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医手拿一根穿了线的弯针,在他手边,还摆放了大大小小不同的针,线的粗细也各有不同。 他神情虽温和,可说的话在这小兵听来,却如恶魔低语:“因为需要反馈,所以暂不能用麻,请你忍耐。” 他一针下去,小兵就发出一声响亮的哀嚎来。 顿时整个大帐内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望了望,想看看是谁叫的这么惨。 平副将正好进来,他手臂被砍了一刀,不算深,仍被药童包的严严实实挂在了脖子上,听见嚎叫,他立即大步走了过来,瞪眼一瞧,忍不住嘶了一声。 只见细若牛毛的针线在碎肉之间穿梭,没过一会就停了下来。 盲医道:“动动手指。” 这小兵眼泪都快下来的动动手指。 盲医这才拿了边上的麻痹给他用上,顺便道:“睡吧。” 小兵:“……”这谁睡得着啊。 庞北征都看出了一身汗。 平副将遮着自己的手默默远离此处。 一直到外面雪停天亮的时候,才大致处理完伤兵。 …… 轻伤或是小伤的,直接由兵将自己或者执行部的人包扎完成。 梦想家困得不停打哈欠,被他包扎的小兵也受他影响,眼睛眯缝着,睁不大开。 平副将走到他身边,看了两眼,道:“想不到你也会包扎啊。” 梦想家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才抬起头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平副将一乐:“那你说说,我倒要听听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庞北征无意中看到平副将和梦想家走在一起,想到什么,顿时无言扶额。 怪他忘记说了。 早在白衣客说还要有后续的车队送粮来的时候,他就有叮嘱营中大将小兵,寻机会套话询问他们来历目的。 平副将为他心腹,自然也要担起重任,谁知道他竟也是找到了在这群人中看起来地位不低又好相处话还多的梦想家。 还是指望指望别人吧。 结果自然是没问出来什么的。 不说梦想家将平副将唬得一愣一愣的,单说忽然对他们扬起了莫大热情的楼二,作为前金牌杀手,对组织守口如瓶是基础素养,其他部员亦是如此。 而狄水奇吕骞章盛这边三个书生则是一问三不知。 前者不知道能说什么——总不至于说他怀疑这伙人要造反吧? 后两者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还在为战争带来的伤亡和沿途见到的百姓之苦而反思中。 不过这也给了庞北征一个重要的信息。 这群人训练有素本领各异,从医术超绝断肢重生的盲医,武艺高强的玄衣客和白衣客,到行动一致令行禁止的执行部,在大批粮草的背景下,可以想见,他们的组织绝对不会仅止于此。 然而要上书报给皇帝吗? 庞北征睡过一觉,整理了各兵将汇报上来的消息,坐在桌前沉思。 咋写,写他怀疑有民间组织势力庞大,可能危及皇权? 也许下一个就是要他脑袋的圣旨了吧。 恰好今天盲医领着一个大夫去东河城义诊,剩下的一个则带着药童和执行部的人给手上的兵将换药,白衣客玄衣客等都不在,他可以慢慢想,不用怕被发现。 守在门外的小兵通报:“将军,梦想家求见。” 庞北征轻叹口气,将奏折和信函都收起来,让人进来。 只见进来一小生,娃娃脸面白无须,看起来仿佛才十余岁,庞北征愣了愣,试探问道:“梦想家?” 白面小生露齿一笑:“对。” 这是那个头发跟鸟窝一样,胡子拉碴的梦想家? 只见他大马金刀跨坐在桌前,抱怨道:“还是将军眼力好,您是不知道我出了帐篷差点被当成间谍抓起来,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叫人相信我是我呢。” 他一说话,那种安静美好的假象瞬间被打破,庞北征顿时信了他的身份。 “昨日忙着包扎,混了一身的血腥味,就干脆跟伙房借了热水,好好的梳洗了一番。” 梦想家又看上了他这里的花生,得到同意,就抓了一把,边吃边问:“将军知不知道这东河城的知州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这般肆意妄为,都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粮了?” 庞将军微微一顿,倒是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他没直接说,而是反问:“他是朝廷钦点,州中百姓都得忍他,就算我说了又能怎样呢,还不是该如何就如何?” 何况他曾也有上书,只是如石沉大海。 “这可不见得。”梦想家显得格外年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叫对面的庞北征无端背脊发寒,“将军不是也很好奇,我们到底是什么人吗?” 庞北征故作不解:“此话何意?” 