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君的脚步停在广场边缘。 青石板在这里变得宽阔,形成一个足以容纳千人的圆形广场。此刻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最内圈是手持长剑、面色冷峻的剑宗弟子,他们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中间是那些被“排查”后带过来的修士,他们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像等待审判的囚犯;最外圈则是黑压压的围观人群,修士、凡人、小贩、孩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高台由青木搭建,高约三丈,台上铺着红毯。 凌绝已经站在了台上。 他换了一身更正式的白金剑袍,袍角绣着凌霄剑宗的云纹徽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夏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在高台下方,正对着夏君的方向,留出了一片空地。 那是为他准备的位置。 夏君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广场。 青石板地面传来坚硬的触感,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肃杀气息,混合着清晨的露水味、人群的汗味,还有剑宗弟子身上散发出的淡淡铁腥气。 他走到那片空地上,停下脚步。 抬头,看向高台。 凌绝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夏道友,请上前一步。”凌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他用了某种扩音的法术,让每一个字都像在耳边响起。 夏君向前走了三步。 这个距离,刚好能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也刚好在剑宗弟子包围圈的中心。 “夏君。”凌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威严,“今日剑宗在青岩坊市排查可疑之人,乃是为了维护坊市安宁,保护所有修士的安全。你从荒山而来,身份不明,行踪可疑,故特请你至此,当众说明来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当着这么多道友的面,也请夏道友坦诚相告,莫要隐瞒。”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幡的声音。 夏君能感觉到背后木偶的重量——建木傀儡在最上方,若木和寻木依次在下。三尊木偶都安静地伏在他背上,像普通的木雕一样毫无生气。但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只要他催动,这三尊木偶能在瞬息间改变整个广场的局势。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在下夏君。”他开口,声音平静,没有用任何法术扩音,却同样清晰地传开,“荒山散修,无门无派。” “师承何人?”凌绝追问。 “家师已逝,名讳不便透露。”夏君回答,“他老人家生前隐居荒山,不问世事,临终前将傀儡之术传于我,命我守护师门遗物。” “遗物?”凌绝的目光落在他背后的木偶上,“就是你背着的这三尊木偶?” “是。” “可否取下,让诸位道友一观?” 夏君沉默了一息。 广场上的气氛更压抑了。 他能听见围观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 “这少年胆子真大……” “剑宗这是要当众搜身啊……” “那木偶看着就不一般……” “嘘——小声点!” 凌绝在等他的回答。 夏君抬起头,看着凌绝的眼睛: “木偶乃师门传承之物,涉及傀儡秘术根本,恕难公开展示。” “哦?”凌绝挑了挑眉,“夏道友的意思是,这三尊木偶里藏着不能见人的秘密?” “师门传承,非关秘密。”夏君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修行之道,各有传承。剑宗有剑宗的剑诀,丹阁有丹阁的丹方,傀儡师有傀儡师的秘术。若今日剑宗愿意当众展示凌霄剑诀的全部奥义,在下自然也愿意展示傀儡之术的根本。” 这话一出,广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几个剑宗弟子的脸色变了。 凌绝的笑容淡了一些。 “夏道友倒是伶牙俐齿。”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但剑宗剑诀,乃是正道传承,光明正大。而你的傀儡之术……谁知道是不是什么邪门外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 “这几日坊市接连发生怪事,先是灵兽暴动,后是阵法异常。而你,一个来历不明的荒山散修,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身边还跟着一只从未见过的异兽,背着三尊诡异的木偶。夏道友,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夏君没有回答。 他在等凌绝把话说完。 “更可疑的是——”凌绝的声音陡然提高,“昨日剑宗执法堂接到密报,有修士在荒山附近发现魔气残留的痕迹!而那个位置,恰好就是你所说的‘隐居之地’!” 广场上炸开了锅。 “魔气?!” “荒山有魔修?!” “难怪剑宗这么大阵仗……” “这少年难道是魔道奸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夏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变了——从好奇变成了怀疑,从同情变成了警惕。几个站在前排的散修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凌绝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夏道友,我并非要冤枉你。但为了坊市安全,为了所有道友的安全,有些事必须查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夏君背后的木偶上: “你说这三尊木偶是师门遗物,涉及传承之秘,不便展示。好,我可以理解。但至少,你应该证明它们是无害的——证明它们不是什么魔道禁器,不是什么藏污纳垢之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请夏道友,当场演示木偶的‘无害’。” 空气凝固了。 夏君看着凌绝。 凌绝也看着他。 两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演示“无害”,就意味着要催动木偶,展示其功能。而一旦催动,建木傀儡的空间波动、若木傀儡的时间异象、寻木傀儡的万灵共鸣,任何一个特征都足以暴露这三尊木偶的不凡。 到那时,凌绝就有足够的理由强行扣押检查。 甚至,当场格杀。 “怎么?”凌绝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夏道友不敢?” 夏君依旧沉默。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握紧。 