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八章 锣鼓响,燕归巢|“傻瓜”2️⃣

  这日,如兰趁着如菊去姜老药铺取药的当口,凑到梦瑶身边,圆圆的脸上带着狡黠又神秘的笑:“小姐,奴婢瞧着……如菊怕是不能随我们回临清了。”   “嗯?”梦瑶正陪在子轩身边整理几件旧衣,闻言诧异地抬头。   “小姐还记得姜老药铺那个木予淮吗?”如兰眼睛亮晶晶的,“就是那个从小在临清医馆跟着姜老学医,后来随姜老回乡的小大夫?”   “自然记得,”梦瑶唇边漾起浅笑,“小时候咱们不是常同他一道玩儿吗。”她将叠好的衣衫轻轻放在一旁,“怎么,与他有关?”   “是呀!”如兰凑近了些,眼中闪着分享秘密的雀跃,“前些日子我去药铺抓药,回来顺口跟如菊提了句,说这小木大夫生得愈发俊朗了,医术也精进。你猜怎么着?如菊那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活像抹了层胭脂!”她绘声绘色,“又过了几日,小木大夫来送药,如菊送他出院门时,两人在月洞门那儿说了好一会子话呢!”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又带着几分俏皮,“我远远瞧着,那木大夫好像……还塞给了如菊一支簪子!用青帕子包着的!”   梦瑶听得莞尔,指尖点了点如兰的额头:“你这鬼灵精,倒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子轩在塌上听着,被两人逗得不免笑了起来,眼里全是了然。   梦瑶并未立即点破,又过了几日,归期已定在后日。她觑了个空,将如菊唤到院中那架开得正盛的紫藤花下,石桌上摆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糖糕,香气袅袅。   “如菊,”梦瑶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相伴情同姐妹的姑娘,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过几日就要启程回临清城了,你可有什么话……想同我说?”说着,将那碟糖糕推到她面前。   如菊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啊?什么话?没有呀小姐,行李我都同如兰一起收拾妥当了。”   “当真没有?”梦瑶拖长了尾音,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等后日我们都走了,你再想说可就晚啦。”   “啊?”如菊更糊涂了,“咱们不是一起回去吗小姐?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是强把你带走了,”梦瑶慢悠悠地啜了口茶,看着如菊不解的样子,“回头那小木大夫追到临清城来问我要人,我该如何是好呀?”话音未落,一直躲在廊柱后偷听的如兰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坐在廊下藤椅上看书的子轩,唇边也漾开笑意。   如菊的脸“唰”地红透,又羞又急地跺脚:“如兰!定是你!定是你多嘴了!”   如兰笑嘻嘻地跳出来,亲热地挽住梦瑶的手臂:“这可怪不得我!小姐待我们亲如姐妹,我瞧见了,自然要告诉小姐!再说了,”她俏皮地朝药铺方向努努嘴,“人家小木大夫一片心意,那支簪子,雕工很精细吧?”   “小姐,我……我……”如菊急得眼圈发红,手足无措,“小姐,我没有!我……我第二天就把簪子还给他了!真的!小姐去哪儿如菊就去哪儿,这辈子都跟着小姐!”她说着,声音竟带了哽咽,仿佛真要被抛弃了一般,“小姐,您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梦瑶脸上的笑意敛去,起身走到如菊面前,拿出自己的素绢帕子,轻柔地替她拭去泪水,“这是傻话。”她凝视着如菊的眼睛,声音宽柔,“我只问你,可是真心喜欢那木予淮?”   “小姐,你生我气了……”如菊抽噎着,泪水又涌了出来,“你不要我了……”她只顾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未曾听到梦瑶的问话。   “如菊,还说傻话,”梦瑶捧起如菊的脸,目光沉静如水,“回答我,可是心悦于他?”   “我……”如菊仿佛被问得不知所措,咬着下唇,头埋得更低,“我也不知道……只是这两年去姜老那里拿药,总能看到他……他给病人诊脉时特别认真,眉头会微微皱着,开方子时一笔一划都极稳当。他笑起来……”声音渐渐染上几分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与迷茫,“左颊有个很浅的酒窝,很好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大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那次听说他夜里受凉发热,我心里……”她迟疑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就像小姐平日见公子不适时那般,揪得难受……”   “可是!小姐!”她像是怕被误会,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解释,“我真的没有多想!