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九江赶野猫

第1章 正月初七,野猫敲门

  一   腊月二十八,彭泽。   胡归尘盘坐在傩神庙的蒲团上,用一块浸了桐油的粗布,慢慢擦拭着手中的傩面。   那傩面青面獠牙,额生三目,是五猖兵马中“东方青帝”的脸。师父说,这面具传了七代,见过的人间邪祟,比村里活着的人还多。   庙外传来孩童的哭喊声。   胡归尘没抬头。   哭喊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腊月的寒风。   老村长王有根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胡师!出大事了!”   胡归尘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   王有根六十多岁的人了,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村东头王老三家那头大黄牛……也死了!这都第三头了!胡师,等不到初七了,再等下去,死的就是人了!”   胡归尘把傩面翻了个面,擦拭背面獠牙的缝隙。   “规矩不能破。”他说,声音很淡,“正月初七才开傩门。这是师父定的。”   “可你师父已经死了三年了!”王有根急得直磕头,“胡师,你就破一次例,救救村里人吧!”   胡归尘手上的动作终于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人。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看人时像是能把魂都吸进去。   “正因为师父死了,规矩才更不能破。”   他把傩面放到供桌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村子的方向,隐约能看见炊烟,听见鸡犬声。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庐山,隐在冬日的薄雾里。   “说说那三头牛。”   王有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爬起来:“是是是!第一头是七天前死的,王麻子家的,当时以为得了急病,宰了吃肉,结果肉都是臭的。第二头三天前,刘寡妇家的,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浑身皮包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今天这头……”   “吸干?”胡归尘转过身,“怎么个吸干法?”   “就是……就是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一点血水都没剩!”王有根比划着,“王老三说,他早上喂牛的时候还好好的,中午去看,就剩一张皮了!”   胡归尘沉默片刻,突然问:“那几头牛,之前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王有根想了想:“王麻子家的牛去过村后山,刘寡妇家的……好像也去过?那一片草好,村里人常把牛赶过去放。”   “后山有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一片荒地,几十年前有户人家,后来绝了户,房子都塌了……”   胡归尘打断他:“那户人家怎么绝的户?”   王有根愣了一下,脸色渐渐变了。   “胡师你是说……”   “说。”   王有根咽了口唾沫:“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户人家男人得了怪病,浑身长脓疮,没半年就死了。他女人守了三年寡,后来也……也投了井。没儿没女,就绝了户。”   “什么病?”   “不、不知道啊,那时候郎中也瞧不出来,就说可能是瘟……”   胡归尘转身走向墙角,那里堆着一捆扎好的茅人。他从中抽出一个,扔给王有根。   “把这个挂到你家门口。从今天起,村里人太阳落山后不准出门,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准开门。熬到初七。”   王有根抱着茅人,像抱着救命稻草:“胡师,那你……”   “我会去后山看看。”   二   后山离村子不远,翻过两道坡就到了。   胡归尘站在那片荒地边缘,看着几十步外那座坍塌的土屋。屋顶早就没了,只剩几堵歪斜的墙,墙缝里长满了枯草。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   瞳中尘——师父给他这双眼睛起的名字。任何东西,只要被他凝视超过三息,就会像尘埃落入眼中一样,被强行记住,甚至吸收其中的信息。   此刻,他在看那片荒地。   三息。   五息。   十息。   没有异常。没有残留的灵气波动,没有阵法痕迹,甚至连鬼物停留过的阴气都没有。   奇怪。   胡归尘迈步走向土屋。踩过荒草地时,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白骨。半埋在土里,看不出是人骨还是兽骨。   他蹲下来,凝视那截白骨。   三息后,瞳中尘微微发热。   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一头牛,浑身溃烂,倒在这片地上抽搐,口鼻流出黑色的血。画面很模糊,只持续了一息就散了。   牛的残念。   胡归尘站起身,看向那座土屋。三头牛都在这里放过,都死在了这里,说明问题不在草地,而在——   他目光落在土屋那口枯井上。   井口被一块大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多年没人动过。   胡归尘走到井边,盯着那块石板。   三息。   十息。   二十息。   瞳中尘突然剧烈跳动,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浮现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正从石板缝隙里渗出来。   那黑气极淡,淡到如果不是瞳中尘,他根本看不见。   祟气。   而且是很老的祟气,至少盘踞了三十年那种。   胡归尘没有动那块石板。正月初七之前,擅自惊动这种东西,只会打草惊蛇。   他转身下山。   身后,枯井的石板下,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石壁的声音。   三   正月初七,子时。   胡归尘戴上那副青面獠牙的傩面,站在这户人家的门前。   身后跟着五个纸人少年。那是他用师父传下的秘法画的,纸人只有三尺高,穿着红绿纸衣,脸上涂着两个红团团,此刻正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等着抄家。   门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这户人家三口人,夫妻俩加一个孩子,此刻都躲在里屋,用被子蒙着头。   胡归尘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傩神驱祟,五猖开路。开门。”   门闩被颤抖着拉开。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半边脸,看见胡归尘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吓得一哆嗦,连忙把门打开。   胡归尘迈步进去,身后五个纸人少年鱼贯而入。   抄家开始了。   他在堂屋中挥舞手中的刀叉,跳起那套跳了七年的傩舞。