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猴王结拜了新贤弟,也是欢喜。然三十三重天上,凌霄宝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那个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驾坐金阙云宫灵霄宝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班中闪出千里眼,顺风耳道:“陛下,臣等日观三界百川万壑,耳听万灵私言密语,上至仙门洞府大能居士之所,下至微虫酣息之音,直教他无所遁形,无所隐音,但闻而见之,这花果山水帘洞妖猴携万妖聚义,同结盟约,言反叛天庭之逆言,破尊卑之序,争那三界公平之谬论,望陛下定夺。”大天尊宣众文武仙卿,问曰:“这妖猴是几年生育,何代出生,却就这般有道?”千里眼、顺风耳道:“这猴乃三十年前天产石猴。当时不以为然,不知这几年在何方修炼成仙,降龙伏虎,强销生死籍也。”玉皇问曰:“众爱卿有何良策?” 各位看官,可听闻文官好战,武官慎战乎!也正应此理也,但见班中闪出文曲星君,俯首启奏道:“近因花果山生、水帘洞住妖猴孙悟空者,欺虐龙王,强坐龙宫,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挂,骋凶骋势,惊伤水族,唬走龟鼍。南海龙战战兢兢,西海龙凄凄惨惨,北海龙缩首归降,献神珍之铁棒,凤翅之金冠,与那锁子甲、步云履,以礼送出,他仍弄武艺,显神通,但云‘聒噪!聒噪!’甚为难制,无视我天庭威严。那幽冥境界,乃地之阴司。所谓天有神而地有鬼,阴阳转轮;禽有生而兽有死,反复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数,不能易也,这妖猴逞强行凶,不服拘唤。弄神通,打绝九幽鬼使;恃势力,惊伤十代慈王。大闹罗森,强销生死簿。致使妖族之类无拘,寂灭轮回,各无生死,乱我三界安稳之万代秩序,而今又于花果山聚万妖起义,攻伐我四洲捕妖之队,立逆反天庭之盟约,与我等诸仙为敌,微臣乞求陛下调遣神兵,收降此妖,已示陛下天威浩然。” 文曲星君话音刚落,班中闪出天蓬元帅,俯首启奏道:“陛下不可,那妖猴破生死簿,四洲妖族寂灭轮回,各无生死,妖族皆感其妖猴大恩,将那妖猴誉为四洲第一妖,其为妖心之所向,如今这妖猴与四洲妖族结盟,其势壮大。除掉妖猴易,犯三界四洲之众怒难,若处理不当,此乃我天庭与三界生灵之浩劫也,望陛下三思。”正当玉帝犯难之时,班中闪出太白长庚星,俯首启奏道:“依天衍之大道,上圣三界中,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此猴乃天地育成之体,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顶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龙伏虎之能,与人何以异哉?妖族本难服管教,而今妖族无生死簿所制,其性烈烈难以降,其行火火斗不尽,陛下招安此猴,可安妖族之心,以明陛下仁慈之德,臣启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届,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与他籍名在箓,拘束此间,若受天恩,后再升赏;若违天恩,就此擒拿。一则不动众劳师,二则收仙有道也。”玉帝闻言甚喜,道:“依卿所奏。”即着文曲星官修诏,着太白金星招安。 金星领了旨,出南天门外,按下祥云,直至花果山水帘洞。对众小猴道:“我乃天差天使,有圣旨在此,请你大王上届,快快报知!”洞外小猴,一层层传至洞天深处,道:“大王,外面有一老人,背着一角文书,言是上天差来的天使,有圣旨请你也。”美猴王喜道:“我这两日,正思量要上天走走,寻得破尊卑之妙方,看这天庭是何面目,却就有天使来请。”叫:“快请进来!”猴王整好衣冠,门外迎接。 