他那日突然拿出簪子给我,我……心里就乱了……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第二天就寻了个机会还给他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才又小声补充道,“昨日……昨日他又在溪边拦着我说话,我说我要跟小姐回临清城了,以后怕是不会回来了……”她绞着衣袖,声音越来越轻,“他听了,沉默了好久,才低声说……说临清城也有很好的医馆,他……他以后或许也会去……然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说完,像等待审判般,忐忑地望着梦瑶,“小姐……我……你……你别不要我……”眼中水光盈盈,说着就要溢出来。   “傻丫头,”梦瑶心头发软,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你和如兰,从小在我身边长大,陪我读书习字,陪我哭陪我笑,也陪我一起挨过府里那些刁奴的欺负。这次更是想都没想,就豁出性命跟我闯林府,救九哥哥,路远迢迢来到这青水村。”指尖轻抚过如菊灵巧的侧梳麻花辫,“我们六个人,早已不是主仆,是患难与共的知己,是血脉相连的家人!怎竟说我不要你?”   “你俩伴在我与九哥哥身边这些年,我们的情意你们最清楚不过。”她目光温柔似水,“如今轮到自己遇到了心悦之人,怎么却糊涂起来了呢?”   “如兰,如菊,亦文,亦武,”目光扫过四人,梦瑶语气真挚,“我同九哥哥,盼着你们好,盼着你们有自己的幸福,就像我家珍重彼此一样。”   她凝视着如菊泪眼中浮动的迷茫,忽而正色道:“你若硬要这样说,那我告诉你,今日,我就是不要你了。”这话让如菊浑身一颤,梦瑶却紧紧握住她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你不该是谁‘要’的物件!你是如菊,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姑娘,你有自己的心意,自己的选择,你的路,该由你自己去走。”她带着要把如菊引出迷雾的坚定,“若你心中真有那木予淮,便该像当初我执意带九哥哥走一样,勇敢地去抓住这份情意,而不是困在‘奴婢’二字里,委屈了自己,也辜负了真心待你的人。”   “小姐……”如菊垂首沉默良久,忽又哽咽起来,“我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   梦瑶轻抚她的发顶:“傻丫头,我何曾说过要分开?我现在鼓励你去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但若他日那木予淮敢负你,夏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永远是我的好姐妹。”   如菊只是摇头,泪水涟涟说不出话。   一旁的亦文见状,一副嬉皮笑脸地插话打趣:“如菊姐姐莫不是担心小姐?哎呀,咱们小姐的身手,比你还利索!”他夸张地比划着,“再说了,回临清后小姐就是林府的少夫人了,有我和亦武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你就放心罢!”   “油嘴滑舌!”梦瑶故意板起脸瞪了亦文一眼,“再贫嘴,明儿我就求姜老配副哑药,治治你这张嘴!”   “别呀小姐!小的知错了!公子!公子救命!”亦文立刻做出一副可怜相,躲到子轩的藤椅后面。   子轩眉眼间盈满笑意,亦武抱着手臂悠悠补刀:“公子向来最听小姐话了,可没人能帮你了亦文。”   “哈哈哈哈……”一院子的人,连同泪痕未干的如菊,都被这几人的一唱一和逗得大笑。离愁别绪,被这融融的暖意冲淡了许多。   翌日,梦瑶请姜老和木予淮来老宅用晚膳。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围坐着八个人。桌上菜肴虽非山珍海味,却极尽乡野时鲜之妙:清蒸溪涧白鱼,腊肉炒山笋,野菌炖土鸡,碧绿的荠菜豆腐羹……香气四溢。   梦瑶举杯,目光诚挚地看向有些拘谨的木予淮:“予淮,青水村有姜老坐镇,是你的福地。若他日你想去更广阔的天地悬壶济世,临清城姜老那间旧医馆,永远为你留着门楣。”   她顿了顿,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不过,你若敢欺负我们家如菊,让她受半分委屈,我可第一个不答应。”   “还有我!”如兰也补话道,“我和如菊可是从小一桌吃一床睡长大的,你敢欺负她!”   木予淮白皙的脸庞涨得通红,慌忙起身,对着梦瑶一众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年轻人的青涩与坚定:“小姐、公子、如兰姑娘,请放心!予淮此生,定不负如菊姑娘!”   席间顿时又是一片善意的哄笑。   如菊羞得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可那微微翘起的唇角,眉梢眼角的甜蜜,却是藏也藏不住。   姜老捋着花白的胡须,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又看看相依相偎的子轩梦瑶,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   启程那日,天高云淡。   马车已套好停在老宅门外。   众人最后一次细细环顾这承载了太多悲欢的院落:墙角那一株株救过子轩性命的药草依旧葱茏,檐下悬挂的驱虫药囊散发着最后的余香,石阶缝隙里钻出几株倔强的青草……一景一物,都牵扯着离情。   如兰和如菊紧紧抱在一起,泪水无声地滑落。“照顾好自己,常写信来。”如兰哽咽着叮嘱。   如菊用力点头,“你也是,替我好生照顾小姐和公子。”   