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云中歌

第七十四章:馆陶公主

  出了东宫,秋阳正好,刘婵却意犹未尽。她拽着朱武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运武,咱们再去瞧瞧馆陶姐姐!她那儿肯定又搜罗了好多新鲜有趣的玩意儿,正好给萱儿挑几样。而且呀,”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大秘密,“她最喜欢听边关的故事了,你那些打南越、捉山匪的事,保管她爱听!”   朱武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馆陶长公主早有耳闻——陛下与窦皇后的爱女,地位尊崇,性情……据说颇为爽利,且极爱做媒,长安城里有名的“月老公主”。他心下有些打鼓,但看着刘婵兴致勃勃的样子,也不忍拂逆,只得点头笑道:“好,都听你的。”   馆陶公主府邸的气象又与东宫不同,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多了几分皇长女的奢华与热闹。还未进门,就听得里面隐隐传来丝竹嬉笑之声。门房见是安南公主和驸马爷,忙不迭地躬身迎入,一路小跑着进去通传。   刚绕过影壁,就听见一个响亮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花厅里传出来:“哎哟!我说今早这喜鹊怎么叫个不停,原来是婵儿妹妹和咱们的大英雄驸马爷驾到了!快进来快进来,让我好好瞧瞧!”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锦绣华服、云鬓高耸、珠翠满头的明媚妇人已迎了出来,正是馆陶长公主刘嫖。她年纪比刘婵大上不少,但保养得极好,眉眼飞扬,行动间自带一股泼辣爽利的风情。她一把拉住刘婵的手,上下打量,啧啧称赞:“瞧瞧这小脸,滋润得跟朵花儿似的!看来咱们朱驸马是真会疼人!”说着,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就毫不客气地落到了朱武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什么稀世珍宝。   朱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行礼:“臣朱武,拜见馆陶长公主殿下。”   “免礼免礼!”馆陶公主笑得花枝乱颤,虚扶一把,“都是自家人,拘这些虚礼做什么!快里边坐!正好,我这儿刚得了几匹蜀锦,颜色鲜亮得紧,给萱儿做小衣裳最合适不过!”她亲热地挽着刘婵往里走,一边不住嘴地说,“哎呀,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你在桂阳那边,姐姐我这心里啊,真是日日惦记……”   花厅里果然热闹,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妇正在品茗说笑,见他们进来,纷纷起身见礼,目光却都好奇地聚焦在朱武身上。这位如今可是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军功赫赫的边关大将、陛下跟前的红人、更是安南公主的驸马。   众人落座,侍女奉上香茗点心。馆陶公主根本不给人寒暄的机会,直接就把话题引到了朱武身上:“快!朱驸马,赶紧跟咱们说说,那南越的象阵到底什么样?是不是真跟山一样高?听说你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那些个大象就吓得屁滚尿流,自己踩死自己人了?”她比手画脚,形容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刘婵在一旁抿着嘴笑,轻轻推了朱武一下:“运武,姐姐问你呢,快说说嘛!”   朱武被这直白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得硬着头皮,尽量简略又不失精彩地描述了一番破象阵的经过。他本就口才便给力,战场上的惊险场面经他之口道来,更是引人入胜。   馆陶公主和几位贵妇听得惊呼连连,时而掩口,时而拍案。   “天爷!真是吓死个人!”“驸马爷真是神勇!”“怪不得陛下如此器重!”   馆陶公主更是听得两眼放光,猛地一拍大腿:“好!真是好样的!这才是我大汉的好儿郎!比长安城里那些就知道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强多了!”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滴溜溜一转,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样:“哎,驸马,你在桂阳军中,像你这般年轻有为、还没成家的将领,肯定还有吧?”   来了!