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三章 桃花影,难解局|“生不能同衾,死也要同穴”1️⃣

  春风转柔,夜色里也浮动着几分渐温的气息。天边晕开一抹瓷青的晨光,疏星寥落,几点银辉正悄然隐入淡去的夜幕中。   梦瑶已经醒来,望了望窗外那几株桃花,这两日正接二连三地渐次绽开。一侧身,便揽过了身旁人的手臂,将脸颊紧紧地贴了上去。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似是比前几日更得力了些,她如此的心安,“若九哥哥身上不痛,”梦瑶心里想着,“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是好的。”   是了,梦瑶想的从不会是夏日灶房蒸腾的闷热,也不会计较寒冬起身时严寒的刺骨,那些药汁污了的软被、日日三更的翻身,于她而言都不值一提。她所盼的念的,不过是子轩的病痛能少一分,再少一分;这晨昏相对的岁月能长一寸,再长一寸。   只是自那场惊厥闭气后,子轩愈发沉闷了。见到梦瑶尚且好些,姜老或亦文他们近前时,目光总不自觉地瑟缩,透出一丝怯生生的不安与惶然。   闭气之症损伤了脑中气血,令他的反应总是迟缓三分。加之他知道自己言语艰难、涎水难抑,索性终日缄口,更不愿多见旁人——只暗自庆幸尚能咽下这津涎,不至任其肆淌。   从前的时日,若精神尚佳,他还会与姜老轻谈几句,或者听亦文亦武说些趣事。而今,他的日常只余静默。安安静静地坐着,安安静静地躺着,安安静静地任由梦瑶喂粥送药、擦身更衣。即使梦瑶逗他,他也只是愣愣地、惨惨地,勉强扯出一个笑。   想着这些,梦瑶不觉又紧了紧手臂,她的九哥哥,凭白承受了太多苦楚。   即使曾经在林府时,他也从未真正做过那等纵马观花的无忧公子。所谓大家嫡子,世家风范自是从小淬炼——读书习武、理家掌业,此分内之事自是不必多说,只是子轩身上,还多压着一层“兄长”之责。   他上面,原是有过一位兄长的——林家真正的嫡长子林子扬。只是子轩与他,终究缘悭一面。梦瑶听长辈们说,那林子扬生得极好,十几岁的年纪已见风姿:身量比同龄人高挑些,鸦羽般的黑发用素银簪束着,双眸清朗,眉宇疏秀,嗓音清澈中透着沉稳,举手投足间,尽是浑然天成的贵气。   若说相貌,子扬与后来的子轩确有七分相似,可细看之下,二人神韵殊异。子轩生得温润含情,如春三月的阳光,眼波流转处自带着暖意;子扬却更似中天皓月,清辉虽亮,总隔着一层冷冷的云翳,眸子里沉着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   子扬自幼便显出不凡,四五岁时诵诗赋词,七八岁上已学掌家,到了十三四岁时,林府半数事务竟都交了那双尚未长开的手。   偏是不知怎地,十六岁时突然的一场恶疾,三剂汤药未凉,那惊才绝艳的少年就这样被毫无征兆地带走了。林父林母一夜之间鬓染秋霜,恍若熬过了十余年。后来得了子轩,小字便唤作“九儿”,九儿九儿,不过是“旧儿”罢了,他们是要借这新生孩儿,续那根断了的弦。   对林父林母而言,子轩的降生,是恩赐,是慰藉,更是经年枯木重逢春般的指望。于是,叠着沉重的期许,裹上青紫戒尺印的手掌心,爬满未愈鞭笞痕的脊梁背,新伤叠着旧伤起,在姜老那里,梦瑶便都见过了。   林父林母自然是爱子轩的,只是这份爱里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他们分明知晓子轩与子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总难学会不去在子轩的眉眼里寻子扬的影子。甚至,在梦瑶久远的仿佛记事之初的记忆里,子轩的房中便常年供着子扬的牌位——檀木鎏金的灵位立在案头,林府所言,此为兄长庇护。   天边的星子已消隐殆尽,东方泛起了鱼肚微白。梦瑶侧脸蹭了蹭子轩瘦弱的臂膀,“林子轩就是林子轩,是我的九哥哥,是九九吉祥的九,是九天长明的九,也是和夏梦瑶长长久久的九。”