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气感从丹田里冒出来,已经过了好几天。江清晏的生活看起来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上班、整理档案、下班,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一丝细细的暖流没消失,反而像条认路的小溪似的,在他身体里安安静静流转。他的感官变得过分敏锐,隔壁办公室的悄悄话、不同旧纸的气味差别,甚至旁人情绪的细微波动,他都察觉得到。起初他很不适应,但慢慢地,他开始试着熟悉它、引导它。他发现自己静下心,默念那些熟悉的诗词文章时,这股气流就变得更听话、更活跃,好像跟文字里的意境隐隐呼应。 难道这就是古书上说的“文气”?跟白鹿洞书院那条隐脉传承有关?奶奶的剪纸、吴老的提点、吴巧手的传信,还有这自己冒出来的气感......所有的线索,好像都指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正在他面前一点点展开。 可那种说不清的不安,也跟着变深了。吴巧手剪的那条扭曲挣扎的草龙,还有那句“湖口异动”的警告,老在他脑子里闪。他去查了近期的水文和气象资料,鄱阳湖口一带明明一切正常——可这反而让他更警惕了。如果问题,根本就不出在寻常层面呢? 这天下了班,他心里闷得慌,身体里那缕气也好像比平时躁动。他没多想,随意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长江边。 落日把江面熔成一片橙红,货船慢悠悠鸣着笛,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辽阔。他沿着江堤走,想让风吹散心里那团乱麻。 可就在他走到一段人少的江边,远离码头和主景区的时候,变故突然来了! 毫无预兆地,江上的风一下子变得又急又乱,原本平稳的水面开始疯狂翻腾——不是风吹起浪的那种,倒像是江水自己在沸腾、在发怒!一个个大得离谱的漩涡猛地出现,互相撞在一起,发出闷雷似的轰响。空气里的水汽一下子变得又粘又冰,带着一股浓重的、让人反胃的腥味,完全不像平时湿润的江风。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清楚地感觉到四周某种看不见的“压力”正在飞快升高!身体里那缕微弱的文气好像被吓到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同时带来一阵强烈的悸动......和共鸣?就好像眼前这可怕的场面,跟他体内那点力量本出同源,却走向了完全失控的狂暴! “救命!救......咕噜噜......” 一声惊恐的呼救夹在江水怒吼里断断续续传来。江清晏心里一紧,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离岸几十米的地方,一个人正在巨大的漩涡里拼命挣扎,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被拖进水下,眼看就不行了。旁边一艘小木渔船早已底朝天,在狂浪里起伏不定。 是渔民出事了! 几乎想都没想,江清晏脱口喊出来:“坚持住!我来救你!”他一边飞快脱下外套和鞋,一边四下找能用的救援工具,同时掏出手机想求救——可信号格空空如也! 该死!这诡异的情况连信号都干扰了! 不能再等了!那人马上就要被漩涡吞没了! 江清晏深吸了一口冰冷腥浊的空气,纵身跳进江中! 江水刺骨地冷,完全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温度,水里还像是裹着无数混乱撕扯的暗力。他一入水,就被一股暗流冲向深处。要是以前,他就算会游泳,在这种环境下自保都难,更别说救别人。 但这时,那疯狂运转的文气却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它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护着他的心脉,勉强抵抗着水流的撕扯和那股无孔不入的阴寒。他奋力向落水的人游去,每一个动作都异常艰难,冰冷的水几乎冻僵他的手脚,混乱的暗流一次次把他推偏方向。 就在他快要够到那个已经快失去意识的落水者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漩涡突然在他和落水者之间出现!强大的吸力疯狂地拉扯着一切,眼看就要把两个人一起卷进江底! 绝望的一刻,江清晏脑子里猛地闪过那幅剪纸长卷上奔腾的江水纹路,闪过“守正勿失”四个字,闪过这些天心中反复默念的无数治水诗词——从大禹“岷山导江,东别为沱”的疏浚,到李冰父子“深淘滩,低作堰”的智慧,再到历代诗人对长江的咏叹...... 一种福至心灵的顿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不再试着硬扛漩涡的力量,而是闭上眼,用尽全部力气调动起体内那缕躁动的文气,把自己的意念融进去——不是去“控制”水,而是去“理解”水、“安抚”水,就像千百年来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那样,试着去听懂这条大江的呼吸与脉搏。 他想象自己化作一滴水,融进这奔流不息的大江;想象文气变成温柔的手,抚平狂暴的波澜;嘴里甚至无意识地念出那些藏着古人智慧和力量的句子:“......