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风有狐桃花雪

第七章 桃花岭遇伏(三)

  御狐神教大祭司离开后,桃林的天空渐渐明朗起来,斑驳的阳光从桃枝的缝隙间投射到地面。柳若莱的视线还停留在片刻前那个白色身影消失的地方,然而,此时,那里只剩下了晴空一片。   “若莱!若莱……”不多时,李云扬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并向着她疾步跑来。   李云扬喘着粗气,握着长剑的手上满是伤痕,身上的衣服也被撕破了不少。一看,便知在刚刚的法阵中吃了不少苦头。   “咳,那神秘人的术法好歹毒!若莱,你没事吧?”李云扬跑到柳若莱跟前,一边检视她是否受伤,一边询问道。   看到李云扬受伤,柳若莱扶着他坐到旁边的树下休息。   听说她要去寻找同伴,李云扬忙拉住她,说道:“不用去了,我已经跟秦唯寻找过了,除了我们带来的一些会术法的人,其他人,几乎没有活口。现在,我已让秦唯带那些活着的人离开了桃林。这次我们遭遇的阵法是真歹毒啊,很多人都死了,那些死去的人,不但丢了性命,还都被吸走了精魄。”说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道,“我刚才被困在蝴蝶阵里,也险些送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神秘人的术法在一瞬间出现了疏漏,就是借着那个机会,我才发现并劈碎桃树上的灵符,破了他咒术的法门。”说到此处,李云扬脸上显出一抹得意之色,泄愤似地说道,“哼,术法被破,那么,施法的人就会受到术法更加严重的反噬,想必,这次施法失败的家伙,定然比我们也好受不到哪儿去!”   然而,李云扬却发现,听到他的话,师妹非但不像他那般高兴,反而摩挲着他身后的树干,轻声自语道:“是吗,他也会受伤吗……”   李云扬回头,这才吃惊地发现:身后的桃树上,居然开满了反常的、异常妖冶的粉艳桃花。不仅如此,满树繁花已显败相,那是一种盛极而衰的败相,有风拂过,满树花瓣落英缤纷。   李云扬像被什么烫到屁股似的,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身后的桃树,惊声问道:“若莱,这,这是怎么回事?”   柳若莱没有回答,转过身靠在树上,说道:“师兄,我见到他了。”   “谁?”经过片刻疑惑,李云扬很快明白过来,“御狐神教的大祭司吗?”看到柳若莱点头,李云扬更担心了,说道,“什么?难道你刚才……”   柳若莱又点头:“是的,我们刚刚交过手了,但是,师兄,我输了。”   “什么……”李云扬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师妹的脸。   仙剑道人丹霞子,自创仙剑栖霞派,嫡传弟子共七人。而在所有师兄弟中,就数最小的女弟子资质最高。以柳若莱现在的剑术修为,就算是他这个大师兄,要想赢得一招半式也不容易,可听她的意思,她刚才竟然好像很轻易地就输给了那个人?   柳若莱继续说道:“御狐神教的大祭司啊,确实是个狐妖的半妖。虽然,他带着面具,我看不到他的容貌,但是,他那一头银发,以及面具背后的那双金色眼睛,简直和恢复半妖之姿的兰夜如出一辙。但是,他却并不认得我啊。”   听到柳若莱像是强调般地说出“他并不认得我”这几个字时,李云扬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八年前,在那场劫难中,兰夜死了,而兰夜的死也几乎要了柳若莱的命。当时,是他把柳若莱从那黑苗的寨子里带回。第二天,又是他,在苗寨山脚的桃林里找到了狐妖少年的尸首。   当柳若莱看到兰夜的尸体,她一下子就昏了过去。可等到醒来,她却开始不声不响地处理兰夜的后世,从发丧、入殓到超度法事,所有的事,她都要亲手来办。   由于兰夜死于非命,光是念经超度的法事,这丫头就自己一个人硬生生地做足了七七四十九天。而在超度亡灵的四十九个日日夜夜里,她就那样跪在狐妖少年的灵前,水米不进、不眠不休地念经,连眼皮都不肯合一会儿。待到超度法事结束,她才终于又一次昏倒在兰夜的灵位前。   “大小姐是身体损耗过度,已经油尽灯枯,只怕……是醒不过来了。”当时,大将军几乎请来了辰州城所有的、最好的大夫,可是,几乎所有人在给柳若莱把脉问诊以后,都是摇着头离开了大将军府。   