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这个地方的偏远程度,在白马领人来之前,是没人能救他了。 另外一边,几位皇子也分散开,侍卫护送在他们左右,紧紧盯着林中树影。 若是从树林上空看,便会发现从几个入口进入的人呈扇形迅速分散开,不断朝林中深入。 不远处传来了欢呼声,听着约是有人射中了兔子,四皇子荆纡也不急,坐在马背上,手松开缰绳,慢悠悠的从身侧箭筒抽一根羽箭来,架在弓弦上。 守卫在他身边的侍卫四处望了望,却没见到什么猎物。 正奇怪间,背心忽而一冷,一名侍卫惊惶回头,却见银白箭尖正冲着自己。 荆纡:“咻——” 那侍卫顿时吓的摔下马来:“殿、殿下饶命!” “啧。”荆纡将羽箭拿开,颇感无趣的撇了撇嘴,弓弦敲在手心:“殿下我呢,现在看不到猎物,该怎么办才好?” 跪在雪地中的侍卫顿感不妙,他抬头一望,果然见荆纡居高临下的睨着他,而其他侍卫目中有不忍或冷漠,却无一人敢为他求情。 他瞳孔骤然一缩,上半身猛地一转朝后跑去,然而林中雪厚自然是跑不快的。 荆纡漫不经心的擦着箭头,待他跑的差不多远,才松松手将羽箭扔回箭筒,一拉缰绳:“‘猎物’跑了,还不快追!” “今天谁能射到‘猎物’,本殿大大有赏!” 一时间马蹄下细雪飞扬,惊起鸟雀无数。 他们不慌不忙的追在那侍卫身后,眼见他跑的越来越慢,荆纭终于失了耐心,暴躁的搭弓就要射箭出去,那侍卫竟猛然定住,转身跑了回来。 “保护殿下,有埋伏!” 荆纡心下一惊,叫身边侍卫前去查看,然而此时已经晚了。 护在他身边的侍卫慌忙道:“殿下,是彰野人!” 荆纡气的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给他头盔都打掉了。 “本殿下有眼睛,自己会看!” 彰野人与大荆人穿着不同,身上常常一件衣服囊括了近十种颜色,好分辨的很,只是此番为了在雪中隐藏,才收敛了不少。 为首的彰野人从人后走出来,打量了几眼荆纭,笑道:“原来是大荆的四皇子殿下,久仰久仰。” 他的大荆话夹带口音,听得荆纡心下不快,他握着马鞭,冷冷道:“既然知道,就将你的人马撤了,本殿下可以既往不咎。” 彰野人呵呵两声:“殿下这就有些为难我等了——不过若是殿下能帮助我等达成所愿,殿下自然能全须全尾的回去。” “你们要做什么?”荆纡皱着眉,实在想不通他们冒死来绑架自己是为了什么。 “这就要看殿下的小命,在大荆皇帝心里是几斤几两了。” 彰野人说完,围拢在两边的彰野兵卫齐齐抽出刀砍在马脖子上,霎时间鲜血四溅,荆纡和侍卫跌下马,下一刻便被刀驾住脖子。 彰野人素来心狠手辣,刀刃刷刷从侍卫脖颈上划过,仿若大片的艳红梅花覆在雪上。 就算自己同样不在意人命还以此玩乐,可此时此刻,荆纡仍觉得浑身发冷。 先前那个被视作猎物的侍卫则被放开。 彰野人对他倒很是欣赏。 “没想到他视你作猎物,你竟然还想要保护他。很忠诚,我们很喜欢。” 侍卫心中喊冤,他哪是忠于四皇子,若不是为了家人的命,他恨不得自己跑掉! “就麻烦你去通知皇帝,他若是能放了我国大王子,我等便也放了你们的皇子。” 侍卫浑身一抖,想道:这哪是要他传话,这是要他的命啊! 然而他不敢不去,荆纡的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像是要冒火,接过彰野人递来的缰绳,飞快跑了。 他不敢私自逃跑,更不敢赌其他可能,想想自己的家眷,几乎要落下泪来。 “什么?!” 乍听闻此消息,皇帝当场摔了手炉,一把拎起跪地的侍卫,确认他没有说谎之后,皇帝猛一甩袖袍:“把程须回叫来!” 程须回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苦。 他接荆缙回宫,说不上是不是好差事,可半路遇到了刺客,就成了坏差事;此番冬狩他想戴罪立功,自请护卫安全,可谓是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结果现在听到了什么? 四皇子被彰野刺客给绑架了! 彰野刺客还要他们交出大皇子! 这要他们上哪里去交人! 何况…… 程须回趴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皇帝最爱面子,此番被人威胁到头上,就算绑架的是他亲儿子也绝对不会退让半步,更不会解释一二,若是四皇子出了事,自己怕是也小命不保! 果然,皇帝问也没问荆纡,先是将程须回大声训斥一顿,接着叫他领兵进山,务必将彰野刺客抓回,死生不论! 然有身边大臣劝扰,他才颇不耐心的叮嘱:“看顾好小四,此番就让他好好涨涨记性,净会惹事!” 程须回迅速点兵进山,另有一队侍卫顺着马蹄脚印寻找其他人。 步将军站在皇帝身边,就算对自己儿子武艺再有信心,此时也仍不免担忧起来。 