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狮爪隘…那把火。”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卡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兴奋和心有余悸:
“罗兰大哥,太难了!比捅马蜂窝还险!”
他语速很快,“马房那边守得跟铁桶似的,门口就有俩卫兵抱着长矛打盹!
油脂桶?嘿,根本不在马房边上,单独锁在一个小棚子里,还有个老家伙看着!”
莱娜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却带着冷冽:
“硬闯不行。我们绕到后面,发现棚子挨着堆干草料的破围栏。
卡托用石头引开了看棚老头一瞬,我钻过去,用匕首撬开了棚子底下最烂的那块木板,只够伸进去一只手……”
她比划着,“摸到最边上一个小桶,拧开盖子,顺着木板缝和干草根倒过去,把剩下的破布烂麻全塞在草垛底下。”
“引火的东西呢?”
罗兰追问,这正是他之前忽略的关键。
三国演义里太史慈战死那一战,内应放火就没有成功!
卡托嘿嘿一笑,带着点小得意:
“马粪灯!马房门口挂的那种,油脂混着马粪晒干做的,味儿冲,但耐烧!
莱娜姐装成去捡掉在棚子边的破筐,顺手‘碰掉’了一盏。
那灯芯又粗又长,落地滚到草垛边,火苗子‘噌’就舔上去了!
等那俩打盹的卫兵发现不对,火已经顺着草垛烧到棚子底下的油布了!”
他模仿着士兵惊慌失措的喊叫,“‘走水了!快!’他们嚷嚷时,马就惊了!
我们趁乱就往狗洞那边溜,差点被乱窜的马撞飞!”
罗兰听得脊背发凉。
自己当时只想着“放火惊马”,却低估了重重关卡和细节。
若非卡托的机灵和莱娜的胆大心细、对引火物的精准选择和对混乱的利用,自己此刻早已是帅帐里的一具碎尸!
一股强烈的后怕混合着巨大的庆幸涌上心头,看向两人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
“干得漂亮!没有你们俩,我根本回不来!你们救了所有人!”
卡托挺起了胸膛,莱娜抿着嘴,眼中闪着亮光。
他又转向本恩和艾利,两人虽没有惊人之举,但一路照顾伤员、搬运物资、布置警戒,毫无怨言,如同最坚实的基石。
“本恩,艾利,哨位盯紧点,大家的命都在你们眼里了!辛苦!”
朴实的话语,却让两个憨厚的少年用力点头,疲惫的脸上焕发出被需要的责任感。
目光落到角落,小莉兹蜷缩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娃娃。
罗兰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走过去,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声音放得极轻缓,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这是前世心理危机干预培训时学到的技巧:
“莉兹,”他叫她的名字,“这里很黑,很冷,对不对?
就像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里。”
莉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空洞的视线似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他脸上。
“爷爷在这里,”罗兰指了指哈纳,“泰莎姐姐在这里,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在这个洞里。别怕,我们不会丢下你。”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力量沉淀,“还记得村子东头那棵最大的老橡树吗?
夏天的时候,它的叶子绿得像宝石,阳光能穿过叶子,在地上画出好多亮晶晶的小圆点,像金子一样。”
莉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画面。
“等我们找到安全的地方,”
罗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就去找一棵那样的大树。我们坐在树下,看着那些亮晶晶的金子,听爷爷给你打一把新的小铁哨,声音比云雀还好听。
好不好?”
莉兹没有回答,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水光一闪而逝。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哈纳的衣角。
哈纳粗糙的大手颤抖着,轻轻覆盖在孙女的手背上,看向罗兰的目光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激。
他喉头滚动,最终只重重地、无声地点了一下头。
最后,罗兰的目光落在姐姐泰莎身上。
她坐在哈纳旁边,抱着膝盖,眼神疲惫而哀伤,仿佛还沉浸在白日那地狱般的屈辱里。
兰尼斯特的姓氏,如同无形的烙印,灼烧着她的灵魂。
罗兰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过多安慰的言语。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冰冷的手背上,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力量。
然后,他看着姐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姐,记住今天。记住狮子家加诸于我们的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窝棚里每一张脸,扫过哈纳的伤臂,扫过莉兹的惊惶,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淬火的钢铁,铿锵砸落在死寂的空气中:
“既然他们觉得我们不配,觉得我们是玷污……”
他停顿了一下,一股源自西楚霸王传承的、睥睨一切的狂傲意志,混合着他自身破釜沉舟的决绝,轰然爆发:
“那我们就活下去!活得比山高!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强!
强到有一天——”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爆响,眼中燃烧着火焰:
“——让他们跪在地上仰望,让他们明白,是他们兰尼斯特,不配提我们加德家族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泰莎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哀伤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凶狠的亮光取代!
哈纳的伤臂绷紧了青筋!
卡德、卡托、莱娜、本恩、艾利,所有少年疲惫的眼神都瞬间被点燃!
一股压抑到极致、渴望爆发的力量,在这阴暗污秽的窝棚里无声地汇聚、升腾!
“值哨不变!卡德安排!”
罗兰的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抓紧时间休息!我们……还没安全!”
话音落下,仿佛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支柱。
他踉跄着,几乎是扑向角落里那张铺着薄薄干草的简陋“床铺”。
身体接触冰冷地面的瞬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如同被利刃斩断的弓弦,“嘣”地一声彻底松弛。
没有梦境,没有记忆的碎片翻搅。
只有无边无际的、如同回归母体般的黑暗和疲惫,如同温暖的泥沼,瞬间将他吞没。
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窝棚里响起,绵长而均匀,仿佛一头受伤的猛兽,在短暂的休憩中,积蓄着撕裂下一次围猎的力量。
窝棚里,油脂灯的火苗轻轻摇曳。
卡德无声地走到入口缝隙边,警惕地向外望去,融入阴影。
哈纳笨拙而温柔地拍着怀里的莉兹。
泰莎抱着膝盖,看着弟弟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坚毅。
卡托和莱娜靠在一起,互相传递着微弱的体温。
本恩和艾利则蜷缩在另一边,呼吸渐渐平稳。
死里逃生的惊悸、家园破碎的悲恸、前路未卜的迷茫,都在这沉重的疲惫中暂时蛰伏。
唯有那沉重的呼吸声,是这片黑暗里唯一活着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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