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能够使人昏迷,同样也能使人醒转,御狐神教大祭司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疼痛唤醒。尽管痛,却没有了昨天的那种无力感。他试着调动真力,慢慢催合伤口。
侧过头,看到床边靠在胡床上闭目小憩的女子,大祭司的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昨天下午自己被魔物所伤,然后,又被那个莫名其妙的烟火筒所救,而在昏迷前,他竟然想都不想就跑到了这里——这是为什么呢?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个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会是她?明明是敌人,明明说过,下次见面时一定会杀了她的,可是,为什么,自己却在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会是跑来找她?
看着床边的素衣女子,大祭司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哪里,曾经也有一位女子,像这样地为他守候过?突然间,那一晚铜镜中浮出的女子形象,又出现在他的脑海。“喂,你可一定要好起来,不可以死啊!”这一次,他似乎终于听清了她说的话。可是,她是谁?那桃林中有着如此美丽的淡粉色剪影的女子,是谁?
虽然不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这样的过往,可是,这一切的幻象又是那样真实,就像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是谁?是谁?那个幻影一样的少女到底是谁?那是他曾经历过的人吗?大祭司努力地在头脑中搜索,希望可以找到答案。可是,很快,他就用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为什么,为什么……每每只要一想到那个少女,他的头就会突然地疼痛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颅脑,阻断着他的思考。
尽管已经是竭力忍住冲口欲出的痛呼,但却还是惊醒了胡床上的人。
“喂,怎么啦,你?”看到大祭司痛苦地抱着头,从床上滚落,柳若莱从胡床上跳了起来。
“等等!若莱,他的样子……有点儿怪!”看到师妹想也不想地冲到大祭司身边,李云扬一把拦住了她。
大祭司抬起头看向柳若莱,绝美的金色眼瞳深处充斥了血红的颜色。“不,不要……过来……”大祭司似乎是在极力地压抑着什么,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哀鸣。
“不好,他,他这是妖力暴走了!”看到大祭司口中慢慢长出的尖利獠牙,以及指尖慢慢长出的利爪,李云扬惊呼。
“什么?”
来不及多说,李云扬已一个箭步上前,“锵”地一声抽出了佩剑。
黑色的水龙吟被大祭司尖利的指尖隔开,凛凛的剑气激射而出,逼得银发飘扬,烈烈如旗。
大祭司充血的双眸注视着李云扬黑色的剑锋,俊美如仙的脸却渐渐被另外一张狰狞的面孔取代。看到李云扬持剑横在帐篷门口,大祭司喉咙中发出声野兽的怒吼,蓦然向着李云扬冲了过去。
在那一瞬间,柳若莱仿佛看到了一只兽——一只白色的兽,冲向了门口,而这只白色的兽,一定就是八年前,她曾经在迷魂瘴中看到的那一只。
毫不顾忌李云扬凌厉的剑势和水龙吟被主人激发出的犀利剑气,御狐神教大祭司只是依靠一双利爪与之厮杀。他此时的攻击毫无章法可言,纯粹就是依靠着野兽的本能在打架。
“李公子,您,您没事吧?”门外响起人声,想必是帐篷里的动静惊动了周围的人,可是,由于李云扬事先已经对大将军打过招呼,因而,此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贸然闯入。
“没事,我和师妹在拆招试炼,谁也不许进来!”李云扬冲门外信口胡诌,“谁敢打扰我练功,我就禀报大将军,将他军法处置!”
“是!”门外的人沉默一瞬,可是,很快便响起了远去的脚步。
这货,反应真快,可也真亏外面那些当兵的做事不动脑子,不然,只要仔细一想也会发现破绽:人与人之间的过招,怎么会发出这种野兽嘶吼的声音?
