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中仙

第16章 半日闲

  案子停了下来。   闲不住的谢婉言与乐得清闲的赵誉都被刘大卫大手一挥,给放了假。   原话是:你如今灵散期,与普通人无异,留在府里也是添乱。出去走走,明儿回来继续。   刘大卫作为领导还是相当不错的,赵誉伤没好利索,谢婉言连日奔波眼底发青,再熬下去,案子没破,人先倒了。   临安卫三人来江州十几日,除了外出取证就是待在那密封的书房中,压抑的环境时刻笼罩在他们周身。   如今突然放了假,谢婉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昨日还能御剑的纤纤细手,此刻与寻常女子无异,甚至连茶杯都端得比平日费力些。   赵誉站在书房门口等她。   等了半晌,见她不动,便探头问道:“走不走?在江州逛逛,来都来了。”   谢婉言抬眼看他,没说话,却迈出长腿跟了上去。   江州的集市不论晴雨总是热闹的。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两侧是连绵的摊位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卖布的抖开靛蓝粗布,哗啦啦像抖开一片晴空;卖脂粉的掀开木盒,桂花香气混着秋阳漫过来;卖糖人的老人手一颤,金黄的糖浆便在竹签上凝成只振翅的蝴蝶。   谢婉言走得很慢。   不是她刻意放慢,她惯常是雷厉风行的步调,靴底叩在青石上,短促而有力——而是此刻她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体力有限,走快了会喘。   赵誉走在她身侧,步幅收得比平日小,不快不慢,恰好与她并肩。   他们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江边。   大概是这城不大,走着走着,总会被江水引过来。   赵誉站在千金堰的青石堤岸上,看着脚夫们把一筐筐银鳞闪烁的江鱼从船舱抬上岸。鱼尾甩动的水珠溅在他靴面上,凉丝丝的。   谢婉言站在三步开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她盯着江面,像在盯一份需要批阅的卷宗。   “谢百户。”   “嗯。”   “你吃过早饭没?”   谢婉言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没有。”   赵誉转身往码头边的棚子走。走出几步,回头看她:“站着等线索自己蹦进你手里?”   谢婉言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棚子底下支着三四张矮桌,卖的是刚出锅的鱼片粥。老板娘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嗓门洪亮得像敲锣:“二位官爷里边坐!刚熬的粥,鱼是今早网起来的,还蹦呢!”   赵誉要了两碗。   粥端上来,白润滚烫,鱼片薄如蝉翼,撒了青葱和姜丝,淋一勺猪油,香气直冲天灵盖。   谢婉言端着碗,看了很久。   “怎么,不合胃口?”赵誉问。   “…不是。”她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一下。然后顿住了。   赵誉看着她,等她说下文。   谢婉言沉默片刻,轻声说:“很久没这样坐下来吃过东西了。”   这话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但赵誉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一点什么。   他没接话,低头喝自己的粥。   码头上的吆喝声远远近近。有渔妇蹲在岸边剖鱼,银刀一闪,鱼鳞雪片般飞起。早起的读书人站在观澜亭的石栏边,摇头晃脑地吟哦,被风送过来的只剩几个零碎的音节。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   赵誉抬头看看那个读书人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碗里的鱼片,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谢婉言问。   “笑这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赵誉拿筷子戳了戳鱼片,“他吟诗的这会儿,捕鱼的人已经忙了两个时辰了。”   谢婉言沉默片刻,问道:“案子破了之后你想做什么?”   “唔...”赵誉想说话,但被嘴里滚烫的粥攻击口腔,谢婉言还在用琉璃眸子盯着他。   他硬是把粥咽了下去,烫得喉咙生疼,总算可以回谢婉言的话:   “当当小百户,过过小日子,让我姐过得好点,起码不用半夜起来给人家洗衣裳。”   以赵誉如今的地位,赵灵儿是不用再继续做王府的杂活,但赵灵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赵誉苦劝无果也就由着她了。   赵誉想着等生活稳定下来,再给赵灵儿找些轻松的活计。   “嘿嘿,如果可以的话,再娶个媳妇,过过平安顺遂的生活,不也挺好嘛。”   “还有,得让刘腾那小子别惦记我姐了!”   谢婉言低下了头,用勺子来回搅拌面前的粥:“嗯,挺好。”   赵誉看谢婉言好像兴致突然降了下来,便问道:“谢百户呢?案子破了之后回临安有什么打算?”   听得这话,谢婉言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清都江,琉璃眸子微微失焦,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誉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追问,只是暗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案子破了,回临安,继续做些临安卫职责所在的工作。”谢婉言缓缓地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好像是以陌生人的视角说一些陈述的言论。   看来谢婉言好像不太喜欢临安的工作环境,赵誉暗忖。   他岔开了话题:   “嗐,不说那些,谢百户说要保护我呢,现在灵散期成了普通人,倒是给了我个当护花使者的机会。”   谢婉言凝视着清都江的眸子又转过来盯着他,没有回答,又低下头开始搅拌面前的粥。   赵誉干笑一声,开个玩笑开到人家伤心处了,她还在因为赵誉遇袭的事耿耿于怀。   “瞧。”赵誉在二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看到了旁边卖糖人的小摊。   老大爷正往竹签上浇糖浆,手腕轻转,一只凤凰尾巴就成型了。金黄的糖丝在风里拉得很长,阳光下亮晶晶的。   谢婉言看他:“想吃?”   “不是。”赵誉说,“就是觉得挺厉害的。”   他顿了顿,小声嘀咕:“我小时候也想要一个这样的,我姐说费钱,没给买。”   他说的是原主的记忆,他前世孤苦,与原主的记忆中感受到亲情的温暖,现在已经将自己完全代入到百户赵誉这个角色之中。   谢婉言没说话。   她走到摊前,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   “来一只。”她说。   老大爷眯眼看她:“姑娘要啥花样?”   谢婉言想了想,指了指赵誉。   老大爷瞅瞅赵誉,又瞅瞅她,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手上糖浆翻飞,三两下捏出个小人儿——穿着官服,腰间别着刀,眉毛皱着,一副装老成的模样。   “像不像?”老大爷得意地问。   谢婉言端详片刻:“不像。”   赵誉凑过来看:“哪里不像?”   “你没这么凶。”   老大爷哈哈大笑,把糖人往赵誉手里一塞:“小姑娘说你温柔呢,收着吧!”   赵誉捏着那个丑兮兮的自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婉言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快吃,化了。”   赵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皱着眉头的糖人,忽然笑了。   他咬了一口。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