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中仙

第14章 船廊

  谢婉言与赵誉一前一后来到郡主暂住的王府东苑。   东苑比王府其他地方更精致些。游廊的栏杆上新刷了朱漆,廊下挂着一排鸟笼,里头养的不是寻常的百灵画眉,而是几只毛色艳丽的鹦鹉。   见有人来,一只绿翅的便扯着嗓子喊:“来客了!来客了!”   守在月洞门前的侍女认得谢婉言,福了福身便放行了。   暖阁的门帘被侍女掀起时,赵誉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抹榴红。   在素雅色调的暖阁中,一身榴红色裙装的沈妙书无疑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像只火凤凰般冲进赵誉的视线。   裙装的主人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歪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一手支颐,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几上琉璃盘里的葡萄。   赵誉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不是没见过美人,前世互联网上见得多了,只说近前也有温婉清秀的赵灵儿与清冷如霜的谢婉言,都是极好的相貌,可眼前这位...不一样。   沈妙书的容貌有种近乎嚣张的明艳。头发松松挽着,簪了支碧玉色的簪子,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贴在雪白的颈侧,发梢像烫过一般,卷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那张脸是恰到好处的圆润,下巴却收得精巧,下颌线干净利落。肌肤白得通透,在榴红衣料的映衬下,仿佛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脉。   最要命的是那双桃花眸,眼尾天然上翘,睫毛长而密,在眼睑投下扇形的阴影。瞳仁极黑,像深夜里最沉的潭水,却又亮得惊人,目光流转间,潋滟着碎钻般的光。   此刻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赵誉:“你是赵誉喔?”   声音脆生生的,赵誉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他见过血泊里的郡主,是在那日崇文街上,那时的桃花眸中带着惊惧的惶恐,原主奋不顾身地上前挡了一刀。   可现在,她歪在锦榻之上,指尖还捻着葡萄梗,整个人慵懒得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儿。那种气质透出来的、被万千宠爱灌注出的从容,比任何华丽服饰都要动人。   赵誉暗道:不怪原主啊!当时就算我已经穿越了也很难不上去帮忙...他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罢了...   见赵誉痴痴傻傻的模样,一旁的谢婉言忍不住戳了他一下。   赵誉猛然惊醒:“下官...王府临安卫百户赵誉,参见郡主。”   沈妙书噗呲一笑:“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那笑声很轻,像春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她索性坐起身,榴红裙摆如水般从榻上泻下,金线绣的海棠花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赤足踩在铺着厚毯的地上,那双脚生得极美,足踝纤细,脚背白皙,趾尖指甲上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的粉。   她就这么走过来,榴红裙摆拖在身后,像拖着一抹燃烧的晚霞。   赵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答道:“下官应尽之责,换作其他衙役,亦是同样选择。”   太近了。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混合着葡萄的清甜,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花香。近到他抬头便能看清她睫毛每一次轻颤,看清她唇上那层莹润的光泽。   “抬头呀。”沈妙书站定在他面前,微微仰脸看他。