李云扬死守着帐篷的大门,转瞬已与大祭司过了几十招。最后一次挥剑震开大祭司尖利的指爪,李云扬手捏剑诀站在门口,眯起被肥肉挤得仅剩一线的眼睛,盯着大祭司獠牙利齿的脸庞。此时的御狐神教大祭司就是一头危险的兽,他张牙舞爪,喉咙中发出“呜呜”的低咽,同样危险地看着对面那个剑法凌厉的胖子。
蓦然间,白影移动,尖利的指甲又一次抓向李云扬的胸膛,李云扬向后疾退,同时,长剑翻转,剑锋向下,狠狠削向那只抓来的手腕。然而,更快的,大祭司双手一收,身形向下一晃,攻向李云扬下盘。李云扬这才发现自己中计,刚刚那招竟是虚招,而下面这一招出手更快、更狠。
原本,半妖妖气暴走就会变得妖魔化,虽然此时他们的妖力陡增,攻击力大幅增加,但是,他们的脑子却是混乱的,就像是行尸走肉,完全是在妖力的支配下,依靠本能去毁灭、去战斗。正是由于对半妖这种特性的认知,才使得李云扬大意了——没想到这只狐妖,竟在妖力暴走之后,还会使出这样的阴招。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另外一个白色的影子倏忽间掠来,直扑李云扬身边,就在大祭司转身向下的同时,秋水无情剑白色的清丽剑光向着他的指尖削来。“当”指尖与剑尖相遇,竟而铮然有声。
大祭司身形一顿,向后飘出,血色的眸子转向袭击自己的女子。
柳若莱一震——半妖血红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感情,有的,只是酷烈的杀意。
“呵呵呵……”半妖冷冷的笑声,听得人心中寒意凛然。被妖气逼入疯狂状态的大祭司,在妖力之血的支配下,已经变成了一台杀人机器。空白一片的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字——杀,杀,杀!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妖气耗尽或被敌人杀死,否则,他们是绝对不会停手的。
果然,白色的身影展向空中,尖利的指爪取向柳若莱的面门。柳若莱见状,足尖轻轻一点,身形轻盈地离开地面,长剑迎向大祭司的指尖。
“锵——”长剑与指尖相击,震开了大祭司的利爪,也让柳若莱向上的去势为之一滞,而此时,柳若莱的剑尖急转,刺向大祭司的腰肋。
柳若莱的每一招剑式,虽然力量上比李云扬柔弱许多,但是,速度却更快、更灵活。
就在大祭司被柳若莱缠住的时候,李云扬终于有了倒手的机会。只见,他迅速地从床头的小木匣里取出一个布包,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正是从大祭司身上取出的魔物的爪子。李云扬将爪子在水龙吟长剑的剑刃上擦了几下,然后,又迅速地收起。
“呵!”李云扬挺剑,厉斥,杀入柳若莱与大祭司之间。
感觉到有新的敌人加入,大祭司长臂一震,挥开柳若莱纠缠在自己身周的长剑,并借势掠向半空。尖利的指甲擦过柳若莱的衣襟,“啪嗒”,有东西从柳若莱身上掉落。
绢帕散开,露出的,是一支银簪簪头的粉色珠花。
在那一瞬间,柳若莱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看到地上的物事,大祭司那双冰冷妖冶的眼瞳中,似乎掠过一丝犹疑。可是,已经陷入失控状态的半妖,早已失去了自主意识,他在发动攻击以前又怎么会有丝毫的犹豫?
但不管怎么说,大祭司的攻击的确迟缓了一瞬。就是这个瞬间,李云扬的长剑已经刺到。“哧啦——”大祭司宽大的袍袖被黑色的长剑撕裂,殷红的鲜血从大祭司的手臂上渗出。鲜血带着一种奇异的黑色,从伤口汩汩流出。
不知是被袭击者激怒,还是被自己的血腥味激起了更加酷烈的杀意,大祭司怒吼一声,转身扑向李云扬。
御狐神教大祭司的气势更加凌厉,每一击的力量也更加疯狂,看样子,他是真的想要将伤了自己的人彻底撕碎。可是,毕竟是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半妖,他的攻击虽然破坏性极强,但却并没有伤害到柳若莱和李云扬。
大祭司的手臂上,伤口虽小,但血却随着疯狂的举动而越流越快。暴走的妖气随着手臂上的鲜血飞快流失,终于,大祭司的行动渐渐地慢了下来。看到他突然间脚下踉跄,喘着粗气跪倒在地,李云扬和柳若莱在距离大祭司三尺开外的地方落回了地面。
挥掌将地上的狐妖彻底拍晕,李云扬没好气地笑了笑,对柳若莱说道:“这野狐狸还真是够壮的啊,都中了魔物之毒,居然还能坚挺到现在!”
听到大师兄的话,柳若莱睨他一眼,沉默地走上前去。妖力衰竭的半妖脸色苍白地闭着眼睛。
大祭司的脸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可身上却是更加惨不忍睹:原本就已经血迹斑斑的白色法袍上,沾染了更多的血色。
看到柳若莱用手帕擦去大祭司脸上的血迹,李云扬蹲下,从衣袋里掏出盛放辟邪之血的黑色瓷瓶,将里面剩下的绯红色液体倒出一点,涂在大祭司手臂的伤口上。
“他,怎么会突然间妖力暴走的呢?”
