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云中歌

第二十九章:贵族文会

  数日后,曲江池畔,一场由宗室贵戚举办的赏菊文会。   水榭楼台,丝竹悠扬。朱武作为新晋关内侯,自然在受邀之列。他依旧一身深青锦袍,低调地坐在角落,看着池中残荷与岸边绚烂的秋菊。李灵儿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腰间新得的皮鞘短匕,陈慧则安静地欣赏着池景。   “快看!是柳御史家的千金,柳明漪小姐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入口处传来。   朱武抬眼望去。只见数日前长街上那位骄纵的少女,此刻盛装出席。她换了一身更为雅致的鹅黄色曲裾深衣,发髻高挽,簪着明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努力维持着世家贵女的端庄。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水榭角落,与朱武平静望来的视线相遇时——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少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脚步猛地一滞,险些踩到自己的裙裾。她认出来了!就是那张脸!那沉静如渊的眼神!还有他身边那个……火红的身影!那晚长街之上,被自己斥为“野丫头”、险些命家仆掌掴的少女!而他,竟是……竟是那位殿前扬威、圣眷正隆、名动长安的新晋关内侯朱武!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强烈的羞赧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那晚仓皇丢下的金簪,此刻仿佛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都在颤抖。她父亲柳御史昨日还特意叮嘱,务必要在文会上对这位新贵示好!可自己……自己竟然……   柳明漪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冰凉。她下意识地想转身逃离,逃离这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逃离朱武那平静得可怕的目光!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死死攥紧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站稳,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对着朱武的方向,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头低垂着,再不敢抬起半分。   周围不明所以的贵女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朱武端坐于席,将柳明漪瞬间剧变的脸色和那无比艰难的屈膝礼尽收眼底。他端起案上的漆耳杯,浅浅啜了一口温酒,目光平静地掠过少女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发顶,唇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平静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柳明漪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李灵儿也看到了柳明漪,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小声嘀咕:“哼,是她啊……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陈慧轻轻拍了拍李灵儿的手背,示意她噤声。她看了一眼朱武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僵立难堪的柳明漪,心中了然,温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一场文会,丝竹依旧,谈笑晏晏。唯有角落里的新贵与人群中的贵女,隔着喧嚣,无声地进行着一场只有彼此才懂的、迟来的“重逢”。那支被李灵儿随意揣在袖中的珍珠金簪,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沉甸甸的、命运弄人的温度。   曲江池畔的文会仍在继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却难掩水榭一角的微妙凝滞。柳明漪僵立原地,方才那艰难屈膝的一礼仿佛抽空了她所有力气,低垂的眼睫剧烈颤抖着,脸颊滚烫得如同被火灼烧。众目睽睽之下,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不明所以又隐含探究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背上。逃?无处可逃。留?每一息都是煎熬。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恨不得立刻化作池中的一缕水汽消散。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如清泉的声音,仿佛带着抚平波澜的力量,轻轻响起:   “柳小姐。”   柳明漪猛地一颤,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当日在长街上曾出言化解僵局的素衣女子——陈慧,不知何时已款步走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安心的平和笑意。她手中,正托着那支被李灵儿捡起、随意揣在袖中数日的珍珠金簪。簪子在秋日阳光下,流转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   “小姐那日匆匆,遗落了心爱之物。”陈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柳明漪耳中,也落入周围有心人的耳里。她将簪子递向柳明漪,动作自然优雅,“物归原主,幸未蒙尘。”   柳明漪怔怔地看着那支金簪,又看向陈慧温和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澄澈与包容。这一句“心爱之物”和“匆匆遗落”,轻描淡写地将那晚的狼狈冲突,化为了一场无心之失的意外。一个体面得无懈可击的台阶,就这样稳稳地递到了她的脚下。   巨大的委屈、后怕和感激瞬间冲垮了柳明漪强撑的堤防,眼圈倏地红了。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失而复得的金簪,仿佛接过了一份沉重的救赎。指尖触碰到簪身微凉的珍珠,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前所未有的诚挚,对着陈慧深深一福:“多……多谢这位姐姐。明漪……明漪当日年少气盛,行事莽撞,多有得罪……”她的目光飞快地、带着无限羞愧地扫过陈慧身后不远处的朱武和李灵儿,声音低了下去,“还望……海涵。”   