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雷山上,瘴疠弥漫,到处都是死寂沉沉。路上不时出现的鸟兽和人类的枯骨,许多,还保持着濒死时奔逃和挣扎的状态;树木,也被越往山顶越加浓郁的瘴气腐蚀得枯萎、腐烂。
越往山顶,即使眉心点着趋避邪气的辟邪之血,柳若莱也依旧能够感受到瘴疠之气所带来的压迫感和森森寒意。
木棉的胸前挂着一串白色珠子,那是御狐神教的圣物,所以,她也才能够在这样的瘴气之下自如行走。而御狐神教大祭司,则完全是在依靠着自身的修为,来抵抗邪气的侵蚀。
“瘴气,似乎比前两天变浓了。”木棉用手掩着口鼻,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然而,大祭司脸色沉郁地走在柳若莱身侧,没有搭话。
“那样的瘴气,还不能把我怎么样。”在上山之前,当木棉把胸前的珠子摘下交给他时,大祭司这样说道。
他的伤,应该还没有完全好吧?可是,他不但拒绝了木棉送上的教中圣物,还谢绝了大师兄的辟邪之血。柳若莱知道,他,一定是为了不想再欠一次他们的人情……
“哎!哎!”大祭司的声音打断了柳若莱的思绪,“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听到他这样问,柳若莱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直着眼睛盯着人家看。“啊,不,没有。”知道这样是非常不礼貌的,她慌忙转头。
“呵,”头顶传来男子的轻笑,然后,他说道,“哎,如果,从大巫那里证实,我的确不是你要找的那个男人,你该如何?”
听到大祭司的话,柳若莱顿住身形,抬起头看着他,说道:“那我,也就死心了。”
大祭司有一瞬间的发呆。可是,柳若莱很快又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说道:“谁叫‘哎、哎’?我有名有姓。”
“……若莱……”
柳若莱转身继续前行,大祭司的声音却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声音虽然很轻,却让柳若莱浑身陡然一阵战栗。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用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语气……柳若莱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白衣银发的男子。
“那个男人,从前,是这样叫你的吗?”直到大祭司这样问,柳若莱才从失神中惊醒。她低下头,说道:“不知道,快走吧。”
然而,柳若莱话音刚落,大祭司却突然痛苦地呻吟一声,捂着头,单膝跪倒在地。
“啊,你怎么了?”柳若莱慌忙俯下身,一手搭在他的肩上,担心地问道。
“我也不叫‘啊’,我叫‘阿彻’!”尽管已经疼得直吸冷气,可是,大祭司还是脸色苍白地,从唇齿间挤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啊,好,好,阿彻,你没关系吧?”柳若莱说道。她真怕他又像上次那样,被痛苦折磨得妖魔化,如果现在变成那样,会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啊!
不过,这次,大祭司似乎并没有出现那样的征兆。
木棉跑了过来,她见状,慌忙从颈项上摘下那串白色珠子,但是,却被大祭司拦住。“不用,这儿的瘴气这么重,如果摘下它,你就会死。”大祭司说道,“我没关系,你们扶我到那边坐一下。”
柳若莱和木棉依言扶起他,让他坐在一块山石边稍事休息。片刻之后,看到大祭司的脸色终于有所缓和,一直在旁边神色焦虑的木棉才上前催促道:“若莱小姐,祭司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些走吧,前面,就是大巫所在的地方了。”
“就在这里。”在五雷山山腰一片枯萎的荒草间,走在最前面的木棉停下了脚步。她拨开一丛枯萎的草叶,从后面露出了一个山洞的洞口。在这样的地方,确实任何人都不容易找到。
