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雷山下桃花岭,再往前走十几里,就是五雷山脚。
这座山之所以叫做桃花岭,就是因为山上桃林遍布。此时,正值二月初春的正午,春风虽还带着些许料峭寒意,但已经渐渐变得和熙起来。山上的桃树大多已经打苞,点缀的整片山林充满了灵气。
在一片密密匝匝的树林前,柳若莱与李云扬同时“吁”地一声,圈住胯下了骏马。李云扬另一侧,与他们并骑的,还有一个顶盔掼甲、身材魁梧,朝廷军官打扮的中年男人。在他们仨身后,跟随着一支数百人的官兵队伍。
两天前,柳若莱他们拔营启程,走了不到一日,就在这里碰到了这支队伍。当他们相遇时,这支作为斥候先遣队出发的军队,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两三日,只因前方桃林里出现了一种神秘的阵法。
这支部队的将领是镇南大将军麾下的一名副将——名叫许子祺。
听完前方探子的来报,许将军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前方的桃林,对李云扬和柳若莱说道:“李公子,大小姐,就是前面这片桃林,我先后派出了数拨人马,为了破除阵法,已经折损了不少弟兄。”
李云扬将手搭在额前,向着桃林周围望了一圈,问道:“这附近就这一条路?没有其他上山的路了吗?”
“没有,通往五雷山的路,只有这一条。”许副将答道。
确实,这桃林两侧险峰壁立,只有一条道路通往山上,可不知为什么,就像是刻意为之,这条路上突兀地长出了这样一片桃林。
“呵,”看着面前挡住去路的桃林,李云扬冷哼了一声,说道,“以御木之术催生的桃林吗?”说着,他提起缰绳,“走吧,既如此,前面这片桃林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要闯上一闯了。”
眼看李云扬和柳若莱就要走进桃林,许副将又提醒道:“李公子,大小姐,过了前面的桃林,就是御狐神教的势力范围。前方山势更险,而且,随时可能遭遇突袭,还望二位好自珍重,莫要发生危险!”
“呵呵,刀尖上讨生活的人,会惧怕危险吗?”听到军人的话,李云扬笑声爽朗地说道。
军人脸上也流露出会心的笑容。诚然,作为一代后起之秀,李云扬在当今武林之中已经颇有名气。许多年来闯荡江湖,他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险境。
然而,当李云扬转头看向柳若莱时,洒脱不羁的眼神中却有些隐隐的担忧。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次御狐神教大祭司有意无意的试探和袭击,似乎总是针对着她。想到这里,他对柳若莱说道:“妹子,要不,我和许将军先入桃林破阵。你呢,还是在这里等候与后面柳大将军的人马会合,再前行吧。”
听到李云扬的话,柳若莱秀丽的眉峰竖了起来,扬眉看他,说道:“怎么,你们不怕危险,难道我就怕了?”说完,头也不回,策马当先跃入林中。
望着柳若莱没入桃林的纤瘦背影,李云扬的耳边似乎又不期然地响起了临行前师父的嘱咐:“云扬,柳大将军此次平叛,必得你和若莱协力配合才能成功!我观天象,今湘西苗疆血光鼎盛,且有溢出之相。如大将军此战失利,只怕,很快,不仅南疆,就连整个中原都将不得安宁了!”
而且,师父说的没错,起初,若莱根本不愿与他同来,但是,在他告诉她御狐神教大祭司可能是个狐妖之后,这丫头便义无反顾地跟了来。
而他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跟来。兰夜死后的八年间,别人不知,可他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她都做了些什么。对外,她说自己守丧避世,在兰夜的坟旁结庐而居,一个故人也不肯再见,实际上,却是独自一人默默地,几乎走遍了所有那个狐妖少年曾经去过或是生活过的地方。他不知道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但是,他却能够理解:或许,她就只是在追寻着自己对那个狐妖少年所剩的那一点点念想吧,也正是这种念想,支撑着她走过了那段最难熬的岁月。
如今,再次听到有关于狐妖的消息,她又怎么可能不跟来看看?想到这儿,李云扬叹了口气:唉……可是,如果可以,他却真的不想她也来蹚这趟危险的浑水。
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他们从黑苗山寨外面的桃花林逃离。第二天,是他又返回那里,并找到了兰夜的尸身,亲自将他带回埋葬。兰夜是死了的,这一点,他能确定,只是,既然兰夜已死,现在,师父又为何非要刻意地让他在若莱面前再提起另外一只狐妖?