金星径入当中,面南立定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圣旨,下界请你上天,拜受仙录。”悟空笑道:“多感老天使降临。”教:“小的们!安排筵宴款待。”金星道:“圣旨在身,不敢久留;就请大王同往,待荣迁之后,再从容叙也。”猴王道:“老天使,你既来到俺花果山水帘洞,你便是客,俗话说得好,客随主便,得承俺老孙款待,俺老孙还有事要跟孩儿们交代。”猴王留下了金星,便去唤来独角鬼王嘱咐道:“我这次上天庭任职,是为妖族争个公平,你等须做好防御捕妖队与那白熊魔王偷袭。”独角鬼王不解道:“大王,他们既然让你上天庭任职,便是把我等当成自己人了,何故还来偷袭?”悟空道:“尊卑之念已深入天庭之骨,以尊观卑,我妖族如粪坑之蛆也,岂能轻易改之,还有那北俱芦洲之白熊魔王,欲收我花果山,俺不肯,他岂能甘心,随时也会攻打我等。”独角鬼王沉默了,悟空道:“鬼王,我花果山之防线,以沿海与花果山边缘之地为第一线,以靠海第一线之内为第二线,而花果山中部为第三线,多有藏匿之所,若遇突袭,则令七十二洞妖,水帘洞之猴孙各就其位,共同御敌,若敌势太猛,可诱敌深入,莫要北顶南放之。”独角鬼王只能从之。猴王即唤四健将,分付:“谨慎教演儿孙,待我上天去看看路,为猴子猴孙们谋个公平之世。”四健将领诺。这猴王与金星纵起云头,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高迁上品天仙位,名列云班宝录中。 那太白金星与美猴王,同出了洞天深处,一齐驾云而起。原来悟空筋斗云与众不同,十分快疾,把个金星撇在脑后,先至南天门外。正欲收云前进,被增长天王领着庞、刘、苟、毕、邓、辛、张、陶,一路大力天丁,枪刀剑戟,挡住天门,不肯放进。猴王道:“这个金星老儿,乃奸诈之徒!既请老孙,如何教人动刀动枪,阻塞门路?”正嚷间,金星倏到。悟空就觌面发狠道:“你这老儿,怎么哄我?被你说奉玉帝招安旨意来请,却怎么教这些人阻住天门,不放老孙进去?”金星笑道:“大王息怒。你自来未曾到此天庭,却又无名,众天丁又与你素不相识,他怎肯放你擅入?等如今见了天尊,授了仙录,注了官名,向后随你出入,谁复挡也?”悟空道:“这等说,也罢,我不进去了。”金星又用手扯住道:“你还同我进去。” 将近天门,金星高叫道:“那天门天将,大小吏兵,放开路者。此乃下界仙人,我奉玉帝圣旨,宣他来也。”这增长天王与众天丁俱才敛兵退避。猴王始信其言。同金星缓步入里观看。真个是: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金光万道拣熠熠,瑞气千条喷紫雾,玉璧百里势层层。只见那南天门,碧沉沉,琉璃造就,绘四方瑞兽,排鸱吻、垂兽、仙人走兽;明幌幌,宝玉妆成,映碧楼金銮,剪紫霞瑶光。两边摆数十员镇天元帅,一员员顶梁靠柱,持铣拥旄;四下列十数个金甲神人,一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外厢犹可,入内惊人:里壁厢有九根碧玉大柱,柱上缠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又有五座长桥,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 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蒙蒙遮斗口。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乃遣云宫、毗沙宫、五明宫、太阳宫、花药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宝殿,乃朝会殿、凌虚殿、宝光殿、天王殿、灵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寿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绣草;华表柱下,有亿亿岁不老的修竹。