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里蹦出的七彩娃儿

第二十三章 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晚自习后，我独自走在昏黄路灯下，通往宿舍的静谧小路上。夜风微凉，树影婆娑，周遭是同学们渐渐散去的、带着疲惫的喧嚣。突然，一个身材矮小、步履有些虚浮踉跄的社会青年，像从阴影里突兀地钻出来，径直堵在我面前。他仰着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嘴里喷着浓烈刺鼻的酒气，眼神浑浊而带着几分挑衅，劈头就问：“嘿，小子！你怎么长这么高？”紧接着，他含混不清地命令道：“一会儿你跟我出来！”我心下一惊，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强作镇定，没有接茬，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这醉醺醺的影子，竟如同跗骨之蛆般紧紧尾随！他沉重的脚步声和含混不清的嘟囔声，在寂静的夜色中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我的心脏。就在他稍一分神、脚步趔趄的刹那，我瞅准了路边一条幽深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昏暗胡同！求生本能瞬间爆发，我如同受惊的野兔，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侧身一钻，将身影彻底没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随即拼尽全力，迈开双腿，向着宿舍区方向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直到确认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消失，我才敢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喘息。回到灯火通明、仿佛安全堡垒般的宿舍，匆匆洗漱后躺下，那份惊悸虽未平复，却也因疲惫而沉沉睡去。 　　那时我们男女分宿：女生住在精致小巧的二层红楼，上层是寝室，底层是餐厅；男生则住在长长一排低矮朴素的平房。整个宿舍区由一个尽职尽责的门卫大爷看守着，一扇铁门隔开了校园的宁静与外界的纷扰。 　　次日清晨，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般在宿舍区炸开：昨夜，那位平日里总是默默坐在门房里、慈眉善目的看门大爷，竟然为了保护宿舍安全，被人捅伤，住进了医院！大家议论纷纷，都猜测是晚归酗酒的高中部学生与门卫起了冲突。直到我没心没肺地去上学，才从更确切的消息渠道里，听到了一个让我瞬间血液凝固、头皮发麻的真相——那个持刀行凶的歹徒，赫然就是昨晚那个醉醺醺、意图对我不轨的矮个子小混混！ 　　原来，那心怀叵测的家伙，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打听到了我的住处，竟借着酒劲，凶神恶煞地寻到了宿舍区门口。铁面无私、恪尽职守的门卫大爷，从未见过这张陌生的、透着戾气的面孔，自然严词拒绝了他的闯入要求。一场激烈的争吵旋即爆发，醉汉的蛮横无理与大爷的寸步不让，最终演变成了令人心痛的肢体扭打。混乱之中，寒光一闪，大爷闷哼一声，倒在了血泊里……那凶徒也很快被闻讯赶来的保卫人员和警察制服，锒铛入狱。 　　巨大的后怕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四肢冰凉！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曾与怎样凶险的厄运擦肩而过——万幸！真是万幸啊！如果当晚我一念之差，或是稍显怯懦，被他胁迫着走出了校门，那么此刻躺在冰冷病床上，甚至遭遇更可怕后果的，必定是我无疑！而那位素昧平生的门卫大爷，他一丝不苟的坚守，他那份对职责近乎固执的执着，恰恰在无形中为我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他但凡有一丝疏忽懈怠，或是心存侥幸地放那醉汉进了宿舍区，在偌大却并非铜墙铁壁的男生宿舍里，被找到的我，下场简直不堪设想！诚然，宿舍里或许有高中部那些孔武有力的体育生，但谁能保证那一刻就有人挺身而出？万一呢？这毫厘之间的幸运，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是被命运之神眷顾的宠儿，在惊涛骇浪中侥幸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愧疚与感激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得我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救命之恩，岂能无动于衷？我辗转打听到了大爷所在的医院和病房号，约上同宿舍那位讲义气、身材敦实的蒙古族兄弟，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前去探望。 　　推开病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大爷苍白虚弱的脸庞和缠着厚厚绷带的上身。看到我们两个陌生的学生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我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真相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无法启齿。难道要说“大爷，您是为我挡的刀”吗？这残酷的事实，对病榻上的老人，又是何等沉重的二次伤害？最终，满腔汹涌的感激与歉意，只化作了几句苍白无力、无关痛痒的寒暄：“大爷，您好点了吗？我们来看看您……祝您早日康复……”大爷虚弱地笑了笑，客气地回应着。在那弥漫着消毒水气味、令人窒息的安静病房里，我感觉自己像个怯懦的逃兵，最终只能带着满腹的愧疚与无力，和蒙古兄弟一起，灰溜溜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 　　更让我心头沉重、难以释怀的是，后来听说，那位用血肉之躯为我挡下灾厄的门卫大爷，伤愈后，再也没有回到那个熟悉的门房小岗亭。他默默地收拾了行囊，选择了落叶归根，回到遥远的家乡去了。 　　从此，“意难平”三个字，便深深镌刻在这段记忆之上。 　　那惊魂一夜的恐惧阴影， 　　那劫后余生的战栗庆幸， 　　那恩重如山却无法言明的沉重愧疚， 　　那目睹恩人远去却无以为报的深深遗憾……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困在回忆的角落。 　　大爷的情义，厚重如山，静默如海， 　　而我，甚至连一声迟来的、郑重的‘谢谢’，都未曾有机会当面说出口。 　　这份恩，这份情，成了青春岁月里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一个永远潮湿的雨季，一份此生难偿、刻骨铭心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