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的,却还是比他矮了半个头,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有种天真的娇憨,“让我看看,舍命救我的人长什么样。”   赵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那双桃花眸里映着他的脸,清晰得可怕。他看见自己有些苍白的脸色,看见自己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惊艳,也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嗯,长得不赖。”沈妙书仔细端详他,目光从额头到下颌,最后回到眼睛上,“当驸马勉强够用了。”   “驸...驸马?!”赵誉目瞪口呆,猛地抬头,对上沈妙书那桃花眸。   只见那可人儿嘴角挂着盈盈浅笑,但眼神中却透着计谋得逞的狡黠,像是只偷吃到蜜糖的猫。   赵誉这才反应过来郡主在说笑,不过内心却难免有空荡荡的失落感。   他暗自腹诽:这郡主的性子也太魔丸了吧?萧楚南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调戏...   赵誉打起精神,再次躬身行礼道:“郡主说笑了,我二人前来是想问一下通灵丹的事。”   “哎呀,免礼免礼。”沈妙书摆了摆手,“我这里没得许多规矩,我身边的人也都从来不向我行礼,也就是你俩第一次过来,下次还要行礼看我不抽你。”   赵誉看着挥了挥洁白的小拳头,半抬起头哼哼的沈妙书,不由得有些失笑。   “好啦好啦,说正事嘛,唔...通灵丹喔?我想想。”   沈妙书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但嘴角依然挂着甜甜的笑容,她坐回到榻上,毫无形象地翘起二郎腿,榴红衣裙上的海棠花也随着她的动作,遮住大半。   “我是十一月初八遇袭?快二十日了,有些记不清了。”她不确定地看向赵誉与谢婉言二人。   见二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她继续道:“那就是初五,十一月初五,玲儿给了我通灵丹。”   “我当时七品还未至圆满,有了这通灵丹便可省去许多苦修,我次日就服用了,然后初七那天傍晚突破至六品,就到了十二时辰的灵散期,直到初八一早遇袭。”   她没说完,继续道:“道门就是这点不好,七品之前突破都有灵散期,不过现在就好了,六品之后就没有了。”   赵誉心情还是有些激荡,他强装镇定问道:“郑玲当时说了什么?这通灵丹从何而来?”   “玲儿说是遇到一个游方道士,从他那里低价买来的。”   游方道士这些情报临安卫也早已知晓,自从怀疑郑玲之后,李成正也在暗中追查游方道士的线索,一直没什么收获。   “当时玲儿神神秘秘的,一直催促我快吃,我本来想祭祖之后再突破的,她说这丹药品质不足,时间久了药效就大打折扣,我拗不过她。现在想想是有些可疑。”   沈妙书翘着的腿放了下来,榴红裙摆如水般滑落,重新露出金线海棠的全貌。她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支碧玉簪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您可曾验证过丹药真伪?”赵誉追问道。   “不曾,我太相信玲儿了,我真傻。”沈妙书情绪有些低落。   “如今呢?可有王府供奉替您检查过身体?近来可有异常?”   沈妙书点了点头:“自从你们怀疑她之后便有五品王府道门供奉来检查过,并没有什么异常。”   赵誉皱了皱眉头,他越来越感觉敌人的袭杀仿佛并没有把沈妙书放在第一顺位。   理由有三,其一是五品互相牵制的情况下,贼人六品强者甚至会被七品八品的护卫拖住两炷香的时间。   其二是蒋峪作为隐藏的六品竟只对郑玲偷袭,若目标是郡主,应该早就得手了才对。   其三是既然决定袭杀,那给郡主的丹药竟然没做手脚。以沈妙书对郑玲的信任,她几乎不可能去查验丹药的真实性。   其中可能有赵誉不了解的真相,也有可能是郡主身上保命手段太多,当时一个也没消耗,蒋峪出手就会暴露身份。   但郑玲的地位明显是高于蒋峪的,让郑玲送通灵丹有极大风险,没理由让郑玲承担嫌疑而在郡主府地位更低的蒋峪却隐藏下去。   赵誉逐渐进入了状态:“我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有些冒犯...”   “无妨,你问就是。”   “郡主在遇袭前一周,可曾在郡主府或王府之外的地方打坐或睡眠?”   谢婉言听得赵誉此言,浑身一震,惊讶于赵誉的思维脉络之活泛,带着渴求答案的目光看向沈妙书。   沈妙书摇了摇头:“这怎么会,不曾有过。”   