陈慧含笑虚扶了一下:“柳小姐言重了。街头偶遇,人多事杂,难免有些误会。能物归原主,亦是缘分。”她侧身一步,目光示意地看向朱武和李灵儿的方向,温声道,“这位是关内侯朱将军,这位是他的师妹,李灵儿姑娘。”   柳明漪深吸一口气,鼓起莫大的勇气,再次转向朱武和李灵儿。这一次,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正视着朱武那张平静无波却让她心头发怵的脸,以及李灵儿那张此刻带着几分好奇和不解的明艳面庞。她屈膝,行了一个比方才更为标准、也更为郑重的礼,声音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御史大夫柳衡之女,明漪,拜见关内侯。”她又转向李灵儿,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真诚的、带着歉意的笑容,“李姑娘,那晚……是明漪失礼在先,言语多有冲撞,还请姑娘……大人大量,勿要见怪。”她特意点出父亲的名讳,既是表明身份,也是一种变相的示弱与诚意。   李灵儿原本还撇着嘴,一副“懒得理你”的模样,此刻见柳明漪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眼圈还红红的,那点小别扭反而消了大半。她性子本就率直,恩怨分明,见对方诚心道歉,又想到那晚自己确实也骂了对方,便大大方方地摆摆手:“好啦好啦!过去的事啦!我也骂了你‘恶人先告状’呢,扯平啦!不过你的簪子还挺好看的!”她指了指柳明漪手中的金簪,眼睛亮亮的,带着纯粹的欣赏。   柳明漪被李灵儿这直白爽快的“扯平”说得一愣,随即心头一松,看着对方毫无芥蒂的明亮眼神,一股暖意驱散了先前的冰冷僵硬。她下意识地将簪子往前递了递,带着一丝试探和示好:“李姑娘若是喜欢……”   “哎,不用不用!”李灵儿连忙摆手,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腰间新得的皮鞘短匕,“我有这个就够了!打架比簪子好用!”她孩子气的坦率话语,引得柳明漪终于破涕为笑,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朱武的目光一直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此刻,他方才缓缓起身,对着柳明漪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柳小姐不必多礼。令尊柳御史清名在外,本侯亦有所耳闻。街头小事,不必挂怀。”他话语平淡,却无形中肯定了柳衡的官声,也彻底为那晚的冲突定了性——一场无足挂齿的“街头小事”。   柳明漪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对朱武的敬畏中,更添了几分感激。她连忙道:“侯爷宽宏。家父……家父亦对侯爷殿前扬威、安定桂阳之能,深为钦佩。”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带着一丝世家贵女应有的、重新找回的从容,发出邀请,“池畔菊花开得正好,侯爷、陈姐姐、李姑娘,若不嫌弃,不妨移步同赏?明漪……愿为诸位引路。”   陈慧含笑看向朱武。朱武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池畔绚烂的秋菊和远处观望的众人,点了点头:“也好。有劳柳小姐。”   柳明漪心中雀跃,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她侧身引路,步履也轻盈了许多。李灵儿立刻兴致勃勃地跟上,好奇地问着哪种菊花最香。陈慧与朱武并肩走在稍后。   “慧姐这台阶,递得恰到好处。”朱武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陈慧能听见。   陈慧望着前方柳明漪与李灵儿渐渐熟络起来的背影,唇边噙着一丝温婉的笑意:“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一支簪子,能解开一个结,总比结下一个怨要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况且,柳御史……在朝中,亦非无足轻重之人。其女若能明理,日后或许……少些无谓的麻烦。”   朱武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他看着前方。李灵儿正指着一丛金灿灿的“瑶台玉凤”,兴奋地说着什么,柳明漪在一旁含笑倾听,不时轻声解释几句。两个少女的身影,一个如火般明艳跳脱,一个如菊般初显端雅,在秋日的阳光下,竟奇异地和谐起来。   那支引发冲突、又最终成为和解信物的珍珠金簪,此刻正稳稳地簪在柳明漪的发髻上,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平和的光芒。一场始于灯河误撞的波澜,在曲江池畔的菊香与慧心巧思中,悄然化为了通向未来的、意想不到的涟漪。长安城的水,深不可测,但并非所有的暗流,都注定要成为漩涡。   曲江池畔的菊香似乎还在衣袂间萦绕,桂阳郡邸那方小小的庭院里,却已多了几分不同往日的鲜活气息。柳明漪成了这里的常客,起初还带着几分世家贵女的矜持,但很快便被李灵儿那团火般明快率真的性子融化了壁垒。   “朱大哥!灵儿!陈姐姐!”这日午后,柳明漪提着裙裾,脚步轻快地踏进院门,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手中扬着一份精美的洒金笺帖,“快看!我央了父亲的门路才弄到的!霸陵秋狩的帖子!”   李灵儿正擦拭着她心爱的短匕,闻言立刻丢下布巾,像只小鹿般蹦过来:“霸陵秋狩?是去上林苑射猎吗?”她眼睛亮得惊人,满是跃跃欲试。   “正是!”柳明漪将帖子递给闻声走出的陈慧,又对着从书房出来的朱武笑道,“秋高气爽,正是行猎的好时节。上林苑西边靠近霸陵的区域对宗室贵戚开放旬日,准许携伴游猎。不仅有壮阔的猎场,霸陵邑的市集也极热闹,胡商云集,百戏杂陈,听说还有新到的西域宝马呢!”她眼中闪着光,显然对这次出游期待已久。   陈慧看着帖子上“御史大夫柳衡携女”及“关内侯朱武携眷属”的字样,温婉一笑:“柳大人费心了。霸陵秋景,确实值得一观。”   朱武接过帖子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携眷属”三字上,又看向眼前三位女子:灵儿满脸期待,明漪兴奋雀跃,慧姐眼中亦有向往。他想起紫宸殿上文帝那句“治国如弈棋,不可只争一隅”,紧绷的心弦也略略放松。深入长安,体察京畿风物人情,亦是“争”的一部分。   “好。”他颔首应允,声音沉稳,“霸陵秋狩,便同去。”   “太好了!”李灵儿欢呼一声,立刻拉着柳明漪叽叽喳喳讨论起来,“明漪明漪,你会骑马吗?箭术如何?我武哥哥的箭法可厉害了,百步穿杨!我的匕首近战也不错!到时候咱们比比?”   柳明漪被她晃得发髻微松,脸上却笑得灿烂:“骑术尚可,箭术……怕是远不如朱大哥和你了。不过,我带了家里最好的柘木弓和雕翎箭,正好向你讨教几招!”她转向朱武,带着一丝狡黠的恳求,“朱大哥,到时候可要指点一二?”   朱武看着两个青春洋溢的少女,眼中难得地染上一丝暖意:“指点不敢当。猎场广阔,安全为上。”他看向陈慧,“慧姐也去散散心,霸陵邑的市集,或有新奇的药材和织物。”   陈慧含笑点头:“也好。正好采买些桂阳不易得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