能感觉到建木傀儡传来一丝微弱的波动——那是神木之灵在回应他的情绪。但波动很轻微,轻微到只有他能感觉到。 “夏道友。”凌绝的声音更冷了,“你若不肯演示,那我只能认为——这三尊木偶确实有问题。而作为剑宗执法堂执事,我有责任,也有权力,将它们扣押检查。” 他抬起手。 身后,四名剑宗弟子同时上前一步。 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上散发出筑基后期的气息。四道剑意锁定夏君,像四把无形的剑抵在他的咽喉。 “夏道友,请做选择。”凌绝说,“是当众演示,证明清白。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还是”后面是什么。 夏君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凌绝,看着那四名剑宗弟子,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人群。他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撞击,能感觉到背后木偶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波动。 建木在苏醒。 若木在低语。 寻木在共鸣。 三尊神木傀儡,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正在从沉睡中缓缓醒来。而一旦它们完全苏醒,那种属于上古神木的、凌驾于这个世界法则之上的气息,将再也无法隐藏。 到那时…… 夏君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好。”他说,“我演示。” 凌绝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得意取代。 “夏道友明智。”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请。” 夏君缓缓抬起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酝酿什么。手指在空中划过,带起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盯着他背后的木偶。 能看见建木傀儡的衣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被风吹动。 但此刻,无风。 凌绝的瞳孔收缩。 四名剑宗弟子的手同时握紧了剑柄。 夏君的手指停在空中。 他在思考——思考如何演示,才能既满足凌绝的要求,又不暴露神木的秘密。建木的空间之力绝对不能动用,若木的时间异象也绝对不能展示,寻木的万灵共鸣更是禁忌。 那么…… 只剩下一个选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指落下,点在胸前。 一缕微弱的灵气从指尖涌出,注入背后的木偶。不是催动神木之力,而是最简单的傀儡操控术——那种最基础、最普通、任何一个傀儡师学徒都会的,让木偶动一动的法门。 建木傀儡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 动作很僵硬,很缓慢,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关在被强行拉动。手指一根根张开,然后握拳,再张开。如此反复三次,然后停下。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抬起的手。 那只木质的、雕刻粗糙的、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的手。 “就这样?”凌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夏君收回手:“就这样。” “这就是你的演示?”凌绝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夏道友,你是在戏弄我吗?还是在戏弄在场的所有道友?”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一尊木偶,抬了抬手,这就是你的‘演示’?这就是你所谓的‘师门传承’?夏道友,你若真想证明木偶无害,至少应该展示它的真正功能——它是用来做什么的?战斗?辅助?还是……”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还是用来施展什么见不得人的秘术?” 夏君沉默。 “不说话?”凌绝冷笑,“好,那我替你回答。” 他转身,面向全场: “诸位道友,大家都看到了。这夏君,来历不明,行踪可疑,身边跟着异兽,背着诡异木偶。我让他当众演示木偶功能,他却只让木偶抬了抬手——这算什么演示?这分明是心中有鬼,不敢展示!” 他猛地回身,指向夏君: “我怀疑,这三尊木偶中藏有魔道禁制,或是赃物,或是其他见不得光的东西!夏君,你若真想证明清白,就让我检查木偶内部——否则,今日你走不出这个广场!” 话音落下,四名剑宗弟子同时拔剑。 锵—— 四道剑鸣同时响起,寒光映着晨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四把长剑指向夏君,剑尖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尺。 广场上的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向后退,有人向前挤,有人惊呼,有人低语。几个胆小的凡人已经转身跑了,剩下的大多是修士,但也都脸色发白,不敢出声。 夏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寒意,能感觉到杀气像针一样刺在皮肤上。背后的木偶波动越来越强烈,建木的空间之力已经在蠢蠢欲动,若木的时间涟漪开始扩散,寻木的万灵低语在耳边响起。 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抬起手。 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复杂的轨迹。 那是傀儡师的手印——但不是操控木偶的手印,而是解除封印的手印。他在赌,赌凌绝看不懂这个手印,赌在场的人里没有人认识上古傀儡术。 他在准备,准备在最后一刻,强行催动建木的空间之力,将自己传送出这个广场。 哪怕会暴露秘密。 哪怕会引来更大的追杀。 但至少,现在要活下去。 凌绝看到了他的手势。 “还想反抗?”他冷笑,“拿下!” 四名剑宗弟子同时向前。 剑光如雪,直刺夏君咽喉。 就在这一瞬间—— “凌师侄,好大的威风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开了凝固的空气。 四把长剑同时停在了半空。 剑尖距离夏君的咽喉只有一寸。 夏君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手印上,没有落下。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广场边缘,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灰布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四名玄丹阁执事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老者走得很慢,脚步却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顶端雕刻着一枚丹药的图案,那是玄丹阁的标志。 