谢婉言听了这话,心头掠过一丝失落。倒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只是她本以为,若郡主在外打坐过,便等于给了萤幻强者可乘之机,如此一来,便能找到新的线索继续追查了。   “郡主...”站在沈妙书身侧伺候的侍女彩儿,轻声唤了一句。   沈妙书疑惑地看向贴身侍女彩儿,彩儿便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彩儿是沈妙书的贴身侍女,打小就与郡主一同长大,平日里负责伺候郡主穿衣、沐浴等贴身事宜。虽同郑玲一样都是侍女,但两人的地位与分工却截然不同。   无论郡主去往何处、做些什么,郑玲都会陪同,却通常只在房门外候着;而彩儿则能随郡主一同入宴,在旁侧立服侍,做些研墨、斟酒之类的差事。   郑玲身为众侍女之首,主要职责是护卫郡主安全,虽说也朝夕相伴,可彩儿明显比郑玲更得郡主亲近。   想来彩儿是察觉到了郡主疏漏之处,说完后便乖巧地退到一旁,看似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可那高高隆起的胸脯却挡住了彩儿往下看的视线。   沈妙书猛地一拍大腿。   “对了对了!亏得彩儿提醒,我险些忘了这茬!”   沈妙书歪了歪脑袋,双眼转向右上方,做出回忆思索的样子。   “嗯...大概是十一月初三?或者初二?反正就这两天。”说着沈妙书转头望向彩儿。   彩儿温声细语道:“是十一月初二。”   “喔喔,彩儿记性向来极好的,她说初二那就没错了。”沈妙书确定了日期继续道,“我受李夫人邀请去清都江上的船廊观景。”   赵誉险些忍不住打断沈妙书的话,想问一下是哪个李夫人,但想了想还是等沈妙书说完再一起问。   “清都江你俩知道的吧?喔,你是江州人,肯定是知道的,江州就是因为这条江才叫江州的嘛。”   赵誉显然知道清都江的大名。   清都江自蜀州雪岭发源,在江州城南三里处展开八百丈宽的江面。   江中有一细长岛屿,名为通明岛,此岛将清都江一分为二,北侧供渔民行船,南侧供官府漕运。江州的富庶与清都江横跨三洲于江州入海密不可分,漕运给江州带来了巨大的商业价值。   原主常与姐姐去观清都江退潮,夕阳将江水染成熔金之色,那种宏伟自然景象远非人力可敌。   不过接触了修行之后,某些途径的四品修行者就可做到操纵江水,甚至比涨潮退潮还要壮观些,至此原主对观潮就兴致缺缺。   有一散修道门强者陈浮生还曾在清都江作诗,不过听和尚说他的佩剑都是从龙虎山偷的,人品不端,所以未曾流传下来。   赵誉思维发散,但沈妙书的话可没停。她晃动着坐在锦榻上的纤长细腿,仿佛心情不错,继续道:   “是傍晚去的,在船廊上喝喝酒啦,听听小曲啦之类的,那日我饮得有些多了,李夫人便将我留宿在船上。”   沈妙书还保持着歪头的姿势,目光瞧向赵誉,问道:“有何不妥吗?”   赵誉连忙道:“自无不妥,敢问郡主,这李夫人是何人?”   “噢,就是李立的夫人,李立是刑部尚书,他夫人来江州省亲,得知我也在江州便邀我去清都江游赏一番。我们在临安也经常一同出游的。”   赵誉摩挲着下巴问道:“同行可还有其他人?”   沈妙书答道:“自是有的,李立的小女儿李秀秀,李立的大儿媳妇啦,还有些江州官员的夫人。喔,舅妈当时也在哦。”   赵誉知道郡主是齐王的外甥女,她在此处说的舅妈应当就是齐王妃杨巧真了。   “郡主在船廊过夜次日回府前,可曾有何异样之处?”   沈妙书闻言又作出了思索状,片刻后道:“没有唉,就是听曲饮酒作乐嘛,后来我饮得多了,便找一房间休息,未曾发觉有何异样。”   她说完又转看向彩儿,似是在求证。   彩儿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妙书见状就知她有话要说,便道:   “直言无妨,在座都没外人。”   彩儿点了点头,不再低头盯着胸脯,看向赵誉谢婉言二人,福了福身子,轻声道:   “戌时许,那时郡主去刚刚去房中休息,我回到船舱中拿郡主的随身物品,见到李秀秀呆立片刻,旁人跟她交谈也不予回复。”   赵誉闻言精神一振,追问道:“仅仅是听不到别人叫她?眼眸颜色可正常?言行举止可有异样?”   彩儿又看了沈妙书一眼,沈妙书道:“哎呀没事,你说就行啦,他们是在查我遇袭案的,你能提供线索都是为破案做贡献啦。”   “眼眸颜色倒是正常,只是言行有些怪异,都记不得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   赵誉低头沉思一会,看向沈妙书问道:“李家几人可有修为?”   “李立的修为倒是蛮高的,但是他的家眷都是普通人呢。”沈妙书答道。   赵誉又道:“郡主应该也该猜到我的思路,当时在船上时,萤幻强者是否给郡主种下了精神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