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看见音娥,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哼笑:“没想到,车上还有个小美人。” 音娥猛地松开帘子坐了回来。 裴小姐也从音娥与车帘的缝隙中看到了外面的情况,不由脸色发白,手指攥紧锦帕。 她想起学者刚才的话,不由再次看向他,却见后者依旧面无表情的坐在那,不惧怕不胆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音娥:“小、小姐,怎么办啊……” 周管家连滚带爬的从马车上下来,一下子扑到那为首的山匪面前。 “这位壮士,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好说?”山匪一把拎起周管家,肌肉隆起,即使周管家看起来又胖又壮也毫不妨碍,“老子才懒得跟你们废话,都带走!” 周管家也知道这是遇到了硬茬子,面上扯出笑来:“壮士您听我说,我们是奉家主的命出去做生意的,若是您放过我们,家主绝对会将厚礼奉上——江湖四大家裴家您听说过吧,就是那个裴家,家族重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壮士——” “裴家?”山匪面色古怪的撇他一眼,手中宽刀一一扫过还没与其余山匪过上两招的其余家丁小厮,哈哈大笑,“就你们这些臭鱼烂虾还想说自己是裴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裴家若是你们这样的,老子就是新任武林盟主!” “就是就是,二哥武功盖世,天下无双!” “改明武林大会,咱们白丘山也去闯荡闯荡!” “二哥一到,就是武林盟主也得跪下!” 即使知道都是些恭维话,可被称为“二哥”的山匪仍很是高兴,随手将周管家交给身边的小弟,亲自去紧闭车帘的马车那抓人。 围守在马车边的家丁自然不愿,他们是听管家的话,可跟小姐的性命相比,那管家自然就算不上什么了。 所以也没人管还在山匪手里的周管家,啊的大喊一声就举着手里的刀朝着山匪冲了过来,谁知他咧嘴哈哈一笑,不过是抬刀一挡再伸脚一踹,那家丁就猛地趴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 这一下,其余家丁都吓的一抖,别说持刀来拦,便是腿都开始软了。 “这就是裴家?呸!” 车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裴小姐与音娥皆是一抖,而二哥则是倒吸一口气,两眼放光。 “我滴乖乖,原来是两个美人!” 浑身灰扑扑木桩子似的坐着的学者被他忽略个彻底,他看也没看,刷拉一把将车帘放下,转身一挥手:“弟兄们,将马车拉到山上去,届时马匹卖掉,美人兄弟们齐享!” “好!” “二哥够义气!” 马车轱辘轱辘的转了个弯,驶向一旁的山道,车轮压到石头上,车内三人皆是一颠。 音娥忍不住惊呼一声,却动作很快的捂住了自己的嘴,裴小姐则紧咬着嘴唇,眼眶微红。 学者依旧不为所动,只淡淡问:“裴家?” 音娥想说,却在张口的时候瞄了一眼裴小姐。 裴小姐微一吸气,忍着眼里的泪,小声道:“江湖上有四大家,裴家是其中之一。只是我所在的裴家连分支都算不上,只能靠着经营些小本买卖来维持家族体面,现在落在山匪手里,只怕是……” 说到此,她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啪嗒打在她的衣衫上。 “哦。”学者听完,看向窗外,只见林间树影晃动,时不时传来悠远的猛兽吼声,天空上无星无月,唯有山匪手中的火把照亮这一条扭曲山路。 马车内响起细微的哭声,传到外面的山匪耳中,却惹来一阵大笑,他们满口荤段子,肆意的排着我先你后。 裴小姐忽的抽手拔下头上的金钗,惊得音娥连忙抓住她:“小姐,你干什么!” “我宁可死在马车里,也不想被他们这般羞辱!” 主仆两人哭作一团,先前还觉得她足够坚强的学者叹一口气,道:“你以为你死在这,他们就什么都不会做了吗?”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金钗叮当掉在马车上。 两个字浮现在她们脑海,可她们却羞耻到完全说不出那两个字。 学者又道:“不用担心。” 两人再是一愣。 火光渐盛,马车一停,那个被称作“二哥”的山匪再次掀开车帘,对着两个哭的满脸泪痕的美人,满目凶气:“你们是要我抓你们下来,还是自己下来?” 自然是自己下来的更好。 主仆两人相互搀扶着下了马车,一没了屏障,那些如狼似虎的目光顿时扎了过来,她们忍不住一抖,紧紧的挨在一起。 