木棉从洞口跳了进去。里面的空间很狭窄,一个人向里面走,都要猫着腰,而且,山洞的道路很崎岖,岔路也非常多。柳若莱和大祭司跟在木棉身后,向里面摸着黑也不知走了多远。前面突然变得开阔。在这里,木棉点亮了火折。
柳若莱终于看清,他们现在身处的,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洞顶和洞底都长着粗粗细细的石笋和石钟乳,有些,已经连在了一起。洞顶还有水珠滴落,掉到前方的一片湖水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
木棉举着火折,在前方引路。突然,她又停住脚步,回过头,对柳若莱和大祭司说道:“我们得从这里下去,两位请当心。”说完,她翻过前面的石台。柳若莱上前,看到,在石台的后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大坑侧壁上也长着许多奇形异状的石头。
木棉攀着侧壁的石头向下攀爬,虽然,不懂武功也不会法术,但是,身形却很利落。
柳若莱和大祭司跟在木棉身后,来到坑底。坑底也长满了各式各样的石笋和石钟乳。木棉举着火折继续前行,最后,终于在坑底的一个角落停下脚步。那里有座巨大的石屏,俨然就是一座天然的屏风。
“木棉叩见大巫。”在石屏前驻足,木棉双膝跪地叩道。
“啊,木棉,你回来了?”石屏后面响起苍老的声音,同时,也亮起了火光。
“是的,大祭司和若莱小姐,也来了。”
“彻儿也来了?他没事吧?快,快叫他们过来。”听到木棉的话,屏风后面的声音很是欣喜。
随着木棉走到石屏后面,只见,一个半人多高的石台上,一灯如豆,亮着幽明的火光。而在火光之下,有个苍老枯干的老妇人,正盘膝坐在一堆枯草上。
木棉跪下,向草堆中的老妇人见礼。看了看木棉,又看了看草堆之中的老妇——“大巫婆婆?”大祭司犹疑地叫道。
看到老妇向他微笑着点头,大祭司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大巫婆婆……您,怎么……”
怎么可能?眼前这个苍老的妇人,除了那身衣服,别的地方,哪里有一点儿那个美丽的紫衣女子的影子?
可似乎早就料到大祭司会有这样的反应,紫衣老妇只是微微地挑了挑唇角,说道:“彻儿,我在修炼过程中被魔物震伤,现在修为已破,已经无法再维持那样年轻的容颜,所以,你现在看到的,才是我真正的模样。”
老妇人的话语温和而安详,一时间,柳若莱感觉到,自己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前这个苍老的妇人,与那邪恶的死灵蛊划上等号。
说话间,老妇人苍老的眼睛看向柳若莱。“你们两人一同前来,看样子,彻儿,你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她说道。
听到老妇人的话,御狐神教大祭司的眼神变得阴郁,说道:“是啊,大巫婆婆,您让木棉召唤我们前来,不就是为了,要向我们解释这件事情的‘始末’?”
老妇人轻声说道:“是的,彻儿,你身体里的蛊,是我种下的。”
“什么?”听到紫衣老妇的话,大祭司美丽的金色眼睛瞬地眯了起来,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团火焰正被渐渐点燃。
“呵,为什么?”大祭司蓦然冷笑,说道,“就是因为,我是异类;就是因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并不完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大祭司怒道,然而,看着老妇人苍老而安静的双眼,他的身体蓦然间向前一倾,抱着头跪倒在地。
“啊,御狐彻!”
“大祭司!”
柳若莱和木棉同时跑了过去。
看到大祭司抱着头,痛苦地以头抢地,紫衣老妇眼中出现疼惜的神色,她说道:“彻儿,看起来,你身体里的死灵,还是认得它们的主人的。”她看着大祭司的眼睛,却似乎透过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眸,看到了他的颅脑深处,她突然间不知是在对谁说道,“怎么,这么心急吗?这就想要出来了吗?”
