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一章 窗棂雨,榻上人|“我要的,从来就只有林子轩”

  初春的空气中尚夹杂着一丝寒意,微濛的细雨与药炉飘散而来的白雾交织在了一起。   厨房里,粗陶罐中的红枣山药百合粥正咕嘟作响,梦瑶执着檀木勺缓缓搅动,米粒已熬得晶莹,米香混着窗外飘来的雨汽在灶台上蒸腾着。山药健脾,百合润肺,红枣养心,都是姜老特意嘱咐的。   如兰守着药炉,手中蒲扇轻摇,炉上药吊子里翻滚着深褐色的汁液,散发出苦涩的清香。如菊在一旁分拣药材,指尖拂过桑枝、茯苓,子轩的药放在一边,明日要带去市集的置于另一边。   亦武蹲在廊檐下,手持鬃毛刷,将金黄的蜂蜡细细涂抹在轮椅榫卯处。他望着雨中朦胧的桃林轮廓,掌心传来的木香里仿佛已带着三月桃花的气息。“待春深日暖,”他想着,“定要推着公子去桃林赏花的。”亦文则与他们分开,独自盘坐厢房的透雕花窗下,半幅身影浸在斑驳的窗柩光影里,仔细关注着榻上子轩的情况,案上摊开着一本《金匮药略》残卷,他边盘算着该如何修补复原,这其中或许有能救公子的方子。   榻上的人儿就那样卧着,平静地,沉默地,甚至萦绕着一种死寂地,陷在锦衾之间。微弱的呼吸,仿佛那层蓬松轻便的蚕丝软绒被都十分沉重,压得他单薄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眉心不时拧起的细褶,眼睫无意识的轻颤,一切都诉说着子轩的挣扎——即便沉入睡梦中,那些渗入骨髓的香毒仍在啃噬着他的肺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与无形痛楚的又一次角力。   内层夹了艾叶的云锦缎门帘被轻轻掀起,梦瑶端了为子轩净脸的雪影铜盆踏入室内。盆中温水浸着去年冬日存下来的干白梅花,清香悠长,与药苦交织成独特的清韵,这是子轩嗅觉受损后,为数不多可以辨认又不会引发呕逆的气息。她将铜盆放在热水瓷炉的云母承盘上,确保这汪水能长久地保持适宜的温度——榻上的人还在睡着,距他醒来大概还需些时辰。   亦文识趣儿地拿了《金匮药略》出了厢房,梦瑶缓坐在子轩榻边的绣墩上。睡梦中的人儿依旧脸色轻薄苍白,眼睫不时轻颤,头部偶尔抖动,伴随着几乎消融在时光中的呼吸,只有那唇瓣间游丝般吐着的一点温热,证明他仍在与这具躯壳苦苦纠缠。   梦瑶的手伸出又止,她想摸摸子轩的脸,舒展开他那又皱在一起的眉,但是她不敢,她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浅眠,即便子轩睡得并不轻松。最终只是将手探入锦被,小心翼翼地寻到他枯瘦的手——那曾经执笔题诗的修长指节,如今只剩一层苍白的皮相裹着伶仃的骨。   几乎在梦瑶的指尖触到子轩手的瞬间,不知是梦魇缠身还是痛楚骤袭的缘由,榻上的人竟如触电般突然握住她的手指,只是马上又泄了气似的松下来——因为久病,这手已然失了力道。   “连梦中都不得舒适……”梦瑶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低头将脸颊贴上他无力的手掌,轻轻摩挲着那些凸起的骨节,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只是倏地,一滴泪便砸向了子轩青白的手背。   许是感受到了梦瑶的泪滴,又许是身上焦灼的疼痛,子轩的眼睫几次扇动,经过几番挣扎,终是缓缓睁开。   “阿瑶……不哭……”   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蒙着病痛的阴翳,却仍精准地捕捉到了梦瑶眼角未及藏匿的泪光。即使他挣扎着醒来时梦瑶已慌忙地将泪痕拭去,可那湿润的眼尾、泛红的鼻尖,早已将她出卖得彻底。   子轩望着她,动了动手指,他是想给梦瑶擦擦泪痕的,可是如今的他,连言语都要在破碎的喘息间勉强拼凑,更遑论抬起手臂这般动作。他蓄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支撑起自己的手臂手腕,只留下几声滞涩的喘息与手指徒劳的颤动。   梦瑶眼波一转,瞬息间已敛去所有哀戚。