又至那朝圣楼前,绛纱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璧辉煌。玉簪珠履,紫绶金章。金钟撞动,三曹神表进丹墀;天鼓鸣时,万圣朝王参玉帝。又至那灵霄宝殿,金钉攒玉户,彩凤舞朱门。 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檐四簇,层层龙凤翱翔。上面有个紫巍巍,明幌幌,圆丢丢,亮灼灼,大金葫芦顶;下面有天妃悬掌扇,玉女捧仙巾。恶狠狠,掌朝的天将;气昂昂,护驾的仙卿。正中间,琉璃盘内,放许多重重叠叠太乙丹;玛瑙瓶中,插几枝弯弯曲曲珊瑚树。庑廊旁,化龙池上,绽几朵朱玉祥荷;打神石缝,长几株盘岩鹤松。正是天宫异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无。金阙银銮并紫府,琪花瑶草暨琼葩。朝王玉兔坛边过,参圣金乌着底飞。猴王有分来天境,不堕人间点污泥。 太白金星,领着美猴王,到于灵霄殿外,摆一阴阳二尾仪,曰三界金荣观测仪,太白金星道:“此观测仪收集三界灵韵,为四天一小收,八天一大收,用以观三界灵气,多则安也,少则三界生灵危将至。”美猴王听之不闻,也不等宣诏,直至御前,朝上礼拜。悟空挺身在旁,且不朝礼,但侧耳以听金星启奏。金星奏道:“臣领圣旨,已宣妖仙到了。”玉帝垂帘问曰:“那个是妖仙?”悟空却才躬身答道:“老孙便是!”仙卿们都大惊失色道:“这个野猴!怎么不拜伏参见,辄敢这等答应道:‘老孙便是!’却该死了!该死了!”玉帝传旨道:“那孙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礼,且姑恕罪。”众仙卿叫声“谢恩!”猴王却才朝上唱个大喏。玉帝宣文选武选仙卿,看那处少甚官职,着孙悟空去除授。旁边转过武曲星君,启奏道:“天宫里各宫各殿,各方各处,都不少官,只是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玉帝传旨道:“就除他做个‘弼马温’罢。”众臣叫谢恩,他也只朝上唱个大喏。玉帝又差木德星君送他去御马监到任。 当时猴王欢欢喜喜,与木德星官径去到任。事毕,木德星官回宫。他在监里,会聚了监丞、监副、典簿、力士,大小官员人等,查明本监事务,止有天马千匹。乃是: 白义奔霄,蒲梢明珠;文甲通犀,翠羽龙文;鱼目汗血,赤骥盗骊;逾轮山子,赤兔绿耳;渠黄华骝,骅骝骐骥;翻羽紫燕,逾辉腾雾;蹑景龙驹,翠龙骕骦;骢珑虎,绝尘紫鳞;天骥尤麟,踏雪烟云,玉顶干草黄,千里一丈青,乌云古月驹,映日桃花红,四极大宛,百骏奔原,千里绝群:--此等良马,一个个,嘶风逐电精神壮,踏雾登云气力长。 这猴王查看了文簿,点明了马数。本监中典簿管征备草料;力士官管刷洗马匹、扎草、饮水、煮料;监丞、监副辅佐催办;弼马昼夜不睡,滋养马匹。日间舞弄犹可,夜间看管殷勤,但是马睡的,赶起来吃草;走的捉将来靠槽。那些天马见了他,泯耳攒蹄,倒养得肉膘肥满。不觉的半月有余,一朝闲暇,众监官都安排酒席,一则与他接风,二则与他贺喜。 正在欢饮之间,猴王忽停杯问曰:“我这‘弼马温’是个甚么官衔?”众曰:“官名就是此了。”又问:“此官是个几品?”众道:“没有品从。”猴王道:“没品,想是大之极也。”众道:“不大,不大,只唤做‘未入流’。”猴王道:“怎么叫做‘未入流’?”众道:“末等。这样官儿,最低最小,只可与他看马。似堂尊到任之后,这等殷勤,喂得马肥,只落得道声‘好’字,如稍有些尪羸,还要见责;再十分伤损,还要罚赎问罪。”猴王闻此,不觉心头火起,咬牙大怒道:“这般藐视老孙!老孙在花果山,称王称祖,怎么哄我来替他养马?俺老孙乃妖族天娇,天庭尚且以卑弱待之,何况我妖族乎!不做他!不做他!我将去也!”忽喇的一声,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宝贝,幌一幌,碗来粗细,一路解数,直打出御马监,径至南天门。众天丁知他受了仙录,乃是个弼马温,不敢阻挡,让他打出天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