听到老妇人的话,大祭司体内的痛苦似乎更加剧烈。柳若莱感觉到,自己被他握着的那只手,骨头都似要被揉碎了。蓦然间,大祭司的眼睛变得通红,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巴里,柳若莱甚至看到了渐渐变长的獠牙。
妖化!当柳若莱的脑海里闪过这个词时,却见大祭司身子突然向前一倾,吐出一口鲜血,随后,倒在她的身上,没了声息。
“哎,喂,喂,御狐彻!御狐彻!喂,你不会死了吧?”柳若莱扶起大祭司,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脸叫道。大祭司脸色惨白如死,冰冷的双颊满是汗水。
“他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听到紫衣老妇的声音,柳若莱抬起头看向她,却又听到她叹息般地说道:“即使失去记忆,他的身体也在渴求着你,看起来,于彻儿而言,你真的是他最刻骨铭心的存在,也是他最本能的追求……”
“你说什么?”柳若莱像是没听懂,皱眉,看向紫衣老妇。
看到柳若莱那样的眼神,老妇人叹了口气,说道:“唉,放心,我把你们请来,就是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的。”
见柳若莱只是皱起眉头无语地看着自己,老妇人说道:“那,还是要从八年前,老教主将彻儿带回御狐神教时说起——
“八年前,老教主下山访友,在回来的途中,经过一片桃林。在那里,他无意中遇到一个浑身是伤,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年。从少年的身姿,老教主一看便知,他并非人类,而是狐妖与人类所生的混血儿。这样一个狐妖少年,对于以狐神立教的御狐神教来说,无疑,是天赐至宝。
“然而,从少年的伤势,老教主也看出,他是被一种相当厉害的蛊虫所伤。而这种蛊虫,在那一带,也只有最强的黑苗寨子——砂风寨才培育得出。为了避免与之发生正面冲突,老教主杀死了自己的随从,并利用法术和易容术将随从易容成狐妖少年的模样,留在了桃林……”
“原来如此,所以,我们才在桃林里找到了‘兰夜’的尸体?”
“是的,呵,看起来,老教主的易容术,不仅骗过了黑苗的追兵,也骗过了你。”
“那,后来呢?你们救了他,却为何又要伤害他?”
“狐妖少年被带回神教以后,我、老教主以及当时的抚影大祭司,我们三人轮流为他输功疗伤,最后,终于救回了他的性命,但是,透过水镜,我们却看到了他的过去——那样不堪的过往。在他的记忆里,也许,除了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他的生命就只剩下了‘肮脏’和‘卑微’。那样的记忆,对于这个孩子来说,并不适合,他的灵魂已经因之伤痕累累。
“而对于御狐神教来说,这个狐妖的孩子弥足珍贵,他会成为日后教中的中流砥柱。御狐神教的大祭司,是神的象征,是高贵而不可亵渎的存在,同样,不可以被那样的过去所玷污。也就是说,对于今后的他而言,那种不堪的过去,他同样不需要。所以,我们决定抹掉他的过去,然后,在一张白纸之上,重新勾画一个适合我们的孩子。
“可是,我们没想到的是,这个孩子的记忆太过强烈,尤其是关于你的记忆,我先后尝试了许多方法,都无法将之有效封印。而且,对于一个有着那样记忆的孩子,老教主也觉得无法完全信任。我们不知道他醒来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所以,也是为了将他控制在我们能够掌握的范围之内,我对他使用了教中最凶险的秘术——死灵蛊。幸而,这孩子在醒来之后,并没有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说到这里老妇人顿了顿,柳若莱则阴沉声音说道:“那么,如果当时,他做出什么你们认为会危害到御狐神教的事,你当时就会催动蛊毒杀了他吧?”