她嘴角上扬,作出一副娇蛮模样:“既知道把我惹落了泪,那——”,她拖长尾音,倏然杏眸圆睁,故意板起一张俏脸,“那今晨林九公子便乖乖多用两勺粥吧,权当给我赔不是了。”   子轩已经失了血色的唇角微微牵动,扯出一个安抚又无尽宠溺的笑。可那笑意还未达眼底,就被一阵隐痛打断,化作唇角不自然的抽动。   梦瑶的指腹立即抚上他的唇角轻轻摩挲,道:“我先来帮九哥哥净脸可好?”   “好……”——梦瑶总是要等子轩的回应的。   听罢,梦瑶眉眼盈盈一笑,从绣墩起身侧坐于榻上。素手轻掀锦被一角,如展开珍稀卷轴般,缓缓将子轩的双臂从软绒被中引出。   梦瑶左手穿过他腋下,稳稳托住他的头颈;右手环过那不堪一握的腰身,掌心下的脊椎骨节节分明。稍稍用力,整个人便如折翼的鹤般被自己揽入怀中,无力垂落的手臂则松松环在了腰间——是的,子轩已经无力支撑自己坐着了。   子轩的头颅沉沉地倚在她的颈窝,下颌的线条隔着衣料都硌得生疼。他瘦得惊人,瘦到仿佛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的枯枝,瘦到梦瑶好想用力地抱住他却不敢,她好怕,她怕她的子轩会碎掉。   梦瑶的左手稳稳地托住子轩整个脊背和头颈,右手便利落地整理起子轩坐卧时需要的檀木凭几和青缎隐囊。   檀木凭几下的暖玉片是亦文亦武定期更换的;上面包裹的细棉布是如兰如菊仔仔细细一圈圈缠绕上的;而青缎隐囊中花瓣完好的杭白菊和晨露未干时采的淡竹叶嫩心是梦瑶自己一朵朵一片片挑选出来的;隐囊外面罩着的几层软软的素纱拢住所有棱角,连一道最细微的缝线都要藏在看不见的里侧,细碎琐屑一分一毫也不能扎疼弄痒了子轩——这些缱绻的温情,此刻都成了支撑他坐卧人间的凭依。   梦瑶指尖轻点檀木凭几,三番调整,直至那弧度恰好承住子轩的腰脊曲线。又俯身将隐囊轻推半寸,确保能稳稳托住他脆弱乏力的颈骨。待确认每一处接触都如云絮般绵软后,她才一手护住他的后心,一手扶着他的肩头,缓缓将人安置在软靠之中。   自从子轩卧病之后,贴身照料之事,梦瑶从不假手他人。这场由毒香引起的病痛已经将子轩在求生与尊严之间来回拉扯,好像要把子轩撕裂。若这些事情还要亦文亦武近前伺候,无疑是将子轩残存的体面再生生地剥下一层,不可以,梦瑶不允许。   梦瑶的指尖仍悬在凭几边缘,细细丈量每一寸支撑的角度。   “可还舒服?”她俯身轻声询问。   子轩的回应总是迟来片刻——苍白的唇尽力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鸦羽般的睫毛缓缓垂下又掀起,最终化作一个轻轻地颔首。这些细微的动作都做得极缓,仿佛每个表情都要耗尽他残存的气力。   待腰背颈项皆安置妥当,梦瑶又取来两个软枕,仔细垫在子轩双臂之下。可即便梦瑶垫好,如今那双手也只是虚虚地搭在软枕上,五指微微蜷曲,就算想要抓住什么,也只能绵软地用不上力。   至今梦瑶仍记得那日——青瓷盏从他的指间滑落,碎瓷混着茶汤飞溅。滚水浸透素白中衣,烫得他膝头猛地一颤,可他只是怔怔望着颤抖的指尖,任衣料黏在受烫的皮肤上。那一刻,他眼底浮出的恍惚、脆弱、不安甚至是对自己的质疑与厌烦,比后来擦药时他腿上的红痕更刺她的心。   梦瑶敛了心神,从雕花窗前取下蒸熏好的云纹雪纱巾,铜盆中的温水在瓷炉上氤氲着白梅暗香。她将纱巾浸入水中三次——首遍涤尘,二遍润透,末遍只浸半息便拧至半干。   纱巾展开时带着梅香的水雾,先轻轻覆在子轩的眼睑上,温热透过薄纱沁入肌肤。顺着挺直的鼻梁滑下,抚过微凉的鼻尖,再游移至凹陷的脸颊与尖削的下巴。这是她每日必行的仪式——第一遍用含水的纱巾温柔润泽,水痕未干便时又叠上第二遍,以半干的软巾细细擦拭。   梦瑶的指尖隔着软巾抚过子轩的脸颊,如同在擦拭一件出土的古玉,太轻怕拂不去病气,太重又恐惊了这捧瘦骨。   每当执起雪纱巾时,梦瑶的目光总是微微低垂,她不敢看子轩那双原本漂亮的、清亮有神的眼睛,如今总带着三分尽力撑开的疲态。指尖拭过他眉骨时,她刻意避开交汇的视线,只怕自己眼底的水光映入他的眸子,又让子轩凭添了许多哀戚。   净面过后,梦瑶又将雪纱巾浸入温水。她双手轻拢,如捧莲苞般将子轩瘦而修长的手裹在软巾中,指尖沿着他的指节细细擦拭。