而不久之后,女眷那边也知道了事,四皇子的母妃匆匆赶来,也不说什么,就看着皇帝流泪,直将后者看的心烦气躁。 程须回按照先前那侍卫描述的方向警惕前进,手中紧紧握着刀鞘,从未有过的专注紧张。 过了片刻时间,寻人的侍卫回来了,身后跟随的贵子小将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吵吵嚷嚷说笑,出来后发现情势不对,才闭了嘴,严肃表情。 为首的侍卫面色严峻:“臣等未能将贵子全部寻回,请陛下降罪。” 步将军视线一遍又一遍的在这些出林子的人里扫过,却都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 步夫人匆匆赶来,行礼后迅速走到他身边:“咱们儿子呢?” 步将军摇了摇头,眼见她忍不住要发作,忙按住她的手,耳语道:“待会若是形势不佳,我便——”亲请入山。 他未说完,便见自家白马溜溜达达的从另一边山林走了出来,白马身上无伤无痕,嘴里还叼着一只黑色乌鸦。 步将军夫妇俩齐齐一愣。 他咽下未出口的话,握住夫人双手,静默下来。 步却青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也没等到人来救他,眼见那一小点天空都快黑了,他也喊不动了,又累又饿,还流了不少血,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他忍不住嘟囔:“爹啊娘啊,再不来你们的儿子就要饿死了啊,好饿啊,那石头好像馒头啊……” “步却青?”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步却青忽地有了力气,猛一坐起身:“爹?” 紧接着,洞口上方就出现了他爹的老脸。 步却青差点喜极而泣:“你怎么才来啊!” 步将军左右望了望,确认这里只有自己和媳妇,才对他道:“别吵,出事了。” 步却青:“啥事能有我掉坑里还重要?” 他娘探出头,小声道:“四皇子死了,还死了不少其他人家的子孙呢!” 作者有话说: 步却青:“啥?” 第五十三章 (改) 步却青完全不敢想死了多少人, 他顶着自家亲爹的目光,看向娘亲,只见她趴在坑洞边缘, 双目含泪,十分不忍。 步却青拆开绑腿的布条塞进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即他猛然闭气,一把抓起手边的石头敲在了脑门上! 咕噜—— 石头滚落在地上,坑底的人缓缓倒地。 步夫人鼻腔一酸, 顿时溢出泪来, 她也不擦,站起身高喊道:“快来人啊!” 紧张担忧的神情毫不作伪。 杂乱的脚步声顿时汇聚过来。 步将军面色沉重的站起身, 指着自己脚前不大的洞口,催促道:“就在下面, 快!” 头领打扮的侍卫趴在洞口望了望,瞧见生死不知的步却青,神色一凛,招呼其余侍卫:“挂绳索,下去救人!” 一个身材瘦些的侍卫绑着绳索下去, 将步却青背了上来,步将军跨步上马, 将人接在怀里,步夫人紧随其后, 骑上自家儿子那匹白马, 飞快沿着来时的马蹄印朝林外跑去。 步将军不动声色的将儿子揣在怀里的布条抓进了自己怀里。 步夫人擦了下脸颊,骑马风一吹, 刮的她脸都疼起来了, 回去可要好好抹些香膏。 …… 林中埋伏的彰野刺客不仅抓了四皇子, 为防四皇子一人分量不够,凡是附近跑过的侍卫贵子全部杀的杀抓的抓。 他们为了这场埋伏,甚至专门制作了背面白的服装,以在雪地中不引人注目。 然而事实并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那样。 在他们的推论中,大荆朝除了皇帝没人有实力能将彰野大王子上百人无声无息的关押住。 谁能想到是一个外表看起来不足二八的小姑娘将人困在了大漠呢? 为了救回大王子,彰野使团一经撤离大荆,他们就立刻动用大荆境内的全部暗线在京城中布置起来,在知道大荆皇帝要举行冬狩后,更是连夜赶往猎场,就为了这一天。 千算万算,他们没算到大王子根本就不在大荆皇帝手里,被如此威胁逼迫,他不当场放火烧了林子都算容忍。 大荆皇帝为了皇家颜面,当然不能在威胁当头的时候解释自己的无辜,只能暗暗记下此事,边反过来斥责彰野不守规矩无故挑起争端,不顾国家安危想要大荆和彰野开战。 若是其他周边小国被如此威胁,无论如何也都要好好考虑取舍一番,可彰野不同。 彰野皇帝贪图安逸,自大王子成年之后,就将彰野皇帝架空,由大王子把持朝政。 他主张侵入掠夺,就算没有这桩事,彰野和大荆也是迟早要开战的。 所以彰野人挟持着四皇子,十分硬气:“一命换一命。” 实际心里觉着自家大王子比这嘴臭的四皇子可优秀太多。 生生给大荆皇帝气得不抱着手炉都觉得热。 彰野人自以为抓住了皇帝的软肋,却没意识到他杀自己的亲兄弟都无所谓,还怕死一两个儿子吗? 至于那些朝官之子…… 在皇帝气急,甚至说出“为彰野求情是否暗有联系”之类的话后,再无人敢拦。 