老妇垂下眼睛,看着大祭司苍白的脸色,说道:“或许吧,只要,老教主发出那样的命令。”
看出柳若莱眼中的不悦,老妇人的眼神却依旧是平和的,她继续说道:“幸而,彻儿从不曾做过任何对御狐神教不利的事,原本,只要他不主动去触碰过去的记忆,封印他记忆的死灵就不会伤害到他,可是,你的出现,改变了他。也就是说,这一次,启动了蛊术机关的人——是你!彻儿他对于你的记忆太过强烈,所以,他越是接近你,就越会触碰到自己的过去,而他体内的亡灵,也就越躁动。”老妇人说着,缓缓伸出手,抚上大祭司苍白的脸颊,然而,被她的手碰到,大祭司似乎变得更加痛苦,浑身轻微地痉挛起来。
柳若莱下意识地搂紧大祭司的肩膀,躲开了老妇人的手。
老妇人眼神悲悯地看着大祭司,说道:“被制成死灵蛊的亡灵,本身就是这世上最怨毒的亡灵。你无法想象,它们被炼成蛊毒的过程有多么痛苦。成百上千只亡灵被置于同一容器,相互厮杀、吞噬,最终剩下的那一个,还要经过七七四十九天黄泉之水的浸泡和七七四十九天地狱业火的焚烧,经历过这些的亡灵,对于这个世界以及给予他这些痛苦的人,会发出怎样的诅咒。而且,被制成死灵蛊的亡灵,是永远无法再入轮回的。所以,对于曾经驯养它们的人,这些死灵又会有多么的怨恨?如今,彻儿体内的死灵蛊已经启动,而看到我,复苏的亡灵会变得更加狂躁。彻儿体内的死灵蛊快要爆走了,不过,可惜啊,我现在,已经无法再压制住它们了。”
“什么?他体内的亡灵是你所种,可是,现在,却连你也无法救他了吗?”听到老妇人的话,柳若莱真的急了,提高声音问道。
然而,听到她的话,老妇人却摇了摇头,说道:“不,其实,也并非全无办法。”
可是,听到老妇人的话,木棉却突然扑上来,紧紧拉住她的手,用哀求的语气急切地说道:“不,不行啊,大巫!如果那样,您就会……”可是,老妇人竖起手掌,阻止了木棉接下来的话。
紫衣老妇转头看向柳若莱,眼波平静地说道:“我可以救彻儿,而且,无论如何,都会救他!但是,在这之前,我希望你听一下我的心愿。”不等柳若莱回答,老妇人继续说道,“现在,我已经无力再去保护什么,可是,艳艳是老教主唯一的血脉,而且,她本性不坏,所以,即使她做出这样的错事,我也还是愿意用我的命,去换她的命。所以,柳姑娘,我希望,你能和彻儿一起去阻止这一切,阻止魔物给湘西百姓带来的灾难!”
看到柳若莱要开口回答,老妇人却又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用马上回答,我给你时间考虑,你也可以下山,去和山下那位商量。魔物已经被封印了数百年,妖力也不是这一天半天就能恢复的,在魔物妖力完全恢复之前,它还无法离开这座山。”
“不用商量,我无需跟任何人商量!老婆婆,只要你能救他,我愿意拼上这条性命,去满足你的任何要求!”
看到柳若莱眼中的执着,以及她身上的白衣素带,老妇人安静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她轻轻一笑,说道:“呵,你真的很爱他啊,我终于能够理解,彻儿他为什么,会对你有着那样难以磨灭的记忆了。而且,你知道吗?这数百年来,御狐神教从不参与武林之争,更不会参与朝堂之事,可是,这次,彻儿却选择了违背教义,援助叛军,我想,这一定也是因为,他想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你的存在,想要冲破御狐神教的桎梏。他,想要去找你!”说着,她又看了看昏迷中的大祭司,说道,“对不起,让你们分离了那么久,这些年来,你一定很痛苦吧?不过,不要恨他,如果,彻儿他自己能够选择,他也一定,一刻都不愿忘记你!”
听到老婆婆的话,柳若莱突然感觉到,自己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就像是一根被拉到很紧的橡皮筋,突然被人剪断,然后,心里被什么东西堆起来的那道坚实的墙,也在同一个瞬间坍塌了。她终于再也忍耐不住,紧紧抱着大祭司,哭了起来。她哭得是那样委屈,仿佛,想要借着这哭声,把这许多年堆积的痛楚全部发泄出来似的。
回想兰夜离开的八年,她早就已经被痛苦和悲伤压得喘不过气来,就连活着的每一天,都让人感觉生不如死!可是,她又怎会恨他?因为,在这八年里,支持着她一路走来的,除了玉瑱和大师兄,同样,还有那个狐妖少年带给她的,那些曾经幸福的回忆。
木棉抱住柳若莱,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唉,”老妇人悲悯地叹息,对柳若莱说道,“对不起,看起来,因为我们,真的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然而,柳若莱止住哭声后,却抽噎着摇头,说道:“不,我应该谢谢您,如果不是你们,我想,我们两人也就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看到柳若莱流着泪却真诚的脸,老妇人苍老的眼眸中也有了些许笑意,转而对木棉说道:“木棉,你带柳姑娘到外面休息一下,我来为大祭司驱除蛊毒。”
“可是,大巫……”
“出去!”