触到拇指处那泛青的针孔时,她的动作一滞,唇间呵出一缕暖气,轻轻拂过那伤孔——那是姜老为泄他肺中毒热,在少商穴放血留下的瘢痕,是一个少年与阎王讨价还价时,用痛楚换来的阳寿。   做罢,梦瑶从青玉盒中剜出一粒润肌膏,在掌心细细焐化,温热的膏体渐渐晕开,泛着淡淡幽香。她将指尖轻点在他的脸颊,触手之处,那层肌肤薄得几乎透光。   梦瑶不敢用力,一点点地摊匀擦在子轩瘦削的脸颊上,苍白的肌肤渐渐泛起微弱的光泽。   执起他的手时,梦瑶的呼吸放得更轻。香毒的侵蚀使子轩的手指关节枯瘦生涩,梦瑶却执拗地对抗着命运的安排,她对他日复一日细致入微地呵护,终于在那带着润泽的皮肤上看到了成果。   最后,一个轻轻地、柔柔地吻落在他的唇瓣上,虽然少有血色,但带着每日用蜂蜡和玫瑰露反复滋润的柔嫩——这是梦瑶要给子轩净口的前奏,也是独属于他们的密语。   只是几日来子轩坚持要自己净口,今日还是不出意外地说道,“阿瑶,让我……让我自己,自己来吧……”   “可是……”   “总要……总要自己……做点什么……”   子轩一如既往地温柔而安静地望着梦瑶,嘴角有一抹笑意,眼底却泛着一丝苦涩,似乎又带着些许哀求。   子轩的骄傲不允许他成为别人的累赘,或许坚持自己净口,是他跳动的灵魂在这具日渐衰败的躯壳里,最后能守住的一点体面。梦瑶这样想着,没有再坚持。   “好,那我去给九哥哥准备青盐和金银花甘草汤,好不好?”   “好……”子轩的声音轻得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九哥哥乖乖等我,莫要乱动啊……”子轩不在视线里的每一瞬,梦瑶都是担心的,更何况此刻,屋里只余他一人呢。   梦瑶匆匆折返,鎏金托盘上青盐莹白,软纱如雾,金银花甘草汤在玉壶中微微荡漾。她将甘草汤倒进白瓷茶盏里,微微沾唇试了试温度。确保不会烫到子轩后,便缓缓坐在了子轩一侧,动作轻柔地将子轩揽进怀里,肩膀托住他的头颈。梦瑶又一次试了茶温,便将茶盏轻抵他唇畔,“来,慢些……”   他乖顺张口,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汤水在他齿间迂回,瘦削的两颊凹陷又鼓起。   梦瑶用素丝软巾托着他的下颌,唾壶也早已备好,子轩便脱了力地吐了出来。随即,头便沉沉地倚靠在了梦瑶的肩窝上,呼吸也加重了几分——只是漱口,已经耗费了子轩不少气力。   休息片刻,梦瑶拿起软纱仔细裹好青盐,子轩见状,似乎忧心梦瑶要为他洁牙,马上说道,“阿瑶……我自己……咳咳……咳……”说得太急,惹得气短,引来一连串的咳嗽。   梦瑶忙为子轩顺气,“好,好,都依你,子轩自己来,你莫急……”梦瑶的心一抽一抽的,生疼。   她将软纱青盐弄得薄薄的一层,仔细缠绕在子轩的左手食指上——他的左手比右手还多几分气力。她轻托着他的手腕,为他稳住动作。   子轩缓缓张口,指尖小心地擦过前齿,动作虽慢却还算稳当。可慢慢顺到牙齿内侧,尤其是到了磨牙时,他大概是累了,手开始发颤,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后一点我来帮九哥哥可好?”   子轩说不出话,只是抬眸看向梦瑶时,眼中带着熟悉的温柔、倔强与哀求,无声地传递着“我自己”的坚持。   梦瑶不再多言,左手继续稳稳地扶住子轩的手腕,又用右手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心和手指,为他多添几分力道。   子轩艰难地继续着,直到最后一颗牙齿清洁完毕。梦瑶又倒了半盏茶汤,小心地送入他口中,可他已经耗尽了力气,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口中的茶汤顺着唇角溢出,连同其中的咸涩一起,尽数渗入她早已备好的托在他下颌边的软巾里。   虽然自清晨醒来,不过净面净口两件小事,却几乎已耗尽了子轩的全部气力,连呼吸都吃力起来。他虚软地倚靠在梦瑶身上,重重地、艰难地呼吸着,仿佛胸口压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冲破桎梏。梦瑶方才拭去的细汗,转眼又在他苍白的额间沁出。   梦瑶的手掌放在子轩胸前,如羽毛拂尘般轻轻顺抚,那艰难的喘息带动着每一根肋骨的起伏。