梦想家笑道:“接下来,便是叫将军瞧瞧,我们的意思了。” “也顺便,看看将军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庞北征:这么多章,我终于有了姓名。 步丘鸿:我也是。 梦想家:端着导世组的饭碗干着督皇组的活。 第五十六章 “你们好大的胆子, 连我都敢抓!” 一身黑衣的执行部员抱着双臂,表情格外冷漠:“不仅抓你,还要审你呢。” 树林中一个木屋内, 地上燃烧着小火堆,微弱的光芒照亮屋内。 被捆着双手坐在地上的是个守卫,正是被梦想家一棍子敲晕,落在执行部手里那个。 昨天他被饿了一天,今天终于见到了人, 看到那熟悉的黑衣服, 顿时有了力气。 “我舅舅可是城中长官,你们最好放了我, 不然被我舅舅知道了,非摘了你们的狗头不可!” 负责审讯的部员站在他面前, 对他的话不为所动,等他嚎累了,才蹲下身,手肘搭在自己膝盖上,盯着他道:“咱们呢, 对你的亲戚关系没什么想法,如果你不想你的长官舅舅也被抓进来的话, 最好老老实实的和我玩一个游戏。” 坐在火堆边的另一个部员笑了一声,得到一个白眼。 守卫看了看两人, 觉得他们好像不太和。 “什、什么游戏?” “我问你答。”守卫伸出一根手指, “问题不多,答完我们就放了你, 怎么样?” 守卫双眼一对, 落在他黑色手套指尖上三角形的银勾上, 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好。” “第一个问题,东知州和乌陀人有来往吗?” 守卫怀疑自己没有听清,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双眼逐渐瞪大:“什、什么?” 这部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叹气:“好吧,这个你不知道,那我换个简单的——东知州为祸百姓多久了?” 守卫舔舔嘴唇,讨饶的笑了笑:“您真会说笑,大人是为国为民的好官,怎么会为祸百姓呢?” 坐在火堆边的部员站起身,将手里烤好的串子递给蹲在守卫面前的部员手里,笑说:“他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还是不要耽误时间的好。” 守卫仰起头想要看清这部员样子,可双眼还未对焦,耳朵就嗡地一声低鸣起来。 他晃了晃脑袋,眼前模糊一片,隐隐有温热的液体流淌到嘴边,剧烈的疼痛迟迟传来。 一双手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靠在墙上,甚至温柔的替他擦掉模糊视线的血液。 “将你知道的事,一五一十的说给我听吧。” 说到最后,守卫几乎记不清自己都说了什么东西,只知道就算自己被放回去,只要被知道了今天的事,他也必死无疑。 意识模糊间,隐约听到两人对话。 一人道:“大人说了不能随意打人杀人,待人接物要温柔,审问也要循序渐进,他还没抗不拒审呢。” 另一人道:“我很温柔啊,没见我还把他脸给擦干净了吗?” 晕过去的刹那,守卫满嘴的脏话堵在了嗓子眼。 “问出来了吗?” 小木屋的门被打开,看清来人,两个部员立即站起身,恭敬道:“问完了,只是关于更详细的,他职位太低,所知甚少。” 唐瓷接过罪状看了两眼,折好收在怀里。 “先关着他,别饿死了。” …… 盲医领着一个军医进到东河城,还没把义诊的摊子架起来,就被“请”到了知州的府上。 那军医没在这里,东河守卫还有点眼光,知道谁能抓谁不能抓,所以单单将盲医一行人抓进了府,送到知州面前。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东知州。 与当初所见留着山羊胡瘦高的康知州不同,东知州白而矮胖,脸上的皮肤细腻而泛着油光,他背着手走进来,目光在坐着喝茶的盲医身上转了两转。 唐瓷小少年站在盲医身后,感觉到他的目光,上前一步挡住。 视线被挡,东知州一顿,接着面色一冷,呵斥府上丫鬟:“还不上壶好茶来,怎么能叫贵客喝劣茶呢!” 这倒是有意思,看他神情,竟仿佛知道他们一般。 丫鬟上了茶,很是恭敬的一人倒了一杯,而后才低垂着头退下。 盲医举茶到嘴边,动作未有停顿的轻抿一口,叹道:“东大人这里确实是好茶,庞将军处的茶与之相比,差的有些远了。” 见几人喝了茶,东知州笑容更深,摸着自己的大肚子坐在了主座上。 “阁下喜欢就好,稍后叫管家多包上几盒,送与阁下。” 盲医笑了笑,仿佛真的喜爱这茶似的,几口将茶水喝到过半,才放下茶盏。 白衣客瞧了乐呵呵的知州一眼,侧身对盲医小声道:“先生,庄主的任务——” 她声音虽小,却叫东知州刚好听到,他双眼立时一亮。 “这位姑娘说的,可是浮云山庄的庄主?” 他这话一出,盲医、玄白二人和唐瓷小少年顿时都转过了目光,后者更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盲医不急不缓:“东大人听说过浮云山庄?” 这便是承认的意思。 