“是。”
看到老妇人严厉起来的脸色,木棉双膝一软,终于跪下拜了一拜,然后,拉着柳若莱快步走出石屏。
来到石屏外面,木棉苍白着脸色,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柳若莱猜到老婆婆救治大祭司的方法必定十分凶险,担心地问道:“前辈,老婆婆要如何救治兰夜呢?”
木棉怔了怔,才明白她所说的“兰夜”,就是他们的大祭司。
“大巫她已经没有力量再去压制大祭司体内的死灵,所以,现在,她唯一能救大祭司的方法,就是……把大祭司体内的死灵引入自己的身体,可是,死灵蛊已经启动,是无法再平息下来的。”
“那,老婆婆是不是会死掉?”
“没错,这就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救人方式。”木棉说着,又一次情难自抑地哭了起来,哭了一阵,才继续说道,“那些被制成蛊毒的死灵,是怎样痛恨着那位曾经驯养过自己的人啊!它们进入大巫身体,又会用怎样的方式来折磨她?等到最后,大巫的精气被吸干,她的生命就将走到尽头。可是,那,得是在经历过多少比死亡更恐怖的痛苦之后了啊!”
“怎么会?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柳若莱也有些发急,她确实没想到老婆婆会为了他们做出如此牺牲。
此时,木棉已经在一个角落坐了下来。她双手抱着膝盖,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摇着头说道:“没有了,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看到木棉把脸埋在两膝之间默默地抽泣,柳若莱在她身旁坐下,眼神悲伤地望着石室的方向。
石屏外面偌大的空间,安静得,只能听到木棉的哭声。
陡然间,石屏后面传出异响,紧接着,又是一个沉闷苍老的呻吟,听上去苦不堪言。
“大巫!”木棉豁然起身,向石屏后面跑去。
石台上的油灯不知何时被人打翻,四处都是漆黑一片。木棉摸着黑找到灯池,从身上摸出火折,把灯重新点亮。
看到大祭司就躺在自己脚下,柳若莱赶忙扶起他,叫道:“兰夜,兰夜!”
“放心吧,他已经没事了,应该很快就会醒来。”老妇人声音微弱,在木棉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她的嘴角和衣襟上,都沾染着大片血迹。
“老婆婆,您……”
“我没事,你留在这里照顾彻儿就好。”
看到柳若莱眼中的担忧,老妇人微微弯了弯唇角,向她摆了摆手。
借着并不明亮的灯光,柳若莱看到,在大祭司的额头上有一颗猩红的正位六芒星图案,而在老妇人伸出的右掌上,则画着一颗血色的逆位六芒星。
“老婆婆,您要去哪儿?”见老妇人被木棉搀扶着起身,柳若莱急忙追了上去。
“那边还有一间石室,我们去那儿歇息。待会儿等彻儿醒来,你们就过来找我。”
然而,顺着老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却只有一片黑暗。看到老妇人就要和木棉转过石屏,柳若莱俯身,冲着她的背影拜了下去,说道:“老婆婆,多谢您救了他。”
老妇人闻言,却顿住脚步,回过头,对柳若莱说道:“姑娘,你相信因果报应吗?”