指尖上移时,她捧住他的脸颊,拇指拭过他颧骨上细密的冷汗,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此刻她多想紧紧地将他拥入骨血,可最终也只是轻吻了一下他的发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重一分,就会惊散这缕游丝般的气息。   窗外的雨仍淅淅沥沥下着,细密的雨脚敲在青瓦上,滴答滴答的。子轩靠在梦瑶怀中,听着这雨声,胸口的滞涩似乎渐渐化开,那灼热的呼吸也变得从容。   “阿瑶……”子轩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嗯……?”   “今年……”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唇瓣微微开合,“今年不能给……给阿瑶……簪桃花了……”   梦瑶鼻头一酸,“那九哥哥就好好听姜老的话,好好配合治疗,好好吃饭,好好服药……”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待来年好起来了,得给我簪两只才行。”   梦瑶的嗓音里含着三分俏皮七分柔情,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心疼。但她始终相信,她的九哥哥定会熬过这场劫难,会握着她的手,走到柳暗花明处。   子轩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泛起微弱的光亮,“你这丫头……倒是……会算账……”   “那子轩为了来年给我簪两只花的承诺,”梦瑶又凑近些,在他耳畔轻言道,“再加上早上把我惹哭的赔礼,多喝两勺粥可好?”她顿了顿,“厨房里已经备好了红枣山药百合粥呢。”   “……好。”   这个字轻轻飘过,梦瑶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她知道,自从病重,子轩的肠胃早已不堪重负。那些艰难咽下的粥与汤药,非但无法为他补充元气,反而会在他虚弱的身体里掀起一场狂风暴雨,最终只能痛苦地悉数吐出。   梦瑶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一瞬的刺痛却不及心头酸楚的万分之一。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唇角勾起温柔的笑意,轻声道:“那子轩等我。”   “好……”子轩温驯地回应着。   她的动作极轻,左手稳稳托住子轩的后颈,右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缓缓放回软枕上。直到确认他安稳,才转身向厨房走去,步子里尽是匆匆。   梦瑶端着早膳探入厢房时,子轩正对着窗外那棵桃树新抽出来的花苞出神,久卧病榻,他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外面了。   “林公子看看,今日的饭菜可合胃口?”梦瑶将嗓音放得轻快,边唤着他,边把托盘放到榻   边的矮式束腰几上。她不忍让那些沉甸甸的愁绪,独自压在他已然不堪重负的心头。   子轩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梦瑶端来的早膳上。定窑白瓷粥碗里的山药百合红枣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晶莹剔透;珊瑚碟里盛着去了蛋黄的茯苓鸡子羹,吊元气的煨参须米汤在琥珀盅里泛着金芒;那两瓣渍梅肉更是雕得精巧,连纹路都似真花般细腻,一来方便他入口,二来酸味又能起到止呕的作用——姜老的每一句叮嘱,她都记得。   子轩眼底浮起一片雾霭,他的梦瑶,本该是玉手不沾阳春水的夏府小姐,今日指尖却又增了一道新鲜的烫痕。   “来,先尝尝今日的粥可还合适?”   