东知州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本官在国内有些人脉,无意听说过诸位的事迹,那些江湖人肆无忌惮残害百姓,正需要你们这样心怀正义之士惩治他们!” “本官听闻之后,可是相见恨晚——前几日西佐官对诸位多有得罪,已经处罚了他,本官治下不严,给几位赔礼了。” 说着赔礼,他手上象征的握了握,便自己放了下来,转而问起道:“不知道你们的庄主所在何处,本官可能一见?” 盲医拍了拍唐瓷的手,安抚的点点头,而后转向东知州,蒙眼的白纱仿若可见。 “东大人可曾听说过一句话?” 东知州不解:“什么话?” “麻布手巾绣牡丹——”说着,盲医自己笑了起来,“大人见谅,在下还是第一次说这种话,实在是有感而发,没有忍住。” 麻布手巾绣牡丹——不配! 盲医笑的脑后的纱绸坠子都垂到了胸前,可东知州却丝毫笑不起来。 他脸色霎时铁青,手指紧握着椅子扶手,若是有武功在身,怕是能当场将扶手抓碎。 “本官好意招待,尔等竟恶语贬低本官,就不怕本官杀你不成!” “真是好大的官威——不知道大人想要怎么杀我?”白衣客将银白佩剑放在桌上,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谁知东知州面对兄妹二人扑面而来的杀意,竟丝毫不怕。 “本官原想以礼相待,奈何有人偏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本官无情了。”他双掌抬起,啪啪两声拍响,两个各端着一炉香的侍女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香味浓色青,自炉中袅袅而上,不过瞬息,整间屋内便香味弥漫。 东知州得意的神情没有维持太久。 他看着若无其事的三人,和原本神色不解忽而反应过来的唐瓷,更加疑惑:“你们就不觉得哪里不对劲?” 唐瓷一把抽出腰间软剑,怒道:“狗官,竟然下毒!” 他话音未落,便闪身来到东知州面前,不想那两个侍女竟同样抽手,各自从袖中甩出一把短匕来,同时驾住他剑尖。 她们另一手放下香炉,竟使双手,另两把泛着幽光的短匕朝他腹部刺来,唐瓷无法,收起剑势抽身后退到盲医身前。 盲医鼻尖微动,在东知州震惊的神色中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香味。 一口气吸尽呼出,他唇边笑容越加明显。 “原本在下还奇怪,为何大荆南方会出现生长在荒北才有的毒草,经大人指点,在下倒是解开困扰多日的谜题。” 唐瓷看不到盲医,只凭借他的声音听出好像没有中毒,眉心微松:“先生,咱们杀出去吧。” 他素来沉静,除了方才动怒,此时声音已经完全平缓了下来。 犹如沉寂的火山,将一切炙热与火焰压在内部,只等某一天对敌人喷涌而出,焚尽一切。 盲医轻笑着起身,掌心搭在他的肩膀上,鼓励似的拍了拍。 少年心性,虽急切,但处理是正确的。 若他们真的中毒,他方才一击若是能制住东知州,或许便能转危为安。 只是东知州显然早有准备。 “小少年,多少对我们有些信心啊。”白衣客拿起茶杯,将里面的茶全部倒掉了地上,“这世上,还没有什么毒能将伤到先生——东大人若是有这手段,想必庄主手下的盲医就不是先生,而是你了。” 而在最后座一直安安静静的玄衣客,则错手一捏,茶杯便四分五裂,指尖一弹,那碎片就无声无息的急射而出。 两名侍女神色一紧,手中短匕同时舞动,只听几乎重合的叮叮两声,茶杯碎片叮铃落地,摔在两名侍女的绣鞋之前。 东知州原本青黑的脸色瞬间缓了过来:“还当你们是什么绝世高手,毒不到你们又如何,连本官的两个提鞋丫鬟都打不过,还喊什么督皇导世的口号?还是乖乖将你们庄主喊来归顺于本官,还能赏你们一个夫长做做。” “大、大人……”他身侧的侍女忽而颤抖起来,短匕哐啷掉在地上,吓的东知州缩了缩脚。 扑通两声,侍女紧随其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玄衣客收回手。 白衣客扬起下巴:“看来大人对浮云山庄还是了解不够啊。”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浮云山庄遍揽天下,自然也不会有两名剑客。” 她不用继续说,东知州就自动进行了补足。 “他刚刚竟是同时射出四块碎片!” 以至于侍女挡住两片,然而藏在其后的碎片却穿入她们心口,毎跳动一次,便越缴越深。 盲医缓步走到东知州面前,每一步都犹如踩在他的心尖上,在他越来越惊恐的眼神之中,蒙眼的青年微微俯身,距离极近。 “大人,接下来,可以好好谈一谈了吧。” …… 【完成度36%——浮云山庄,寻极之所。】 机械性的宣布完完成度,系统的声音一变,含了百分百的糖分:【恭喜宿主更进一步,有一次抽卡机会,宿主要使用吗?】 伏在案边的少女抬起头,露出清秀小脸上一对浓重的黑眼圈。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十七章 (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