来还要亮。 他伸手,探入自己心口。 没有血,没有痛,他的手直接穿过了血肉,握住了那团金光。 取出时,金光化作一块玉简,比之前的都大。 胡归尘握着玉简,看着红嫁衣女人。 “我把它捏碎,归真子最后的记忆就会出来。你能看到他的样子,听到他的声音。但只有一次。” 红嫁衣女人点头,眼眶里涌出泪光。 “够了。一次就够了。” 胡归尘五指用力,玉简碎裂。 金光炸开,在飞升台上空凝聚成一个虚影—— 归真子。 他穿着杏黄道袍,面容俊朗,眼神温柔。不是入魔时的疯狂模样,而是当年在庐山洞天抚琴时的样子。 红嫁衣女人浑身颤抖,痴痴地看着他。 归真子的虚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 “我不知道你是谁,在什么时候看到这段记忆。但既然你能看到,说明我已经死了。” 红嫁衣女人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这一生,有很多遗憾。最遗憾的是,负了两个人,又负了自己。” 他顿了顿。 “小师妹,阿萝,还有……那个从我的执念里诞生的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成形,会不会恨我。但我想告诉你,你不是我的影子,你是独立的。你有权活下去,有自己的路。” 红嫁衣女人泪流满面。 “别再等我了。我回不来了。你该为自己活一次。” 虚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风中。 红嫁衣女人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最后,她转过身,看着胡归尘和冷月,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释然。 “谢谢你们。”她说,“我终于等到了。” 她张开双臂,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无数光点,升上天空,和那些金光一起,飘散在云海里。 飞升台上,只剩胡归尘和冷月。 风停了,云散了,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五 良久,冷月开口。 “她走了。” 胡归尘点头。 “解脱了。” 两人沉默着,看着那片天空。 突然,脚下的山峰剧烈震动! 胡归尘脸色一变,冲到崖边往下看——烟水亭的方向,湖水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从湖底升起! 孽龙! 它冲破封印了! “糟了!”冷月也看见了,“归真子的记忆碎片全部取出,封印失效了!” 胡归尘盯着那条黑影,瞳中尘疯狂跳动。 它比记忆里看到的更大、更强,浑身上下散发着滔天的怨气。那些怨气凝聚成无数张扭曲的脸,都是三百年来死在这湖里的人。 “我必须下去。”胡归尘说。 冷月拉住他:“你疯了?那是孽龙!归真子用命才封住它!” “正因为他用命封住它,我才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胡归尘看着她,眼神坚定,“而且,我体内有他所有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不仅是记忆,还是力量。” 冷月握紧他的手。 “我跟你一起。” “不,你——” “没有不。”冷月打断他,“我说过,你死了我也不活。” 胡归尘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手牵着手,从庐山之巅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云雾扑面。他们坠落,坠落,向着那条孽龙,向着命运的终点。 六 烟水亭上空,胡归尘和冷月踏水而立。 孽龙从湖中探出半截身子,浑身漆黑,两只眼睛像两个血红的灯笼。它盯着胡归尘,发出嘶哑的笑声。 “归真子……不对,你不是他。”它打量着胡归尘,“你是他的转世?有意思。他封了我三百年,我就吃了他转世,也算报仇了。” 胡归尘冷笑:“你吃不了我。” 孽龙大笑:“凭什么?” 胡归尘不答,闭上眼睛,体内七片记忆碎片同时发光! 那些光芒从心口涌出,顺着经脉蔓延全身,最后汇聚到双眼—— 瞳中尘,九重境,全开! 胡归尘睁开眼,双目之中仿佛蕴含星辰大海。他盯着孽龙,一字一句地说: “凭我能看透你的本源。” 三息。 孽龙的所有秘密在他眼中无所遁形——它由怨念凝聚,怨念越强,它就越强。但怨念也有来源,那些来源,就是它致命的弱点。 胡归尘看到了。看到了三百年来被它吞噬的所有亡魂,看到了它们被困在它体内,挣扎,哀嚎,想解脱。 “冷月!”他喊。 冷月会意,拔剑刺向孽龙的眼睛! 孽龙怒吼,一爪拍来,冷月闪身避开,剑尖划过它的鳞片,溅起一串火花。 胡归尘双手结印,瞳中尘全力运转,开始吸收孽龙身上的怨念! 那些怨念如百川入海,疯狂涌入他的双眼。痛苦、仇恨、绝望、悲伤……无数负面情绪冲击着他的神智,但他咬牙硬撑。 “你……你在做什么!”孽龙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形正在变淡。 “送你上路!”胡归尘低吼。 更多的怨念被吸收。孽龙拼命挣扎,但那些怨念一旦开始流向胡归尘,就再也停不下来。 它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团薄雾。 冷月一剑斩下,那团薄雾彻底消散。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清澈见底。 七 胡归尘站在水面上,摇摇欲坠。 冷月冲过去扶住他:“你怎么样?” 胡归尘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他吸收了孽龙的所有怨念,那些东西正在他体内疯狂冲击。 “我……没事。”他咬着牙说。 冷月急得眼眶发红:“你骗人!你脸色都白了!” 胡归尘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漆黑如墨,而是有了一丝金色——那是归真子魂魄的颜色,也是他吸收孽龙之后获得的力量。 “冷月。”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 冷月愣住了。 胡归尘笑了,笑得很虚弱,也很真诚。 “不是归真子喜欢小师妹,是胡归尘喜欢冷月。从你在月光下出现的那一刻,就喜欢了。” 冷月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我也喜欢你。”她说,声音哽咽,“从你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就喜欢了。” 两人相拥在烟水亭上,阳光洒落,湖风轻拂。 远处,庐山之巅的云雾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在看着他们——一道红影,嘴角带着笑,慢慢消散在云海深处。 那是红嫁衣女人的最后一丝执念,终于放下了。 尾声 七天后,彭泽傩神庙。 胡归尘坐在庙里,擦拭着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冷月坐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翻着一本古籍。 “你看什么?”胡归尘问。 “琼华派的典籍。”冷月头也不抬,“我在查归真子之后的事。他那个大师兄后来怎么样了?” 胡归尘想了想:“那天他逃下山之后,就再没见过。不过我在吸收孽龙怨念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他的影子——他也被孽龙吞噬了,死在了某处。” 冷月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因果报应。”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人跑进来。 “胡师!村东头王家的牛又出事了!” 胡归尘放下傩面,站起来。 冷月也合上书,跟着起身。 “走。” 两人并肩走出傩神庙,走进腊月的阳光里。 身后,庙里的傩面静静挂在墙上,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似乎也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