在他颊边落下一吻,便起了身。   “今日风软,外面的桃花都开了好些,九哥哥陪我去看看吧。”简单地用过早膳,梦瑶搁下手中的青瓷盏,看着望向窗外发呆的子轩,突然地说道。   自去岁深秋那场高热,子轩被困在这方寸斗室已五月有余。那场来势汹汹的病症,夺去了他呼吸清冽空气的自由——如今他的肺叶薄如初春冰凌,经不得半点寒意侵袭。稍有不慎,那薄弱的肺管便会骤然紧缩,仿佛要在纤细如发的管道里,硬生生挤过奔腾的激流。冬日里厚重的门帘帷帐,榻边昼夜不熄的汤婆子与暖炉,这些物件筑起的藩篱,护着他在这人间苦苦支撑,却也将他与外界隔绝。   “嗯?”子轩黯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似疑惑,又似惊蛰初醒的颤动。外面那方天地,他透过这四四方方的窗棂,看了太久太久了。   “我说,九哥哥陪我去外面看桃花,”梦瑶敏锐地捉住他眼底那抹微光,唇角上扬,“好不好?”   他的眼睫倏而一颤,眸中那潭沉寂多时的秋水忽地泛起微澜,漾开细碎的光。梦瑶望着他弯弯的眉眼,恍惚间又看见那年,她因贪恋清风居的琵琶误了回府的时辰,子轩笑着对她说“大不了我背你翻墙回寝阁”时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比平日更用力些,却终究没剩多少力气。   “那九哥哥应给我听嘛——”梦瑶挨着榻沿坐下,指尖捏住他中衣一角摇晃,像儿时讨糖吃那般拖长了尾音,“近来九哥哥都不愿同我讲话。”   “……”子轩的喉结蠕动着,唇瓣几番开合,“呃……合……”舌尖不受控地滑向一侧,在齿列间徒劳地抵了半晌,几番尝试,“……合……好……”终于挤出这个字。话音未落,清涎已顺着微张的唇角将滑未落,呼吸也跟着疲惫了几分。   “我的九哥哥,”梦瑶眼角眉梢都沁出蜜糖般的笑意,指腹轻盈掠过他唇角拭去湿痕,“当真是最厉害的!”   “亦武——”一边话语还不曾落地,她已转头向屏风外唤道,“把公子的轮椅推到厅中来——”尾音雀跃上扬,倒像是她要出门踏青似的,比榻上的人还要欢喜三分。   素手轻抬间,梦瑶轻启榻尾的黄花梨立柜,指尖在叠得齐整的罗衾锦被间游走,取出一方松江三梭布为面的厚毯,并一袭云霞绡裁就的斗篷。那厚毯底层衬着鞣制麂皮,内里填满陈年艾绒,既隔地气寒凉,又柔软得仿佛云絮——铺在桃树下,最是护他那身久病娇弱的皮肉。而云霞绡斗篷轻若烟岚,风过时微微鼓起,恰能将春风滤得只留暖意,护住那受损的心肺。   转至厢房屏风后,梦瑶将亦武精心养护的紫檀木轮椅推出。那轮椅的冰蚕丝坐垫已被如兰新换了蓬松的木棉絮,靠背处嵌着的湘妃竹条弯成合脊的弧度,此刻又添了梦瑶亲手缝制的云纹锦褥——内里填着野鸭绒,四角用丝带牢牢固定。脚踏边缘用细绒布包裹好,每一处棱角都极为妥帖,生怕碰了他半分。   梦瑶一手探入子轩后背与隐囊之间,将他轻轻托离靠枕,云霞绡的斗篷如水般滑过肩头,将那副清减得几乎透明的身子细致裹好。她的左臂始终护在他颈后——那纤细的脖颈如今难以支撑头颅的重量,稍不留神便会无力地垂落。就着这个姿势,梦瑶右臂穿过他的膝窝,未曾费力便将人整个揽入怀中。子轩的重量让她心头一揪——不知何时,他已经清瘦至此了,抱在怀里像捧着一束晒干的芦苇,稍用些力就怕折断了。   侧身轻旋,先将子轩的腿臀平稳地安放在轮椅上。梦瑶右手从他膝窝下缓缓抽出,转而与左手交叠,仔细托住他嶙峋的脊背,这才敢一寸寸将他放平。云纹锦褥垫在腰下,软枕承着颈弯,连那双腕子都被她摆成舒适的姿态,最后理平斗篷的每一道褶皱,将风帽戴好,如此,才算安置妥当。   梦瑶捧着子轩的脸,眸中似盛着今晨天将亮未亮时那样的星子,在他额间落下蝴蝶停驻般的轻吻:“我们去看桃花吧,可好?”   不知是被她灼灼的目光所染,还是因久违的外出而雀跃,子轩枯白已久的颊上竟浮起一抹薄红——像是雪地里忽然绽开的海棠,病容未减,他却依然那样好看,直教人心颤。   轮椅碾出厢房时,亦武与如兰已在廊下静候多时,屏风旁的亦文和如菊捧着备好的物件——灌了参茶的钉金水囊、填着甘菊的软枕、一床轻若烟雾的冰蚕丝被,一旁的托盘上,备着的是子轩素日惯用的越窑瓷盏,配着那柄温润的青玉小勺,自然少不了救急的参丸——都用锦囊小心收着。   