师父一直在寻找的契机,究竟是什么?还是说,这次,他老人家真的就只是为了“武林安宁”,而让他用这样一个残忍的借口,来吸引她与自己一起对抗顽敌呢?李云扬心里乱七八地糟想着,抬起头,却发现柳若莱早在林中不见了踪影。他赶紧催马,追随着师妹的方向进入了林中。
桃林在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是影影绰绰,深不可测。桃树的枝干相连,遮蔽了大片天光。林下灌木、杂草丛生,再往前走一段,前面如果没有开路兵用斧头和砍刀硬生生辟出的一条道路,别说骑马,就连行走都不容易。李云扬和柳若莱下了战马,并肩步行。
所有的人精神都在高度集中,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生怕一个不小心就陷入敌人的埋伏。数百人的队伍在树林里潜行,竟然安静得只能听到前方开路兵砍伐树木的声音,以及人们脚下踩到枯叶发出的微弱响声。
“李师兄,这桃林好像不太对劲。”说话的,是刚刚从后面追上他们两人的秦唯。
“嗯,这么长时间,我们居然还没有走到尽头……”李云扬说道。
可很快,他们的对话就被前方的骚动打断了。只见,前方开路兵中有人慌慌张张向他们跑了过来:“报,报告许将军,前方发现了我们初入桃林时所做的路标。”
行军途中,为了防止迷失方向,在这种陌生而又容易迷失的地方,开路兵在开辟道路时,往往会在沿途不显眼的地方留下独特的标记。
“什么?”许子祺闻言上前,拨开人群。
那棵桃树根下,有着两道刀斧砍劈的十字星痕迹。
柳若莱、李云扬还有秦唯,三人对望一眼,仿佛心中某种猜测得到了印证。
就在这时,林中竟忽然莫名刮起狂风,让本来就已经人心惶惶的军队更加混乱。狂风起时,众人头顶的天光越来越晦暗。
“鬼……鬼打墙……鬼打墙啊!”突然间,队伍前头,有个年长的老兵发出了一声心胆俱裂的尖叫。
“混账东西,惑乱军心,这世上哪里有鬼?”看到老兵的恐惧影响了许多人,许将军勃然大怒,话起刀落,“咔嚓”一下,竟是将老兵的头颅斩了下来。
军队霎时安静了许多。
“行军途中,若是有人再胆敢口出妄言,乱我军心,立斩不赦!”许将军手中的刀刃上还滴着刚刚那老兵的鲜血,横眉怒视着众人。
仿佛是被这样的气势镇住,军人们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是,吾等皆以许将军马首是瞻!”紧接着,人们发出一阵高呼,军容终于重归整齐。
可就在这时,晦暗的天空又在发生更加诡异的变化。蓦地,虚空响起了悠扬、凄婉的笛声: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细听之下,奏的,竟然又是《诗经》中的《有狐》一篇。
笛音渺渺,仿佛很远却又仿佛近在耳畔。就在笛音响起的时候,柳若莱和李云扬的腰间,佩剑同时发出了低沉的鸣叫,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危险正在靠近。
婉转的笛声有种摄人心魄的魔力。柳若莱只觉心头一阵悸动,透过笛音,她仿佛又看到过去——看到了,那个银发、金瞳、俊美无俦的少年又站在她的面前。
少年脸上带着如春日阳光般和熙的温柔笑容,默默地向着她伸出手来……
“兰夜,是你……回来了吗?”柳若莱听到自己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声音。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她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年那苍白、修长的手指。而此时,她也终于明白了那天秦唯对她说的话,如果心障不除,那么,她将永远无法躲过这一类妖力或术法的攻击。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危险,又仿佛是想要唤醒主人,“秋水无情”剑发出更加刺耳的鸣叫,与此同时,肩膀上有一种锥心的疼痛,就那样毫无防备地,直直刺入她的意识。柳若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神识却在瞬间恢复了清明。
“若莱,若莱,醒醒,千万不要被幻象迷惑了!”李云扬用力摇晃着柳若莱的双肩。原来,刚刚竟是李云扬为了及时将她唤醒,而在情急之下用一只竹叶镖深深刺入了她的肩井穴。
“大师兄,我没事,方才是我大意,让你担心了。”
看到柳若莱神识恢复,李云扬这才终于松了口气,放开她的肩膀。他将右手按在“水龙吟”黑色的剑鞘上。透过剑鞘,李云扬也同样感觉到佩剑不安的鸣动。
“笛音被施了术法,只要听到的人心境不稳,就会深陷幻象,受到控制。”李云扬说道。
又是幻术。柳若莱环视四周,发现周围的许多人竟然都像疯傻了一般,有的靠在树上呵呵傻笑,有的躺在地上泫然欲泣,有的满脸迷茫地自言自语……就连那位刚刚威风凛凛的许将军,此时也已经是紧紧地抱着一棵树坐倒在地,脸上洋溢着恍恍惚惚的神色。
“许将军,许将军……”柳若莱用力推了那军人几下,可是,对方毫无反应。
“别白费力气了,他们一旦完全陷入笛声的术法蛊惑,就不会再听到或者感觉到我们。”此时,秦唯也来到了柳若莱和李云扬的身旁,说着,他狠狠地在身旁官兵的脸上抽了一巴掌,可是,对方任被他抽得翻倒在地,嘴角溢出鲜血,也不见有任何反应。
“擅入桃林者,死!擅闯五雷者,死!辱我御狐神教者,死!死!死!”
蓦然,笛音缭绕的晦暗天空,响起了滚雷般的吼声。声音由远及近,如惊涛骇浪般滚滚震彻四宇,待到最后一个“死”字落入耳中,竟彷如炸雷般轰隆。
柳若莱只觉体内血脉被震得一阵翻腾,她连忙运起内力抵抗。
只是可怜了那些已经被迷入幻境,失去意识的人们,无一不瞬间被震得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什么人?藏头缩尾,如鼠辈一般!有种,报上真名,亮出真容!”李云扬扬剑,向着虚空中高声喝道。
然而,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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