动作刚猛,步法凌厉,每一下挥砍都像是真的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杀。   五个纸人少年分散到各个角落,钻进床底、爬进柜子、翻看房梁。它们能找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藏在墙缝里的祟气、附在器具上的残念、躲在阴影里的脏东西。   这户人家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胡归尘收刀,冲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身后男人连连作揖,等他走远了才敢关门。   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   都干净。   直到第五户。   那是刘寡妇家,死了第二头牛的那户。   胡归尘敲门时,门开得很快。刘寡妇三十出头,丈夫死了十年,一个人拉扯孩子。她脸色苍白,显然吓得不轻,看见胡归尘时,眼眶里转着泪。   “胡师,求求你,我儿子才八岁……”   胡归尘没说话,迈步进去。   抄家开始。   堂屋干净。东屋干净。灶房干净。   直到一个纸人少年钻进刘寡妇儿子睡觉的里屋。   那纸人刚探进半个身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胡归尘猛地回头,看见那纸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嗖地被拖了进去!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刚掀开门帘,一股铺天盖地的黑气从屋里涌出!   那黑气浓稠得像墨汁,带着刺骨的阴寒和腐烂的恶臭。胡归尘下意识后退半步,傩面上的三只眼睛同时闪过一道金光——这是师父传下的傩面在示警!   黑气在屋中央凝聚,渐渐化出一个形状。   牛头。人身。浑身脓疮,脓疮破溃处流出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两只眼睛像两个血窟窿,死死盯着胡归尘。   正是那三头牛的怨念,融合了什么东西,化成的祟。   胡归尘握紧手中的刀叉。   牛头祟发出一声低吼,四蹄刨地,猛地撞过来!   胡归尘侧身闪避,但那祟的速度比想象中快,犄角擦着他的衣襟划过,撕下一片布料。   好快。   他稳住身形,盯着那祟的动作。牛头祟再次冲来,这一次胡归尘没有躲,而是死死盯着它的轨迹——   三息。   瞳中尘猛然跳动!   那一瞬间,牛头祟的动作在他眼中慢了下来。不是真的变慢,而是他“看清”了——看清了它每一步的落点,每一次冲撞的轨迹,甚至看清了它身上那层黑气的流动规律。   这就是他从壁画里吸收的那套傩舞步法的奥义?   胡归尘脚下猛然踏出一步,身子如鬼魅般飘向左侧。牛头祟的犄角擦着他的右肩划过,这一次,连衣襟都没碰到。   不等它转身,胡归尘已经绕到它身后,手中的刀叉狠狠刺入它的脊骨!   牛头祟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黑气疯狂涌动,想要挣脱。胡归尘死死压住刀叉,左手从腰间解下茅人,往刀叉上一按——   茅人像是活过来一样,猛地张开一个黑洞,开始疯狂吸收牛头祟的黑气。   牛头祟挣扎着,惨叫着,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化作一缕黑烟,被茅人彻底吸入。   茅人剧烈震动,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封印成功的标志。   胡归尘松了口气,正要收起茅人——   茅人突然剧烈一抖,一道金光从中冲出,直直钻入他的眼睛!   四   胡归尘浑身一僵。   眼前不再是刘寡妇家的里屋,而是一座道观。三清像,香炉,蒲团。   一个七八岁的幼童跪在蒲团上,穿着宽大的道袍,头发扎成一个小髻。一个老道士站在他面前,手抚着他的头顶。   “归真子,你根骨奇佳,日后必成大器。”老道士的声音很轻,很慈祥,“但你命里带情劫,太重太重。若过不去,莫要强求。记住师父的话,情之一字,可渡人,亦可杀人。”   幼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师父,什么是情劫?”   老道士笑了笑,没有回答。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幼童,但长高了一些,十岁左右。他站在一座山门前,回头望。老道士站在山门里,冲他挥了挥手。   “去吧,去庐山洞天修行。师父等你学成归来。”   幼童用力点头,转身跑向山里。   跑着跑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画面破碎。   胡归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刘寡妇家的里屋,满脸冷汗。   刚才那是……谁的记忆?   归真子是谁?庐山洞天在哪里?为什么那个老道士说的话,让他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胡、胡师?”   刘寡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脸色煞白,显然被刚才那一幕吓坏了。   胡归尘深吸一口气,收起刀叉和茅人,冲她点了点头。   “没事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这屋子以前死过人?”   刘寡妇一愣,随即点头:“我、我男人……十年前病死的。死的时候浑身长脓疮,跟、跟刚才那个东西身上的疮一样……”   胡归尘沉默片刻,转身出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茅人。茅人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脸,正是那只牛头祟。但在这张脸下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祟是疫鬼,是三十年前那户人家留下的祸根,吸了牛的血,化成了形。但疫鬼体内,为什么会有那个叫“归真子”的幼童的记忆?   胡归尘捏紧茅人,正要细想,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年轻人骑马飞奔而来,远远就喊:“胡师!出事了!隔壁村驱邪的蒋师,他、他死了!”   胡归尘脸色一变,快步迎上去:“怎么死的?”   年轻人跳下马,脸色惨白:“不知道!跟他去的几个纸人都碎了,他自己躺在地上,七窍流血,死前在地上抓了三个血字……”   “什么字?”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   “冷……月……救……”   冷月?   胡归尘皱眉,这名字他从未听过。   他翻身上马,正要催马赶去,月光下,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别去。他身上有毒。”   胡归尘猛然勒马,回头看去。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月光下,手持长剑,长发如瀑,眼神锐利如霜。   她盯着他,眉头微蹙,像是在辨认什么。   良久,她轻声道:   “你身上的气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月。   姓冷?冷月?   胡归尘心中猛然一跳。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那感觉,比刚才吸收的记忆,还要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