“半妖在极度痛苦,或者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就是会这样。”李云扬说着,将手搭在大祭司的额头,“难道你忘了,他刚刚痛苦的模样。”
“怎么了,大师兄?”看到大师兄突然双眉拧成一线,柳若莱问道。
李云阳:“难怪,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感觉他身上的气有些异样。他……好像是被人下了蛊,可是,这种蛊很邪门。通常,巫蛊之术都是以蛇蝎虫蚁等动物,或者有毒的植物为媒介来下毒,可是,他身上的,却不是这些。”
柳若莱:“那,是什么东西?”
李云阳:“不知道,不过,好像是一种更加阴邪的,无形无质的东西……”
柳若莱:“无形无质?”
“是的,不过,那会是什么呢?”李云扬蹲在地上,一只手搓着下巴,仿佛是在努力地思索着答案。
“死灵蛊!”突然,大祭司的声音介入了他们的谈话。
“什么?”李云扬和柳若莱同时诧异地低头看向大祭司,没想到他会这么快醒来。
大祭司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扶着柳若莱的手,吃力地从地上起身。他呼吸急促,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可能是因为这一天里流失了太多鲜血,他扶在柳若莱手上的双手冰冷如雪。
“死灵蛊,是御狐神教的秘术之一,以怨毒的亡灵为媒介下蛊,只要施术者不摧动蛊毒,那么,被下蛊的一方,无论怎样的灵力强大、修为高深,都会永远无知无觉,可是,蛊毒一旦被催动,不管多么强大的对手,都会毙命于顷刻之间,是一种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术法。”大祭司说完,望着自己修长而苍白的手掌,唇角突然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寒凉却绝美的笑靥,“可是,它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上?”
听到大祭司的话,柳若莱大惊: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他随时都有可能会死掉吗?
“什么人?”李云扬突然低喝,蓦地从地上掠起,黑色的身形就像是一只掠食的猛禽,径直扑向帐门。当他从那里返回,手上老鹰捉小鸡般地多了一件惊呼着挣扎着的物事——那,竟然是一个穿着大宋军人服饰的女子。
“木棉?”看清楚军帽下女子的脸庞,御狐神教大祭司讶异地睁大了眼睛。然而,当看到那双绝美的金色眼睛看向自己,地上的女子却禁不住瑟缩一下,随即,跪在地上,叩首道:“是,木棉参见祭司大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那个时候,从牙婆婆手里救下我的人,是你?”大祭司说着,勉力地直了直身子。他想离开柳若莱的搀扶,但是,却发现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就连独自站立,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回大祭司,是的,奴婢遵从大巫的命令前去救您。”
“难怪……那个时候,竟会没人发觉到墙后有人!那么,大巫婆婆呢,她在哪里?”
木棉的体质特殊——气息接近于虚无。当初,大巫紫玉正是看中了她的这种特殊体质,才将她选为贴身侍婢留在身边。再加上这些年来,紫玉对她的刻意训练,现在只要木棉是有意隐藏自己,别人当然就更加难以发现她的存在。
听到大祭司的问话,木棉恭谨地答道:“回大祭司,奴婢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替大巫向您传达几句话。她说,您现在一定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如果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就请跟随奴婢前去见她。当然,如果仙剑门下的女弟子阁下愿意一同前往,也请跟随木棉前来。”
“什么?这件事……果然是他们做的吗?”听到侍女的话,大祭司脸色瞬时更加惨白,他向后踉跄一步,即使在柳若莱的搀扶下,也几乎跌倒。
看到侍女无声垂下的眼帘,大祭司猛然像疯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过后,颓然跌坐在床头:“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看起来,这些年,无论我为御狐神教做过什么,在你们的眼中,我始终都是个异类啊!”
柳若莱站在大祭司的身旁,心中感到一阵疼痛——这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居然会在人前流露出这种无法掩饰的挫败感。
然而,面对大祭司的诘问,侍女却只是无言地将脸贴在地上。
“好,我随你去,随你去见大巫。我倒是很想听听,这件事情的始末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大祭司说着,豁然起身,可是,身上的新伤、旧伤,再加上片刻之前激烈打斗所消耗的体力,此时的他根本已是强弩之末,不等站稳,整个人便向前一栽,昏倒在地。
这倔强的性子,居然也是像极了八年前的兰夜。柳若莱走上前去,看到她悉心地照顾大祭司,木棉突然出声说道:“女仙,有些话,木棉可否与您单独谈谈?”
“哦,我吗?可以啊!”柳若莱点头。
其实,柳若莱早就猜到:这个女子孤身来到宋军大营,其真实目的,很可能,是为了来见她的。因为,自从被师兄拖入营帐,她的眼睛就始终没有离开过柳若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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