被忽视的学者默默地自己下了马车。 这时候二哥像是才注意到他似的,勾着一只手指头拎着他后衣领提溜到自己面前,沉声问:“你也是裴家的?” 刚才周管家的话似乎有点作用。 学者被拎小猫崽似的拎着,脚尖够着地面,语音冷淡:“我要见大哥。” “大哥?”二哥一愣,“你哪路子的?” 学者:“野路子。” “……你在耍我?”二哥回过味来,刚才他还怀疑这小子一本正经是哪个寨的,合着是瞎说的玩的! 学者撩了撩眼皮,他不过是跟着那帮山匪喊二哥的话,觉着大当家肯定是大哥罢了。 既然这样会让他觉得在戏耍他,那学者决定换个说法。 “我要见你们老大。” 二哥要被他逗笑了:“你这小兔崽子还想见大哥?不如说说想做什么,要是能逗老子开心,就留你一条命。” 学者眨眨眼,眼底倒映着寨中的火光。 就在此时,大当家来了。 “二弟,你咋这么久都没进来,我和三弟等了你半天,啥事啊这是?” 大当家比之二当家还要高大,但穿着却显得规矩了很多,三当家做书生打扮,看着像是智囊一类的人物。 二当家一指还被拎着领子的学者:“大哥,这小兔崽子嚷嚷着要见你呢。” “见我?”大当家来了兴趣,走到学者面前,叫二当家放下他,“小兔崽子,你见我做什么?” 而三当家则是走到二当家面前喊了声“二哥”,后者点了下头,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大当家和学者身上。 学者伸出三根手指:“现在,你们有三场劫难。” 大当家当即笑了出来:“小兔崽子,你还会算命不成?我怎么没看出来有什么劫难?” 二当家则是满脸凶气地道:“你算没算过,你自己会落到老子手里?” 唯有三当家眸色微深。 学者毫不理会他们的嘲讽威胁,随着话音收起手指:“第一场,不过是小波折;第二场,死伤惨重;第三场——” 他仰起头,无神的瞳孔倒映着火把的红光:“山寨的人,都要死。” “我不会算命,我知道的,是我看到的。世人痴愚,即使事情摆在眼前也不会发现。” 大当家猛地扯起他的衣领,将他生生拽离地面到自己面前:“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 二当家更是亮起了宽刀:“大哥,多说什么,直接宰了他!” 学者神色淡淡:“总有人不相信我的话,包括那些流民。” 就在刀光亮起之际,三当家忽然拦住了他:“你说那些流民?” 学者转动眼珠:“被你们抓了吧,我曾劝他们换路。” 只是和裴小姐一样,谁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三当家神色一凛,附耳到大当家身旁:“大哥,我看这小子玄乎得很,不如先关起来,待明天看看情况。” 大当家打量了不哭不闹一脸平静的学者一眼,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要是别的小子,被这么拿刀吓唬着,怎么说也该吓的鬼哭狼嚎尿裤子了。 “行,就听你的,先把他关起来。”大当家一指,“把他们也都关起来,咱们回屋去商量商量。” 二当家却不乐意:“大哥,现在不杀了他还等着他妖言惑众吗!” 然而大当家更愿意听读过些书有文化的老三,强行将二当家压回了屋。 学者神色自然的坐在木牢之中,丝毫没有被抓将死的自觉。 周管家等人关在他的对面,隔间则是裴小姐和音娥。 托学者的福,她俩一同被关了起来,暂时免除了悲惨的命运。 另外,不远处的木牢里挤挤插插的关着那群流民。 “学者,你说的是真的吗?” 说话的是裴小姐,她擦一把眼泪,混着泪水将土灰抹到脸上,还顺手抹了一把音娥,得到学者赞赏的眼神。 “孺子可教——就是作用不大。” 这话从一个十二三的小少年口中说出来,难免叫人觉得怪异,可现在也没人顾得纠结这份怪异,周管家包括几个家丁还有些责怪他。 他若不说那些话,说不定只是被关着,现在等山匪缓过神来,怕是就要砍他们的头了! 学者抬头看了看天:“啊,好晚了。” 他这话没头没脑,不远处的流民里有人扒着笼子喊道:“小傻子你怎么也被抓进来了,又在那装神弄鬼了?你们别不是被他连累的吧,他就是个丧门星,迟早要把所有人都克死!” 学者歪头,淡淡道:“世界上不存在丧门星,婆婆是自然老死,不是我克死的。”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十二章 时至半夜,一场雷雨突然爆发,木牢不过是用稻草匆匆遮了遮,几息的功夫就瞬间将人浇了个彻底。 裴小姐和音娥脸上抹的土灰都被冲掉了。 学者借着这场大雨,将脸和手洗了洗,碍于有女子在,他没脱衣服顺便将身上洗洗。 不过一会,就起了一层浓浓的雾气,外面的火把全被浇灭,泥土被大雨冲的流淌起来,迸的到处都是。 轰隆隆的暴雨声中,渐渐有哭声响起。 学者没有理会这些哭声,而是站起身,用手挡在额头前看向不远处。 