朱武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位长公主的“职业病”果然名不虚传。   刘婵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来,冲朱武眨眨眼,一副“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朱武哭笑不得,只得含糊道:“这个……军中将士,大多都已成家……”   “大多?那就是还有没成的!”馆陶公主立刻抓住了话头,精神越发亢奋,“都是什么样的?品貌如何?身量可有你这般高大?官职几何?快跟姐姐说说!你别看长安城这么大,真正像样的好儿郎可紧俏着呢!我这儿手头好几个顶好的贵女,正愁找不到良配呢!你放心,姐姐我保媒,保管门当户对,美满姻缘!”   她掰着手指头就开始数:“喏,比如御史大夫家的三姑娘,就是性子傲了点,但模样没得挑;还有光禄勋家的外甥女,温柔贤淑,一手琴弹得极好;对了!前几天舞阳侯夫人还托我给她娘家侄儿寻个军中靠得住的……”   朱武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头晕眼花,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公主府做客,倒像是进了哪家生意兴隆的媒婆铺子。他求助似的看向刘婵。   刘婵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添油加醋:“姐姐你是不知道,运武手下那个越骑营统领黄峒,可是个猛将,一人能打十个!就是黑了些,性子也闷了点,还没讨媳妇呢!”   “哦?越骑营统领?好好好!黑点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要那么白净做什么!性子闷更好了,老实可靠!”馆陶公主眼睛更亮了,恨不得立刻拿纸笔把黄峒的姓名籍贯官职都记下来,“还有呢?还有呢?”   朱武额头都快冒汗了,只得搜肠刮肚,把军中几个确实未婚的将领情况简单说了说,比如某某军候作战勇猛,某某队正读过些书,但个个都强调“边关艰苦,恐委屈了京中贵女”。   馆陶公主却浑不在意,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一句“这个好!”“这个也行!”,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桩美满姻缘在向她招手。   这场“军中光棍普查”直到侍女来报,说窦皇后召馆陶公主入宫说话,才勉强告一段落。馆陶公主意犹未尽地起身,拉着刘婵的手,又对朱武说:“今日真是没白来!驸马,回头你可得把方才说的那几位将军的名帖生辰给我送一份来!放心,包在姐姐身上!”   临走,她还硬是塞给刘婵一大堆东西——几匹鲜亮的蜀锦,一对给萱儿的赤金镶宝手镯,还有好几盒宫中新制的胭脂水粉。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朱武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一场激烈的遭遇战中脱身,比打一场仗还累。   刘婵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靠在他肩上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怎么样?我说馆陶姐姐厉害吧?你这堂堂讨越中郎将,在她面前,就跟那砧板上的鱼肉似的!”   朱武无奈地摇头苦笑,搂住妻子的肩膀:“这位长公主殿下……真是名不虚传。我看以后还是少来为妙,不然我麾下那些弟兄,怕是要不得安生了。”   话虽如此,他看着刘婵笑得开怀的侧脸,感受着车内温馨的气氛,心中却也觉得轻松有趣。这长安城的公主们,果然各有各的精彩。而他的婵儿,永远是其中最特别、最让他心安的一个。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太常府的家宴。   日头西斜,将长安城的檐角勾出温暖的金边。朱雀大街上的喧嚣渐次沉淀,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家家户户准备晚膳的温馨气息。   刘婵揉了揉略感疲惫的腰,脸上却仍带着午后一连串拜访留下的兴奋红晕。她仰头看了看天色,忽然眼睛一亮,晃了晃朱武的手臂:“运武,天色还早呢!我想念师母做的雕胡饭和莼羹了!咱们去老师府上蹭顿饭吃可好?正好把萱儿接回来。”她语气娇憨,带着一种回自己家般的自然亲昵。   朱武闻言,心中一动。比起方才馆陶公主府的热闹喧嚣,老师张通那清静却充满书卷气的府邸,无疑更让他感到放松和向往。他欣然点头:“好。只是不知是否打扰老师与师母歇息。”   “才不会呢!”刘婵笃定地说,“老师巴不得你多去请教,师母看见我,肯定又要说我瘦了,非得盯着我多吃一碗饭不可!”   太常府的门房再次见到去而复返的驸马爷和公主殿下,已是见怪不怪,笑着将他们引入府中。