四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子轩身上,如兰的指尖无意识地一圈圈卷着帕子,亦武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他们已记不清多久没见过这般装扮的九公子了。   “公子。”四人齐声唤道——平日里他们如挚友般相处,这些虚礼早是免了的,只是今日那声音里分明藏着掩不住的欢喜,连行礼的姿势都更重三分。   子轩微微垂首,眼睫怯怯地轻颤着向上挑起一瞬,又飞快低垂,他还是不习惯一下子见到太多人,此刻更怕唇角又渗出湿涎来。   偏生他越是心绪翻涌,唇舌便越发不听使唤,眼见那抹水光就要滑出,“九哥哥你瞧,”梦瑶笑意温软,“大伙儿见着你,欢喜得连桃花都要逊色三分呢。”话语未竟,帕子已不着痕迹地蘸净了唇角。   姜家老宅后那一顷桃林,行走数十步,便见一株老树,树干竟有两人合抱之粗,树伞如盖。此时花期将临未盛,半开的花苞间杂着初绽的嫩瓣,阳光穿过枝桠的间隙,在地上描摹出细碎的光斑。风过时,那些光点便随着摇曳的花枝晃动,温暖却不刺眼。   亦武与如兰轻手轻脚地将那方松江棉绒厚毯铺展在桃树下,钉金水囊、越窑茶盏并青玉小勺一一摆好,软枕与冰蚕丝被也被叠着放下,又默契地退至不远不近处——既能时时看顾,又不会扰了这份难得的闲趣。   梦瑶揽起子轩,将他稳稳放在铺好的绒毯上,双臂环住他瘦削的身子,圈到自己怀中,摆好他软绵无力的腿脚,顺手解开云霞绡斗篷的系带,“可还暖和?”   子轩的眸子里亮着一簇微光,因着兴奋而略显迟缓地点了点头。春日的阳光温柔地洒落,他微微眯起眼,胸口缓慢而深长地起伏——仿佛在调动日渐迟钝的嗅觉,又似在感受微风拂面的触感。   这数月来,他的世界被病痛切割得支离破碎:涩口的药汁、夜半洇湿的冷汗、还有那自己徘徊在咫尺的忘川之水。他已经太长时间,不曾像此刻这般,真切地体会活着的滋味了。   梦瑶静静地看着他,抱着他,没有出声,留给子轩与这满园春色独处的时光。暖阳笼罩着他们,子轩那近乎透明的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血液在其中欢快地流淌,像是要将这久违的生机输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阿……阿……”子轩听了许久的风吟草动,看了许久的暖阳花开,双唇翕动,终于开口,“一……瑶……”   “嗯?”梦瑶立即倾身,即使她的眼睛并未从他身上移开,“可是冷了?还是渴了?”   子轩头部轻摇,“没……”,他蓄了蓄力,“那,朵,桃……桃,花,哩……六……六,个,卜……瓣……”太阳穴处的血脉跟着搏动,喘息片刻,又攒足气力,“吸……像,去,年……年,乎……花……”   梦瑶认真听着子轩发出的每一个音调,掌心贴着他的胸膛,指尖感受着他每一个音节带来的震动。那艰难挣脱束缚的气息,仿佛带着温度,透过她的皮肤,一寸寸烙进心底,酸胀与欣喜交织着涌上眼眶——他已经好多天不曾这样努力地说话了。   抬眸望去,一朵六瓣桃花正热烈地绽放,花瓣舒展的姿态,与去年临清城中姜老医馆窗下那朵如出一辙。“六瓣如六合,圆满恒久不离散。”去年,姜老曾是这样告诉他们的。   “九哥哥和梦瑶,定要圆满恒久不离散的,是不是?”梦瑶酸涩眼中荡起笑意,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你看,连桃花都为我们作证呢!”   子轩跟着浅浅地笑了,“阿……阿,一……瑶,最,合……好……”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光阴,但此刻阿瑶明媚的笑靥,就是他最想守护的世间至宝,哪怕多一刻也好。   他想看她这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