墨老。 夏君认出了他。 那个在荒山脚下开着小药铺,卖给他疗伤丹药,暗中关照他的老人。 此刻,墨老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沉静的威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四把停在半空的长剑,最后落在凌绝脸上。 “凌师侄。”他又重复了一遍,“好大的威风啊。” 凌绝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墨老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墨老会以这样的方式介入。 “墨长老。”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墨老走到广场中央,停在夏君身边。他看了一眼那四把长剑,拐杖轻轻一顿地面,“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要当众杀人了?” “墨长老误会了。”凌绝收起笑容,正色道,“剑宗在此排查可疑之人,这夏君身份不明,行踪可疑,且拒不配合检查。我怀疑他背着的木偶中藏有魔道禁制,故要扣押检查。他若反抗,自然要采取必要手段。” “必要手段?”墨老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凌师侄,你口中的‘必要手段’,就是四名筑基后期的剑修,用剑指着一名筑基初期的散修?” 他顿了顿,拐杖指向夏君背后的木偶: “你说这三尊木偶中藏有魔道禁制,证据呢?” “这……”凌绝语塞。 “你说他行踪可疑,具体哪里可疑?” “他……” “你说他拒不配合检查,他要如何配合,才算‘配合’?”墨老的声音陡然提高,“是要当众脱衣搜身?还是要将师门传承公之于众?凌师侄,剑宗是正道魁首,不是土匪强盗!排查可疑之人,是为了维护坊市安宁,不是为了滥用职权,欺压散修!” 这番话,掷地有声。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墨老,看着这个突然出现、敢当面质问凌霄剑宗执事的老人。 凌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墨长老,此事关乎坊市安全,关乎所有修士的安危。这夏君确实可疑,我必须查清楚。” “查清楚?”墨老看着他,“好,那你说说,你要怎么查?” “我要检查他的储物法器,检查他背着的木偶。” “凭什么?” “凭我是剑宗执法堂执事,凭剑宗有维护坊市安宁的责任!” “责任?”墨老笑了,“凌师侄,你口中的责任,就是凭着一句‘可疑’,就要强行检查一名散修的私人物品?那是不是明日,你觉得我玄丹阁的丹方‘可疑’,也要来检查我玄丹阁的库房?” “墨长老,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墨老打断他,“都是修士,都有传承,都有隐私。剑宗是正道魁首,更应该以身作则,遵守规矩,尊重他人。而不是仗着势力大,就为所欲为!” 他转身,面向全场: “诸位道友,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剑宗排查可疑之人,本是为了大家好。但这排查,要有理有据,要遵守规矩。不能因为一个人是散修,没有背景,就随意欺压,随意搜查。若是如此,今日是这位夏小友,明日就可能是你,是我,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这番话,说进了很多散修的心里。 广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几个散修看向凌绝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不满。 凌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已经被墨老搅乱了。 但他不能退。 一旦退了,他在剑宗的威信,他在云璃面前的形象,都会大打折扣。 “墨长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您说得对,排查要有理有据。但今日之事,确实可疑。这夏君……” “夏小友是我故人之后。” 墨老突然开口。 一句话,让全场再次安静。 凌绝愣住了。 夏君也愣住了。 “故人之后?”凌绝的声音有些干涩,“墨长老,您认识他?” “认识。”墨老点头,“很多年前,我游历荒山,曾受过一位隐世高人的恩惠。那位高人精通傀儡之术,隐居深山,不问世事。临终前,他将传承传给了他的弟子,也就是这位夏小友。” 他转身,看向夏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夏小友背着的这三尊木偶,确实是师门遗物,涉及傀儡秘术根本,不便公开展示。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广场上炸开了锅。 “墨长老作证?!” “这少年居然是墨长老故人之后?!” “难怪墨长老会出面……” “这下有意思了……” 凌绝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墨老,又看向夏君,眼中闪过惊疑、愤怒,还有一丝不甘。 他没想到,夏君居然和墨老有关系。 更没想到,墨老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墨长老。”他咬着牙,“您确定?” “确定。”墨老的声音很平静,“凌师侄,你若不信,可以去查。但今日,当着这么多道友的面,我要说一句——夏小友是我故人之后,他的人品,他的传承,我都可以担保。你若还要强行检查,那就是不给我玄丹阁面子,不给我墨某人面子。” 他顿了顿,拐杖再次一顿地面: “现在,你可以把剑收起来了。” 四名剑宗弟子看向凌绝。 凌绝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能感觉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质疑、嘲讽、幸灾乐祸。 他知道,今天他输了。 至少,暂时输了。 但他不能认输。 至少,不能当众认输。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既然墨长老作保,那我今日就给墨长老一个面子。” 他抬手。 四名剑宗弟子收剑入鞘。 剑鸣声响起,寒光消散。 夏君缓缓放下手,背后的木偶波动渐渐平息。 “但是。”凌绝盯着夏君,“夏君,今日之事,还没完。坊市怪事频发,魔气残留,这些疑点,我都会查清楚。若让我查到你和这些事有关……”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若”后面是什么。 夏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老拄着拐杖,走到夏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夏小友,走吧。” 夏君点头。 两人转身,向广场外走去。 四名玄丹阁执事跟在身后,像一道屏障,隔开了剑宗弟子的目光。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离开。 看着那个背着木偶的少年,在那个白发老者的陪同下,一步一步,走出广场,走进晨光里。 凌绝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