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奇迹一样的,发生了! 他身边那混乱狂暴的水流竟微微一滞。那股和他文气隐隐共鸣的无形力量,好像真的接收到了他微弱却无比真诚的“安抚”。虽然他根本控制不了这整片江水,但那个最要命的漩涡中心,吸力竟然奇迹般地减弱了一刹那! 就这一瞬间,江清晏猛地向前一冲,一把抓住了那个已经昏迷的落水者!那是个皮肤黝黑、身子结实的年轻男人,一看就是常年在江上打鱼的渔民。 抓住人的那一刻,江清晏感觉体内的文气几乎被瞬间抽空,一阵极度的虚弱感淹没了他。但他咬紧牙关,借着水流力量变弱的间隙,拼命拖着昏迷的年轻人往岸边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脚下踩到了江边的淤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把年轻男人拖上岸,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冰冷,不住地发抖。 这时他才震惊地发现——刚刚还狂暴得像开了锅的江面,这时竟然已经快速平息下来。漩涡没了,浪也小了,虽然风还有点大,但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那令人窒息的腥气和无形压力,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湿透冰冷的衣服、几乎耗尽的体力,和身边昏迷不醒的落水者,证明着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他体内那缕文气变得极其微弱,像风里残烛,却依然顽强地维持着,并且好像在慢慢吸收着周围平息下来的、温和的水汽,一点一点地恢复。 江清晏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了一下落水的人。还有呼吸和脉搏,只是呛了水又吓着了,暂时昏了过去。他稍微松了口气,用自己知道的那点急救知识赶紧处理。 过了一会儿,年轻男人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水,慢慢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先是茫然和恐惧,等到看清身边的江清晏和已经平静的江面,才渐渐镇定下来。 “俺......俺的船......”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挣扎着想坐起来。 “船还在那边,翻了,但没沉。人没事就好。”江清晏按住他,声音还有点虚,“刚才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那么大的浪?” 年轻男人脸上露出后怕和困惑:“俺......俺也不知道啊!正收着网呢,天还好好的,那浪毫无征兆就起来了!邪门得很!根本不是风刮的那种浪!水冷得刺骨,像是掉进了冰窟窿,还有股怪力拼命把俺往下拽!多亏了您啊!恩人!要不是您,俺今天就交代在这了!”他说着就要爬起来磕头。 江清晏连忙扶住他:“别这样,碰巧遇到了。你叫什么?是这附近的渔民?” “俺叫钟石头,就住在石钟山那边。”年轻男人——钟石头,憨厚地挠了挠头,虽然惊魂未定,但眼里已经满是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恩人,您真是神了!刚才那水凶得跟要吃人似的,您居然能游过来把俺捞起来!您是不是那种......那种有本事的文化人老师?” 文化人老师?江清晏被这朴素的称呼说得一愣,然后只能苦笑。自己哪有什么本事,刚才不过是凭着一股刚萌芽、自己都搞不明白的气感,和一股救人的冲动,侥幸成功了而已。 但钟石头的话,让他心里一动。石钟山?又是鄱阳湖和长江交汇的地方。 他望向已经恢复平静、在夕阳下像一条金色缎带的长江,心里再次掀起波澜。 刚才那绝不是普通的自然灾害。那冰冷的温度、狂暴的力量、诡异的腥气,还有那和自己文气共鸣又冲突的感觉......没错,那恐怕就是吴守拙老人口中“三水灵潮”的迹象!一次小规模的、局部的失控爆发! 而自己,竟然在情急之下,无意间调动了那点微弱的、与“文”相关的力量,勉强平复了那一小片江面的狂暴? 能力初显,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惊疑和后怕。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而那“守正勿失”的责任,好像已经轻轻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看着一脸崇敬望着自己的钟石头,放缓了声音:“我叫江清晏。石头,最近江上......是不是不太平?” 钟石头一听,黝黑的脸上顿时堆满了愁容,猛点头:“江老师您说得太对了!就这半个月,邪门事儿特别多!不光俺今天这样,好几家叔伯都碰到了怪事!不是网老被莫名其妙划破,就是夜里听到江上有人哭,可去找又啥都没有!大家都偷偷说,怕是......怕是水王爷不高兴了......” 水王爷不高兴?江清晏目光一凝。 恐怕,是“灵潮”真的开始不安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