梦瑶拉着如菊的手,千叮万嘱:“姜老年事已高,虽说身子骨硬朗,但日常起居饮食,你和予淮务必多留心。若有任何不妥,立刻传信回临清城。”   姜老从衣襟夹层中取出一封素笺,交到梦瑶手中:“将这信带给临清城春杏堂的孟大夫,他的医术造诣不在老朽之下,见过此信后,便会对九哥儿的病情了然于心。日后若需延医问药,寻他也可放心了。”   梦瑶郑重接过,子轩拖着大病未愈的身子,向这位数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老人深深拜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化作一声:“姜老……珍重。”   车轮辘辘,碾过青水村熟悉的石板路,驶向归途。子轩靠在舒适的车厢软枕上,梦瑶握着他的手,归程因他身体好转而顺畅许多。   然而,越是临近临清城,子轩的心便揪得越紧。   两年病骨支离,毒素虽清,他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林九公子。如今的他,行走需人搀扶,言语稍长便气息不稳,更要命的是……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仿佛要掩住那时刻垫着的软巾,恍惚间,他甚至疑心自己身上是否残留着那难以言说的腥骚气味。   马车渐近临清城巍峨的城门,驾车的亦武回头禀道,“公子、小姐,前头似是林府和夏府的马车,两家的随从也都候着呢。”   子轩听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手指几乎掐进下身的肉里。那熙攘的人潮,那想象中众人探究的目光,于他而言不啻一场当众的酷刑。   “别怕,有我在。”梦瑶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指尖的用力,回手握住他手指,声音沉稳充满力量。   她掀开车帘一角,对随在车旁的亦文低声吩咐:“先去禀告老爷夫人,就说城门口风大,我们直接回府拜见。”   亦文匆匆回禀后赶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公子、小姐,老爷夫人说了,已按姜老的嘱咐,为二位备好了新宅,这会儿正要带咱们一道过去呢。”   原来月前姜老就曾来信特意言明,如今子轩的身体状况,唯有梦瑶最为清楚,最好能时刻相伴。两家商议后,虽未正式成亲,却已悉心备好一处宅院,只待他们归来便可入住。   新宅位于城西幽静处,青砖黛瓦,庭院深深。绕过影壁,便见花木扶疏,亭台精巧。前院几竿翠竹临风摇曳,一方莲池新荷正开。正房三间,窗明几净,从紫檀木的拔步床、酸枝木的玫瑰椅到案几上的哥窑葵口洗,一应陈设无不雅致舒适。后院中,一株桃树正在舒展枝叶。   林致远夫妇、夏明聿夫妇看着两个孩子虽清瘦许多,但眼神清亮,悬了两年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林夫人拉着子轩的手,未语泪先流。夏夫人则紧紧搂着梦瑶,一遍遍摩挲着她的鬓发。   林夫人又拉过梦瑶的手,哽咽着:“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当年……当年是伯母糊涂,听信胡言,退了婚约,害得你们吃了这许多苦……”说着竟要屈膝下拜。梦瑶大惊,慌忙用力搀住:“伯母万万不可!折煞梦瑶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夏夫人环顾四周,不见如菊身影,奇道:“如菊那丫头呢?怎不见她?”   梦瑶扶着子轩在酸枝木嵌螺钿的官帽椅上坐稳,这才将如菊与木予淮之事细细道来。听闻女儿身边的丫头得了好归宿,留在姜老身边照料,两家长辈都唏嘘感叹,连声道好。   寒暄许久,林致远温声道:“孩子们舟车劳顿,且让他们先好好歇息吧。”夏明聿也颔首道:“缺什么只管差人来府里取。”四位长辈又细细叮嘱一番,这才带着仆从离去。   喧嚣散去,偌大的宅院终于只剩下他们五人。斜阳透过雕花槅扇,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子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梦瑶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手指轻轻按上他紧绷的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起来。   自此,两人便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过起了细水长流的日子。   春日,他们采撷初绽的桃花,洗净晾干,一层花瓣一层冰糖,密密封入青瓷坛中酿桃花醉;夏日雷雨天里,他们倚在临水的轩窗边,听着骤雨敲打芭蕉,对弈一局;秋日金桂飘香,梦瑶将如兰亦文采来的新鲜桂花细细筛拣,或制成香甜的糖桂花,或装入素纱香囊悬于帐中;冬日,子轩畏寒难出,梦瑶便用青玉小铲,将庭院中洁净的新雪小心盛入定窑白瓷盆中端进暖阁,让他触摸那份冰肌玉骨的清凉。   两府的长辈时常过来探望,见两人也有兴趣,便将各自府上一些不甚紧要的铺面账目带来。子轩与梦瑶在暖阁窗下,对着算盘和账册,慢慢学习起那些生意经。子轩虽精力有限,但天资聪颖,看账目、理头绪依旧条理清晰;梦瑶则展现出惊人的经商天赋,对丝绸行情、船运调度见解独到,常令林致远和夏明聿抚掌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