几位皇子垂头不语,自家子孙没回来的朝臣思及还在京中的家眷,也沉默下来。 当下派官员谈判的同时,叫程须回率禁卫提刀进林,意图先下手为强。 …… 四皇子荆纡就死在程须回面前。 其他贵子的血已经完全不能占据他的视线,满满的只有狠狠瞪着他的荆纡眼中的狠辣与溃散的生机。 彰野人比大荆皇帝想的还要狠。 他们宁可鱼死网破,也不愿意自己落入大荆手中,成为钳制彰野的利器。 至于大王子的安危——自有其他彰野人前仆后继! 程须回想着:完了。 也确实如此。 贤好手执皇令,满面悲痛:“程须回,枉费陛下对你如此信任,不仅是四殿下、更是将其他贵子的性命一同交托在你的手上,可看看你办的事!” “陛下有旨,程须回办事不利至数位天之骄子死亡,现革除官职,押回京城关入大牢!” …… “这彰野人,还真是办了一件大事。” 红胭坐在自己的小院里,整座小院除了她之外,再无一人。 “大荆皇帝……还以为他仍是二十年前进可上马杀敌,凭一己之力将各大门派吓的闭门不出的顶尖高手;退可安稳朝堂,权衡左右心机深沉的不世枭雄。” “没想到如此人物,也经不起地位与权势的侵蚀。” 她握着雪堆了一个小雪人在桌上,又面无表情的将之一掌拍散。 红色的窈窕身影站起身,姿态慵懒的抻了抻懒腰,决定去找其他姑娘解解闷。 从围猎场回来之后皇帝大怒,整个京城都戒严起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年节气氛被皇威阻挡,连百姓都不敢出门。 大部分江湖人虽然目无法纪,可也不是傻的,不会这个时候往皇帝的怒火上撞,以至于各大青楼酒馆赌坊都安静了不少。 荆纮也不敢这个时候传出逛青楼的话来,老老实实的待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闺中小姐还要安分。 与红胭的闲适相比,千面则忙上许多。 此时他正在卫丞相府上。 比起初见时的警惕,经过这几日见面,卫姲小姐对他的武艺有了更深的认识,与此同时,反倒更难以提起戒心。 “卫姲小姐这般走来走去,可是有心事?” 千面张开折扇半遮面,双眼微眯:“小生斗胆猜测,卫姲小姐如此心神难安,该不会是为了步将军府上公子吧?” 卫姲一顿,瞥他一眼,也不坚持什么小姐风范,撩起裙摆坐在他对面,完全将他当做闺中密友来处。 “不愧是千面。”她亲自给他添茶,水润的大眼中盈着期待。 “他怎么样了?” “有宫中御医治疗,自然没事。”千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只是没想到,卫姲小姐与步公子匆匆一面,竟然就一见钟情了。” “他……他不记得,我们幼时曾经见过。”想起此事,卫姲难免郁闷,喜欢的人不记得自己,偏偏自己又不争气的忘不掉。 不过—— “你帮我!” 她这一开口,差点把千面扇子吓掉:“什么?” “我家与步家不合,爹娘定然不会同意我与他的婚事,你先前叫我对宏王表露心意,可冬狩被打断,我没能做成——” 她一下悲伤起来:“我没有帮到你,你又怎么能帮我呢。” “停。”千面合扇一点,完全不看她悲伤表情,“帮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还得继续才行。” 卫姲表情一收:“可我见不到宏王。” “你见得到。”千面,“等到年节前后,按照惯例宫中本该设宴,可冬狩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定然不会再大肆举宴,届时你只要上街,就能碰到他。” 卫姲不解:“为何你非要我暗示宏王?” 千面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自然是为了——你也不想嫁给云王(二皇子)吧。” “反正,你只要知道,小生绝对不会危及大荆就是了。” 三皇子荆纪的府上,一片宁静。 不算拎着他前几天趁荆纪不在时出府买的鹦鹉,拿着干草杆逗它学舌。 不算:“说谢谢。” 鹦鹉:“谢谢你大爷。” 不算:“啧,跟谁学的。” 鹦鹉:“你大爷的。” 荆纪沉着脸进门,见他不动,喊了一声:“不算。” 鹦鹉:“是你大爷。” 荆纪的脸顿时更黑了。 不算干咳一声,拇指食指捏住鸟嘴:“殿下息怒,千万不要和它一个脑袋不好使的计较。” 荆纪也不想在这时候跟他计较这破鹦鹉的事,质问他:“这就是你说的好事?四弟一死,朝臣这几天命都不要的连番上书请父皇立太子,父皇大怒,那些朝臣都跪晕了好几个。” “可父皇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只怕用不到年后他就要为二哥指婚。万一二哥被立为太子,那吾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