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青岩坊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灵气比往日更加活跃,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力量搅动着,在狭窄的街巷间流淌、碰撞。阳光还未完全驱散晨雾,坊市的主干道上已经挤满了修士——有御剑而来的剑修,衣袂飘飘;有驾驭灵兽的驭兽师,异兽低吼;有身穿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三五成群;也有散修打扮的独行客,眼神警惕。 所有人的方向都朝着同一个地方——百巧楼。 百巧楼位于坊市最核心的区域,是一座七层高的木质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楼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此刻已经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丹药的清香、符纸的朱砂味、灵兽皮毛的腥臊、修士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夏君背着三尊木偶,从听竹轩的房间里走出来。 他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些,但依旧苍白。经脉的伤势恢复得很慢,每一次灵力运转都会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他走得很稳,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 云璃已经在客栈大堂等他。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素白长裙,而是一套月白色的劲装,袖口和裤腿都用银线绣着流云纹,腰间束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显得利落而英气。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准备好了?”云璃看向他。 夏君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 街道上的目光立刻汇聚过来。 先是短暂的寂静,然后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就是荒山来的傀儡师?” “背着三个木偶,还真是古怪……” “旁边那位……是凌霄剑宗的云璃仙子?” “她怎么会和这种人走在一起?” “听说三天前在听竹轩,凌绝师兄亲自去找过他们……” “嘘——小声点,凌绝师兄今天也在百巧楼。” 议论声像是无数只蚊蝇在耳边嗡嗡作响。夏君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些声音都不存在。云璃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在意。” “习惯了。”夏君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是真的习惯了。 从荒山走出来那天起,他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警惕的。背负着三尊神木傀儡,背负着灭门的血仇,背负着不能说的秘密,他早就学会了在目光的海洋里沉默前行。 两人穿过拥挤的街道,走向百巧楼。 越靠近广场,人越多。修士们摩肩接踵,各种灵力波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混乱而压抑的场域。夏君能感觉到,至少有十几道神识从他身上扫过——有的只是好奇的探查,有的带着明显的敌意,还有几道格外阴冷,像是毒蛇的信子。 他肩头的云吞动了动。 这只似猫的异兽今天格外安静,一直蜷缩在夏君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假寐。但此刻,它的耳朵微微竖起,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 那是警告。 夏君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云吞的脑袋。 云吞安静下来,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光。 终于,他们走到了百巧楼前。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修士,按照各自的宗门、世家、或者散修圈子,分成一个个小团体。最显眼的是广场中央的那群人——大约二三十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凌霄剑宗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 凌绝。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剑袍,袖口用金线绣着凌霄花的图案,腰间佩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他的面容俊朗,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正与身边几位中小宗门的弟子交谈,姿态从容而优雅。 那几位弟子脸上都带着讨好的笑容,言语间满是恭维。 “凌绝师兄今日风采更胜往昔啊。” “听说凌绝师兄前日刚突破到元婴中期?真是天纵奇才!” “凌霄剑宗有凌绝师兄这样的弟子,何愁不兴?” 凌绝微笑着摇头,语气谦逊:“诸位过誉了,不过是侥幸罢了。” 但他的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广场入口。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夏君和云璃,正从人群中走来。 广场上的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许多修士都注意到了这一幕,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目光在凌绝和夏君之间来回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热闹的期待感——凌霄剑宗的天之骄子,和来历不明的荒山傀儡师,还有那位本该站在凌绝身边的云璃仙子。 这出戏,有意思。 凌绝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但眼底的温度却冷了下去。他推开身边簇拥的人群,朝着夏君和云璃走去。 “云璃师妹。”凌绝的声音温和,带着师兄应有的关切,“你来了。” 云璃停下脚步,看向他。 “凌绝师兄。”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凌绝的目光转向夏君,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一个看似友善的笑容:“夏道友,伤势可好些了?” “无碍。”夏君说。 两个字,简洁得近乎冷漠。 凌绝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那就好。今日鉴宝会,各方道友云集,夏道友若是看中什么宝物,尽管开口。我凌霄剑宗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派,但些许灵石还是拿得出来的。” 这话说得漂亮,但潜台词谁都听得懂——你一个散修,能有多少灵石?看中了也买不起。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夏君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凌绝,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这种沉默的注视,反而让凌绝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他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百巧楼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诸位道友——”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内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大门。 