梦瑶执起白瓷勺,在碗沿轻刮两下,拭去多余的粥汁,又用唇瓣试了两次温度,待确认那白瓷勺里的粥温热得恰到好处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子轩口边。子轩的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极浅的笑纹,微微张口,梦瑶便屏着呼吸,将粥匙缓缓送入。   只见子轩眉头一紧,早已失了力的右手手指也跟着抽动,额头仿佛在一瞬间就布满了冷汗。   他的喉咙艰难滚动数次,似乎努力着想要将这一小口粥咽下,最终还是在一声发自喉咙底部的“嗯”声中吐到了梦瑶眼疾手快放下粥碗拿来的唾壶中。   “可是粥烫了?”   素帕轻轻拭去子轩额头的冷汗和口边的粥汁,梦瑶声音发着颤,又拿起粥碗舀了一勺直接入口,她再次试了试粥温。   “这粥……”梦瑶心头一紧,“这粥怕是已经将凉了,子轩?”如若不是粥的问题,那便是子轩口中的疼痛了。   “子轩,张开口让我看看。”梦瑶的声音仍似春风拂柳,却含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子轩闻言,头微微一低,像是要避开她灼灼的目光。   “子轩……”这一声里是藏不住的颤意,命令的口吻下是几欲决堤的忧心。   他终于缓缓启唇,动作迟缓得如同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梦瑶的手指轻捧住他消瘦的脸颊,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让窗外更亮的晨光斜斜照入他口中。   似乎是窗外的光太过刺眼,梦瑶一时间竟看不清子轩的口中发生了什么。舌侧边缘的溃烂,舌底蜿蜒着的暗红的血痕,口腔两侧的细碎白糜,甚至上颚都缀着星星点点的疮痍……梦瑶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几乎停滞,她滞住了……   她眉头蹙起,不可置信地摇头,她的贝齿狠狠地陷入下唇,直至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她的眉头拧到了一起,终于吐出一口气,泪珠挣脱牢笼,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子轩有些无措,抬手想为梦瑶拭去泪珠,指腹还未抵达她的脸颊,手臂便颓然垂落。他牵动嘴唇想唤出“阿瑶”的名字,舌侧钻心的痛却又顷刻袭来,最终只化作唇瓣的微微张合,和喉间溢出的、不成调的气音。   梦瑶心中有千言万语,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此刻全部哽咽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   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她浑然不顾,只是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托起子轩的头颈,环住他瘦削的腰背,将他轻轻拥入怀中。自己的脸颊则贴上子轩单薄的肩颈,如羽毛般轻柔地蹭了蹭他的肌肤。   梦瑶不敢想,她不敢想那个曾经能单手将她稳稳托起的子轩,如今却在她怀中轻若枯叶,这其中到底经历了多少苦楚;她不知道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在她看不见的时辰里,他究竟独自咽下了多少隐痛;那些子轩坚持自己净口的时刻、那些洁牙时手指的颤抖和额角的冷汗、那些用膳时片刻的迟疑,都该是明明白白的警示,她却未能读懂他强撑的体面下,藏着怎样难言的煎熬……   原以为自己对子轩的照顾事无巨细,原以为子轩承受的痛苦自己虽不能感同身受至少也算知他痛处……此刻,这些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那些被她忽略的细微信号,那些他独自吞咽的病痛折磨,在这一刻如利刃般,将她所有的自以为是撕得粉碎。   泪水很快浸透了子轩的里衣,透出他单薄的肩胛骨。