穿过依旧静谧的庭院,还未到正堂,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家常却诱人的饭菜香,与书斋的墨香截然不同。   师母王氏正指挥着婢女布菜,一抬头看见他俩,脸上立刻绽开慈和的笑容:“哎呀!是运武和婵儿!快进来快进来!正巧今儿庄子上送了新收的雕胡米和新鲜的莼菜,我还念叨着你们要是来了就好,果然就来了!真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拉过刘婵的手,轻轻拍了拍,“瞧着气色倒好,就是这手有点凉,可是今儿跑累了?”   张通也闻声从书房出来,见到他们,捋须笑道:“看来是被我这老婆子的厨艺勾来的?”   “老师,师母。”朱武和刘婵笑着行礼。刘婵更是亲昵地挽住王氏的胳膊:“师母,我就是馋您做的饭了嘛!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香!”   “就你嘴甜!”王氏笑得合不拢嘴,忙招呼他们入座,“快坐,老张,别摆你老师的架子了,让孩子们吃饭。”   餐食就摆在正堂旁一间小巧的暖阁里,不像宫中或东宫那般奢华,却格外温馨。菜式简单却精致:莹白的雕胡饭蒸得粒粒分明,散发着独特的清香;碧绿的莼菜羹滑嫩鲜美;一碟嫩黄的蒸蛋,点着几滴香油;还有几样时令小菜和一小罐炖得烂熟的羊肉,显然是考虑到朱武的口味。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伺候的宫人,只有一位老仆在一旁静静斟酒。张通夫妇坐在上首,朱武与刘婵如同归家的儿女般坐在下首。   “运武,尝尝这个,今年新下的莼菜,最是嫩滑。”王氏亲自给朱武舀了一勺羹,又夹了一大块羊肉放到他碗里,“你在外带兵辛苦,得多吃点肉补补。”接着又转向刘婵,“婵儿也多喝点羹,暖和。”   张通看着妻子忙活,眼中带着笑意,对朱武道:“你师母啊,就见不得你们这些小辈瘦一点。今日进宫见太子,一切可还顺利?”   朱武咽下口中的饭菜,这熟悉的家常味道让他身心都松弛下来:“劳老师挂心,太子殿下只是垂询了些南疆风物与军务,一切顺利。”他省去了那些机锋对答,只拣轻松的说。   “顺利就好,顺利就好。”王氏连连点头,“太子殿下是明理之人。你们呀,安安稳稳的,我跟你老师就放心了。”她说着,又给刘婵夹了一筷子蒸蛋,“多吃点,瞧你,生了萱儿更该好好补补。”   刘婵乖巧地吃着,笑道:“师母,您再夹,我这碗都要堆成小山啦!运武才该多吃,他才是那个东奔西跑的人。”说着,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又夹回给朱武。   张通看着小夫妻俩自然而然的互动,眼中欣慰之色更浓。他端起酒杯,小小呷了一口,问道:“方才听门房说,你们从馆陶殿下那儿来?她那个热闹性子,没拉着你们说个没完?”   刘婵噗嗤一笑,抢着说:“可不是嘛!馆陶姐姐拉着运武,把他军中那些还没成家的将领问了个底朝天,恨不得立刻就把长安城的贵女们都嫁过去呢!运武被问得满头汗!”   王氏听得大笑:“哎哟,馆陶殿下这做媒的瘾头是越发大了!运武,下次她再问,你就说都已定了娃娃亲了!”   张通也莞尔:“她那性子,倒是活得热闹。”他摇摇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一些朝中无伤大雅的趣闻,或是某位老臣又得了曾孙之类的家常话。   饭桌上气氛轻松融洽,如同寻常百姓家。朱武不必再斟酌每一句言辞,刘婵也无需维持公主的仪态,两人都吃得格外香甜。雕胡饭的清香,莼羹的滑嫩,炖肉的烂熟,还有师母不停的夹菜和嘘寒问暖,都化作一股暖流,熨帖着肠胃,也熨帖着心灵。   饭后,王氏又亲自端来消食的果脯和清茶。乳母也将睡醒后精神十足的小安亭翁主抱了过来。小家伙一到暖阁,看到熟悉的祖父祖母(她已认张通夫妇为外祖父母),立刻咿咿呀呀地伸出手要抱。   张通平日严肃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接过外孙女,笨拙却又无比珍重地逗弄着。王氏更是心肝肉儿地叫着,围在一旁,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暖阁内烛火温润,茶香袅袅,充满了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和家常饭菜的温暖气息。朱武与刘婵相视一笑,静静享受着这难得的、没有任何机锋与算计的宁静夜晚。   直到夜色深沉,朱武和刘婵才抱着再次熟睡的女儿,告辞出来。   走在回府的路上,夜风清凉,星河在天。刘婵依偎着朱武,轻声道:“还是老师府上吃饭最舒服。”   朱武握紧她的手,深有同感:“是啊。”这顿太常府的家宴,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曲意逢迎,只有师长真切的关怀和家常的温暖,比任何盛宴都更令他心安。这或许就是长安城中,最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