三个当家始终没有从房间内出来,而其他山匪则在屋中喝起了酒,他们跑调的歌声在雨中都听得到。 无机质的声音被冲散在大雨中。 “来了。” 轰! 银白色闪电从黑暗的云层中劈下,带来一瞬间的明亮之后转瞬消失,山寨旁的一棵老树瞬间黑了起来。 更猛烈的轰隆声紧随其后,学者看向那些泥草屋子,心中默数。 3—— 1。 大雨浓雾中,灰暗的泥屋瞬间倒塌,这就仿佛是一个信号,其他房屋紧随其后,一个接着一个砸倒在地上。 雨水的冲刷声和崩塌声混在一起。 瞬间,山匪的惨叫哭喊声比木牢里还要大。 裴小姐等人,包括那些流民都被吓住,连哭都忘了。 而裴小姐在惊吓过后,猛地看向背着手站在牢中的少年,不敢置信的回想着他的话。 “第一场,不过是小波折;第二场,死伤惨重;第三场——” 以及最后的那一句—— “山寨的人,都要死。” 他竟然真的说中了吗! 那最后他们会得救吗? 听到动静的山匪全都跑了出来,连衣服都穿不全,赤条条的站在晚上冰凉的雨水中,看起来比他们这些在牢里的还要可怜。 虽然稻草都被冲没了,可是好歹不会砸死人。 山匪今夜可是格外忙碌,先是在山下有了两拨大收获,正庆祝呢,就大雨临头房子塌的塌倒的倒,还有山匪来不及躲避直接被埋在了底下,另一半跑出来的正顶着大雨挖人,难得看起来还有些兄弟情。 少年淡淡的声音穿透雨幕,落进所有人耳中。 “第一场,结束了。” 就如他所说,这场雨伴着雷声下了半夜,没工夫管木牢里的人,山匪开始紧锣密鼓的挖人,喷嚏声接连响起,少年也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揉揉鼻子,这才显现出一丝少年气。 三当家一脸严肃的与大当家商量了什么,走到他的木牢前,正要亲自给他开牢门,却被他拒绝了。 学者在众目睽睽之下竖起两根手指:“第二场。” 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从湿漉漉雾气尚未散尽的林中亮了起来。 微风吹过,天上的闲云渐散,露出一角弯月。 山匪看清之后,声音猛然颤抖:“大、大哥,是狼!” 这群狼足有上百之多,它们本是白丘山的霸主,可这伙山匪看中了白丘山优越的地理位置,仗着人数和锋刀在山头上建立了白丘山寨,他们不止拦路抢劫,还在山中布置陷阱,狼群着了不少次的道。 现在大雨过后,山匪的窝塌了,山寨中的火把被灭光了,就是它们狼群报仇的时候! 夹带着血腥杀气的低吼声在四面八方响起,狼爪子踩在泥潭中的啪嗒声,尖锐利爪与石子相磕碰的声音,树叶上积存的雨滴落到地上的声音…… 任何声音在紧张中都无限放大,山匪都不由吞咽一口唾液,哪还有功夫挖人,全背靠着背缓缓聚在一起。 “大哥,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们的刀枪都被埋在了大雨冲塌的房子底下,剩下少数没有被压住的根本不够山寨里的人来分,这群狼明显不是饿肚子来找吃的,而是复仇来了,更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除了硬抗,没有别的办法。 大当家忽地看向神色严肃的三当家:“三弟,你可有办法?” 三当家一握手,冰冷的牢笼钥匙硌到了他的手心,他眼底一亮:“大哥,那个小子既然早就发现有难,不如让他——”解决。 然而不等他说完,在他余光之中,浑身湿透站在木牢中的少年抬起双手,喇叭似的置于唇边,纤细到他们伸手一扭就能折断的脖颈微微扬起—— “嗷——” 悠远而嘹亮的狼嚎在弯月下响起,狼群受到感染似的,回应似的吼声此起彼伏,在树林间回荡老远。 肉眼可见的,狼群开始躁动。 三当家当即变了脸色:“大哥,快抓住那小子,狼群能听懂他的话!” 二当家反应更快,一刀劈砍在木牢上,直入木三分,然而他快,狼群更快。 丛林狼的灰色身影幽灵般在夜色下迅速穿过,利爪狠狠地拍到了刀背之上,另外几只紧随其后,刷刷向大当家腰臂招呼过去,二当家无法,只得松了宽刀就地一滚,这才从狼腹下钻了出去,与来接他的山匪汇合在一起。 几只狼落地便转过身去面向着他们,尖牙呲起,鼻端的皮肤全部皱在一起,眼神凶利。 在它们身后,少年无神的双眼黑漆漆的,静静地看着他们。 所有对视上的人忽地打了个冷战。 狼群伏低身子缓缓逼近,当走近到无论是人还是狼都觉得躁动的距离时,一拥而上! 看似上下一心围拢在一起的山匪瞬间乱了起来。 然而这并不是狼对山匪的碾压,他们能轻松抓住这些裴家分支的家丁和流民,就是因为有些功夫在身,其中大当家与二当家尤为突出,只是前者顾忌着要保护三当家,难免束手束脚,后者却更肆无忌惮,他没了宽刀在手,就紧握拳头,浑身肌肉紧实坚硬,一拳猛砸在狼身上,便是咔嚓骨裂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