“嗯?”柳若莱看着老婆婆,不明白她为何向她如此发问。
然而,老妇人并不等她回答,继续说道:“不知习武之人信与不信,反正,我们修习术法之人,是相信的。当初,我给彻儿种下蛊毒,那时,就已经想到,也许会有这么一天,所以,你不必道谢,也不用觉得歉意,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
目送老妇人转过石屏,柳若莱回到大祭司身边。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能像这样,再一次好好地看看他的眉眼——她的兰夜的眉眼。
柳若莱轻轻抚摸着大祭司的脸颊,就像是八九年前,她曾经无数次地抚摸着那个清俊而安静的狐妖少年。
他的脸色已经比初到这里时好了很多。英挺的鼻梁,微瞑的双目,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周,长长的睫毛有时随着呼吸而轻微地颤抖。一切,又像是回到了八年前,只是不知道,等他醒来,是否还会再像从前那样叫她——“若莱”。
想着想着,柳若莱又有了想哭的冲动。确实像老婆婆说的,在这八年里,她承受了太多,尤其,是在想他的时候,心里的那种痛,就叫做“痛不欲生”。
“若莱小姐,若莱小姐。”石屏外响起木棉的声音。看到柳若莱走出,木棉将一个布包交给了她,说道:“若莱小姐,饿了吧?你也将近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了。”
看到布包里的几块干粮,柳若莱才意识到,原来,在这昏暗的地下,他们已经呆了将近一天的时间,而她的肚子,也着实是在提抗议了。
“前辈,老婆婆她没事吧?”见木棉把东西塞给自己,就要匆匆离去,柳若莱拉住她问道。
“没事。”木棉只简短地回答一句之后,就转身疾步融入了洞底的黑暗。
柳若莱打来清水,给大祭司擦干净了手脸,然后,盘膝坐在他的身边,用心地啃起手里那块大饼。她不知自己是真的饿了,还是怎么,总之,今天这块饼似乎特别好吃。
就在她全心全意死磕手里那块大饼的时候,突然,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按在她的手和那块大饼上。
柳若莱低下头,正对上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睛——“啊……呃……咳咳咳……”可是这一下,她却竟然因为咽得太急,而那块饼又太干,被噎住了。
看到她捶胸顿足,涨红了脸,刚刚醒转的大祭司想都不想,一咕噜从地上爬起,径直奔到桌边给她端了水来。
“喂,女孩子吃东西不该文静点儿吗?有人跟你抢吗,用得着吃这么急?”见她抓过杯子一阵“咕嘟咕嘟”地猛灌,才把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的食物给顺下去,大祭司一边替她拍背,一边气急败坏地冲她嚷道。
“这,这话应该是我说你才对吧?”柳若莱一手擦着额上刚刚被折腾出的汗水,一手擦着嘴上的水渍,想都不想,脱口回道。然而,在话脱口的瞬间,他们两人却同时愣住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紧接着,大祭司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大,最后,干脆变成了一只手捂着脸的狂笑。
等等,他,他这是在笑话她吗?他醒来了,从他的反应看,他应该是已经想起了她。如果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那么,现在,他们两人,此时,此刻,不是应该正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然后抱头痛哭,互诉相思之苦的吗?这一刻,不应该正是他们一生之中最让人感动的时刻吗?
然而,此时此刻,那个冲着她笑得快抽过去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柳若莱越想越气闷,手中的半块大饼猝然脱手直直砸向大祭司,然后,气鼓鼓地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背后的笑声突然止住,半晌又没了动静,柳若莱回头,却看到大祭司神色怪异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你……怎么了?”他不会是死灵蛊没有祛除干净,或者留下什么后遗症了吧?柳若莱小心翼翼地问。
“若莱,我……我竟差点儿亲手杀了你……”大祭司抬起头看向她。在那双美丽的金色眼眸中,柳若莱看到了深深的负疚和恐惧。猛然间,大祭司像是发了疯,往自己脸上狠狠地甩了好几个巴掌。
“兰夜,不要这样!”柳若莱扑上去,在又一个巴掌落在他自己脸上前,用力地按住了他。然而,下一刻,她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而结实的怀抱。
“若莱……”
大祭司的声音在柳若莱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吹在她的耳边,撩动着她腮边的青丝。柳若莱心底,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下去。
“若莱,若莱,若莱……”大祭司紧紧地拥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呼唤着她的名字,像是生怕将这个名字再次忘记。那样熟悉的怀抱,仿佛八年来从不曾改变。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要在这个瞬间,把八年来不曾呼唤过的名字全部唤回来一般。
“若莱,对不起,对不起,我居然忘了你,忘了我这一生之中,最最不能忘记的人!”大祭司轻柔的亲吻,却带着那样激烈而炙热的情感,落在柳若莱的眉梢、眼角和被泪水濡湿的脸颊……
泪水决堤的瞬间,柳若莱与他紧紧相拥:“兰夜,回来就好,不管怎样,回来就好……”
是啊,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她的兰夜,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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