一位身穿锦袍的中年修士走了出来,面容圆润,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他的修为在金丹后期,但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比许多元婴修士还要沉稳——那是常年主持大型交易、见惯了大场面才能养出来的从容。 “在下百巧楼执事,姓周。”中年修士朝四方拱了拱手,“今日鉴宝会,承蒙诸位道友赏光,百巧楼蓬荜生辉。规矩想必大家都清楚——宝物一件件上,价高者得。若有特殊交易需求,可私下与楼主事商议。”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现在,请诸位入楼!” 人群开始涌动。 修士们按照各自的地位和实力,有序地进入百巧楼。凌绝带着凌霄剑宗的弟子,以及那些依附的小宗门修士,走在最前面。夏君和云璃落在后面,随着人流缓缓进入。 楼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大厅呈圆形,中央是一个三尺高的圆形展台,展台周围环绕着数十排座椅,呈阶梯状向上延伸。二楼和三楼则是一个个独立的包厢,用半透明的纱帘隔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那是给各大宗门、世家的核心人物准备的。 夏君和云璃在靠后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落座,夏君就感觉到至少七八道神识锁定了自己。其中一道格外阴冷,来自二楼某个包厢。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但纱帘挡住了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万兽山的人。”云璃低声说,“他们在看你肩上的云吞。” 夏君点了点头。 云吞似乎也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它抬起头,朝着二楼包厢的方向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安静。”夏君拍了拍它。 云吞不情愿地趴了回去,但眼睛依旧盯着那个方向。 这时,周执事已经走到了中央展台。 “第一件宝物——”他拍了拍手。 两名侍女捧着一个玉盒走上展台。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表面有淡淡的金色纹路流转,散发出浓郁的灵气和药香。 “三枚‘赤阳丹’,四品丹药,可助火属性修士突破小境界瓶颈,对金丹期以下效果显著。”周执事朗声道,“起拍价,一百下品灵石。” “一百一!” “一百二!” “一百五!” 竞价声此起彼伏。 夏君静静看着,没有参与。这些丹药对他没用——他的伤势需要的是温和的生机之力,而不是狂暴的火属性灵力。而且,他身上的灵石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前几件宝物都是类似的丹药、符箓、低阶法器,竞价虽然激烈,但并没有出现天价。凌绝偶尔会出价,每次都能轻松拍下,然后微笑着朝四周拱手,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他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夏君这边。 像是在等待什么。 终于,在第七件宝物拍出后,周执事拍了拍手,两名壮汉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上展台。 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块直径约三尺的圆形阵盘。 阵盘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但那些符文大多已经黯淡无光,甚至有许多地方出现了断裂和缺失。阵盘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里面空空如也——那是放置灵石驱动阵法的核心位置,但此刻连驱动结构都损坏了大半。 整个阵盘散发出的灵气波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此物……”周执事的语气有些尴尬,“是一位道友在古修遗迹中所得,据鉴定,应是上古时期某种大型防御阵法的核心阵盘。但年代久远,核心符文缺失大半,驱动结构损坏,目前……无法使用。” 大厅里响起一阵嘘声。 “不能用的东西也拿来拍卖?” “百巧楼这是没宝物了吗?” 周执事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继续说:“起拍价……五十下品灵石。若有精通阵法的道友,或许可以尝试修复……”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 修复上古阵盘?那需要多高的阵法造诣?而且符文缺失大半,连原阵法的功效都不知道,怎么修复? 大厅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出价。 五十下品灵石虽然不多,但买一个废品回去,谁也不是傻子。 凌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看向夏君,眼神里带着挑衅——你不是傀儡师吗?傀儡师多少都懂些阵法,你敢不敢买? 夏君静静看着展台上的阵盘。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断裂的符文上。 那些符文很古老,线条粗犷而古朴,与现代流行的阵法符文风格截然不同。但夏君却觉得有些眼熟——不是见过,而是那种符文的结构,隐隐与他记忆中的某些图案重合。 那是守木人一族传承的符文。 虽然不完全相同,但核心的构架逻辑,有七分相似。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如果这阵盘真的与上古守木人有关,那里面可能藏着重要的信息——关于神木,关于那个时代,甚至关于家族灭门的线索。 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阵盘中央的凹槽上。 那里缺失的驱动结构,如果用建木的生机之力作为核心…… “五十。”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声音来自后排。 云璃惊讶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夏君——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话。 周执事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连忙道:“这位道友出价五十!还有没有更高的?” 凌绝的冷笑更深了。 “一百。”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一百五。”夏君说。 “两百。” “两百五。” 价格一路攀升。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凌绝在针对夏君。每一次加价,都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而夏君,这个来历不明的散修,居然敢跟凌霄剑宗的首席弟子竞价? “三百!” “三百五。” “四百!” “四百五。” 价格已经超过了阵盘本身价值的十倍。 周执事的额头又开始冒汗——这阵盘能拍出这个价,他本该高兴,但现在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凌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夏君这么硬气。一个散修,哪来这么多灵石?还是说……他在虚张声势? “五百!”凌绝咬牙道。 这个价格,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不是付不起,而是为了一件废品花五百灵石,传出去会成为笑柄。 夏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展台上的周执事,声音依旧平静: “若我能当场修复此阵盘核心符文,可否以此价折半购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