子轩积蓄许久力气,终于抬起自己还有一丝力气的左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很快又无力地垂落。   “阿……瑶……”子轩终于艰难地开口,含混着吐出两个字,又努力动了动手腕蹭着梦瑶的腰间。   梦瑶知道子轩不可这样直直地久坐,终于还是不舍地、稳稳地将他重新安置在凭几与隐囊之上。只是她还没办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好不容易收住的泪水,在与子轩那双盛满温柔、疲惫与不知所措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刻,又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下,比窗外淅沥的春雨汹涌太多。   “我知道,九哥哥……九哥哥是这样体……体面要强的人,”她的指尖颤抖着抚过他凹陷的面颊,“不……不想,不想让别人看到这般……”话语在喉间辗转,终是讲不出“憔悴不堪”四字,“可是……可是……可是我竟丝毫都没有,”她的喉咙痉挛起来,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没有察觉……我……”梦瑶几乎崩溃,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撕下来的,带着淋漓的血气。   “不是的……阿瑶……阿……咳咳……”子轩的解释被剧烈的咳喘撕得粉碎,“咳咳咳……咳咳……”每一声咳嗽,都好像来自胸腔深处,都好像要把这副单薄的躯干震碎。咳声过后,是艰难的喘息,仿佛要将整个肺腑从万钧重压下拖出,却只换来更撕心裂肺的新一轮呛咳。   梦瑶刚刚咬破的下唇尚渗着血珠,便又开始了第二次深深地伤害——她要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她一手在前环住子轩瘦削的肩头,一手在他嶙峋的脊背上轻拍为他顺气。眼泪还在掉落,她却已经感受不到唇上的痛觉,只觉得掌心下那具躯壳震颤得刺骨。   “小姐,可要我们进去?”如兰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梦瑶的抽泣与子轩撕心裂肺的咳喘,惊动了候在外间的她和亦文。   “无事,”她急急拭去泪痕,强装镇定,声音却仍带着未平的颤意,“若有事……我自会唤你们。”话音未落,子轩又是一阵呛咳。   梦瑶咬紧牙关,将呜咽生生咽下——此刻狼狈的子轩,定是不愿让旁人瞧见半分的。   最后几声咳嗽终于耗尽了他仅存的气力,子轩的头重重地向后砸去,梦瑶慌忙托住他的后颈,掌心触及一片汗湿。   梦瑶坐到子轩身后,她将子轩整个揽入怀中,让他虚脱的身躯完全倚靠在自己胸前,手还在胸前轻抚。子轩的眼睫无力地颤动,似乎因太过疲惫想要闭眼稍歇,可口中溃烂的灼痛、肺腑间窒息的闷堵似乎都不肯放过他,他的身躯只得在梦瑶怀中艰难地起伏着、抖动着。   “阿瑶……”待喘息稍定,子轩便急急开口,声音轻得像飘散的烟缕,“并非……是你的疏忽,是……是我刻意……刻意隐瞒,”他抬起眼帘,眸光破碎却温柔,“不想……不想让你看到的……”   “九哥哥……”梦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那日,你……你喂我莲子羹时,我便觉……舌侧有些异样,待晚上……药汁入口……便带着……带着些血腥味儿……”他在喘息的间   隙中描述着这一切,字字句句都扎在梦瑶的心上,“我用舌尖……抵了抵舌下和……和两侧,触到些……些凹凸不平,大概……大概便知道口中……口中出现了溃烂……咳咳……”一下说了太多的话,引来一阵轻咳,牵动了舌尖的疼痛,子轩眉头一皱,继续说道,“我想着……姜老的汤药我……我都喝下……慢慢……慢慢会好的……”   “子轩,好了我们……”   “阿瑶……”梦瑶看着他被口中灼痛折磨着却仍强撑着解释,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想让他歇歇,却又被轻声打断,“你……莫要自责,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咳咳……让你看到这副……”他咽了咽喉中苦涩,闭目缓了缓翻涌的气息,才又开口道,“这副躯体又……破败了一些……咳……”   