李云扬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当时守在这个丫头的病床前,心里的那种悲恸、焦虑与急躁。   天哪!现在病榻上躺着的这个苍白得几乎快要断气的少女,真的是自己曾经那个活泼、跳脱,而又有那么一点点要强、一点点倔强的小师妹吗?记得就在两个多月前,她还是那样的健康、明丽,仿佛一只还未熟透的水蜜桃。   上天啊,这丫头,她才十七岁,为什么你要在这样好的年华,给她降下这样的灾难?那时候,他总会这样想。   后来,还是师父来了,带来了他珍藏半生的秘药——炼魂丹。据说,这颗丹药炼自洪荒神兽水麒麟的内丹。水麒麟具有超卓的灵力,能够通神。由其内丹提炼的丹药具有生死人、肉白骨之功效。   师父用炼魂丹救了唯一的女弟子的性命。但是,醒来之后的柳若莱,却完全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活泼热情,也很少再对别人言语,她变得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很冷漠,甚至,曾经数度寻死,幸而每次都被他和玉瑱及时救下。   最后,她在兰夜的墓旁结庐而居,以未亡人的身份为那个狐妖少年守墓服丧。从此,她不但隔绝了世事,更封闭了内心。   八年来,除了他这个大师兄和贴身丫鬟玉瑱以外,她谁也不见,直到这次在他的说服下决定与他同上五雷山。   他不明白,师父故意要他告诉柳若莱御狐神教的大祭司是个狐妖,是在向她暗示什么?可若是若莱真的是因为对那个男人抱有什么幻想,才答应与他同来平叛,那么,当希望破灭之时,她又会受到怎样的打击?那无疑是在她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又撒了一把盐!那该有多疼?   想到这里,李云扬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柳若莱发间的白色簪花,像是在宠溺着最心爱的妹妹,他说道:“若莱,走吧,我们回栖霞顶!不要再去什么五雷山,不要再去攻打什么御狐神教了!”   在师兄的眼底,柳若莱看到了疼惜,但是,她却推开了他的手。柳若莱轻咬着唇角,说道:“不,师兄,我不会回去,我一定要上五雷山。”说完,她唇角出现一抹慧黠的笑,说道,“不然,你怎么完成师父交给你的‘任务’,回去复命?”   仿佛心事被戳穿,李云扬有些促狭地挠了挠头,说道:“这是师父与武林盟一众长老商议出的对策,由你我二人联手,协力克制御狐神教的神秘大祭司,并封锁住御狐神教对叛军的应援。这样,大将军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倾全力围剿叛军,待剿灭叛军后,再迅速回援,助我们攻打御狐神教。此战不容失败,否则,邪教借势侵入中原,定会搅起又一番腥风血雨。”   然而,看到柳若莱低头沉默,李云扬突然摆出一种“豁出去了”的架势,扶着她的肩膀,说道:“但是,若莱,我才不管什么攻伐胜败,什么中原武林。对我来说,那些全都没有身边的人重要!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你再受到伤害!”   听到他的话,柳若莱却只是淡淡地挑了挑唇角,说道:“伤害?八年前,我的心好像就已经死了。大师兄,你说,已经死去的人,还会再受伤害吗?”   柳若莱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李云扬愣愣站在那里,望着师妹单薄而美丽的背影。一瞬间,李云扬的心像是又被什么人给一把揪了起来,揪得生疼。   “啊,终于见面了啊!”当大祭司从空中消失的时候,华山栖霞崖顶的悬崖边,一位身穿青色道袍、面容俊朗的中年道人口中喃喃自语道。他一手托着马尾拂尘,一手轻捻着胸前的长须。崖上山风拂过,直吹得他衣袂飘飞,清瘦的身形一派道骨仙风之姿。此时,他的目光正落在湘西的方向,看着那方天空。   “呵呵,‘缘’之一字,源于天定,又岂能因人力轻易抹杀?若莱,好徒儿,你终于,快要回来了!”道长捻须微笑,说完,手中拂尘一挥,念了句道号,转身离开了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