一滴清泪滑过脸颊,在他消瘦的下颌悬了片刻,终于滴在梦瑶束起的衣袖上,子轩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又凭白让你……增添了……许多忧虑……”   “子轩……”她的指尖抚上他泪湿的脸颊,如何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一遍遍轻唤他的名讳,仿佛这样就能将满腔心疼都倾诉殆尽。   “阿……瑶,”子轩的嗓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我……我不再……不再是那个能护你……周全的……九哥哥了……”他瘦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个字都像是从抽搐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我不想再……给你……徒增……忧愁……”   子轩的吐字不再仅是气若游丝的断续,他的声带震颤得如绷紧的琴弦,连脖颈的青筋都随着字句抽搐,眉心拧作一团,单薄的上身痉挛般的搐动,仿佛每说一字,都要经受一场凌迟之痛。   “子轩!”梦瑶带着哭腔急急打断,声音里浸着哀切的恳求,“不可以这样说……你明知道的,”她的声音哽咽得发颤,“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来都不是这样衡量的,我所珍重的,也从来不是什么‘周全’。”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接连砸在他青白的手背上,“我要的,从来就只有林子轩,只有我的九哥哥,无论是当年那个能为我伸手折桃花的他,还是如今靠在我怀中需要我搀扶的他。”   那带着颤音却字字铿锵的话语,像一柄钝刀,缓缓剖开子轩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可……阿瑶……”他还在抽动着。   “九哥哥,你我的情意,怎是‘周全’二字可解的?”   子轩闻言未语,只是缓缓抬眸看向他的阿瑶,眼眶又泛起了薄红,在晨光中映着细碎的水光。他轻轻别过脸去,目光又落在了窗外那只新抽出的桃花苞上。   “阿瑶,让如兰……热一下粥吧。”良久,子轩缓缓开口道。   梦瑶眼底蓦地漾开惊喜的涟漪,轻轻抚上子轩的脸颊,“粥在厨房里一直温着呢,九哥哥何时想用都好。”   说罢忽又蹙起眉头,“可……”   子轩明白她的迟疑,“那就……那就劳烦阿瑶小姐……喂得再慢些……吧,粥……总要吃些的……咳……”喉咙里溢出一些轻咳,“明年还要……给我的阿瑶……咳……簪两枝……两枝桃花呢……”   “还要劳烦阿瑶小姐……请姜老……配副新药吧……”子轩顿了一下,又道。   梦瑶眼底泛起湿润的微光,嘴角却牵动扬起,“好,都听九公子的。”   一碗新热的粥端来,依旧是晶莹的米粒裹着山药百合,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只是原先配套的白瓷勺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和田青玉雕就的小勺——玉质温润细腻,触口生凉,勺头不过指甲盖大小,能最大程度避开子轩口中那些狰狞的溃疮。   梦瑶执着玉勺,每次只舀起小半勺,她一如既往地先在唇边轻轻试过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才小心翼翼送到子轩唇畔。她手腕悬得极稳,待他缓缓张口,玉勺便精准地避开舌侧的溃烂处,只轻轻点在尚且完好的舌面上。   一碗粥从温热到渐凉,凉了又被如兰拿去换一碗新的,如此反复,那碗底终是见了天光。   子轩这餐吃得不易,掠目窗外时,梦瑶见窗外细雨中那朵桃花苞似是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