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36章 鹰涧峡的悲鸣

  《天宝十一载(公元752年)四月,金火相薄。   春气乖异,黑风自渴石川至。   兵发赫特拉,联军共计八万,至鹰涧峡遇阻   鏖战久攻不下.....》   第一节平叛赫特拉城   撒马尔罕城那巨大、厚重的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种仿佛大地自身在沉重叹息的闷响。   仿佛两个月前的清洗杀戮已被冲刷的干净。   巨大的门轴碾过石槽,声音干涩滞重,如同垂暮老者最后的喘息,沉重得能压进人的骨头缝里。   漫天黄尘被这动作搅动,打着旋儿扑上来,瞬间便将刚刚离开的雄城轮廓涂抹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巨大、土黄色的、正在消散的幻影。   铁蹄踏碎干燥龟裂的泥土,扬起更浓的烟尘,遮蔽了正午刺目的阳光。   出城至第十五日,这位齐亚德大将军才带着粟特、吐火罗和突厥的雇佣兵赶上而来,接管了哈立德的职责,成为全军主帅。   他胯下的纯黑阿拉伯战马神骏非凡,将军本人则披着一件深紫色的厚重斗篷,风帽拉得很低,   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刚硬如石刻的下颌。   他像一尊移动的、沉默的黑色磐石,引领着这支由征服者和被征服者混合而成的庞大军团,   向着东南方,向着那片名为木鹿的、充满权谋与铁血的土地,滚滚而去。   我骑在一匹还算温顺的粟特矮脚马上,这牲口驮着沉重的书箱和我本人,步伐有些吃力。   微微颔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挂在鞍袋旁那个磨得发亮的竹节墨斗   ——这是我从被俘后保留的大唐带来的唯一旧物,里面凝固着故乡松烟的气味。   身前身后,是望不到头的洪流:   阿拔斯黑旗下,头戴尖顶头盔、身披链甲或厚重棉甲的阿拉伯步骑,神情肃穆,如同移动的铁壁;   扛着巨大长矛方盾、沉默前行的粟特与吐火罗重步兵,他们沉重的脚步如同闷雷,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更远处,突厥轻骑策马奔腾,卷起阵阵烟尘,他们粗犷的呼哨声和尖锐的唿哨在干燥的空气里撕裂开一道道口子。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液、马匹的腥臊,以及铁器摩擦后散发的、冰冷而微腥的金属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滚烫的沙砾吸进肺里。   九个月了。   距离怛罗斯城外那场淹没一切的败绩,那片吞噬了无数同袍的粘稠血泥,已经过去了整整九个月。   命运如同一个醉汉随手抛出的骰子,将我——   一个本该在俘虏营里腐烂或死于苦役的大唐安西军录事参军,抛到了这支正急速膨胀的、   为阿拔斯新王朝开疆拓土的军队心脏位置。   第二节大军行军   赫拉特城的叛乱打乱了部队在撒马尔罕的修整,也惊动了整个呼罗珊地区。   总督阿布·穆斯林做为阿巴斯王朝东方行省的埃米尔(最高长官)紧急调集平叛队伍。   喀布尔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兴都库什山脉融雪的刺骨寒意与沿途冲刷的黄土,   在正午毒辣的骄阳下,发出单调而漠然的呜咽,蜿蜒流过这庞大营地的边缘。   空气燥热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混杂着汗臭、马粪、皮革与铁锈的气息,以及数万大军长途跋涉带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这里是呼罗珊腹地,距离那座叛乱之城——赫拉特(Herat)——尚有数十日路程。   我,杜环,大唐的书记官,如今作为齐亚德将军默许的随行记录者,正坐在一顶临时支起的亚麻布篷下。   墨块在砚台上被汗水浸湿的手指笨拙地研磨着,记录簿摊开在膝头,页角已沾上河岸的尘土。   笔尖悬停,试图描绘这支大军的行进与沿途见闻,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撒马尔罕那座由浑厚拱券构筑的清真寺庭院。   那无数次整齐划一、额头撞击石板的闷响,那将个体意志完全熔铸于集体洪流的绝对虔诚与纪律——那正是眼前这支沉默行军的恐怖力量之源,一种迥异于大唐雍容气象的、带着金石之音的秩序。   正是这种力量,支撑着阿布·穆斯林总督的铁腕统治,也支撑着齐亚德将军执行其冷酷无情的平叛使命。   营地弥漫着疲惫的喧嚣。   士兵们卸下沉重的行囊和甲胄,在河边清洗风尘仆仆的脸庞和手脚,伤员的低吟与驮马的嘶鸣、辎重车的吱呀声交织。   军官们则围聚在简陋的沙盘或地图旁,低声讨论着赫拉特叛军的动向和可能的进军路线。   赫拉特,这座富庶的古城,扼守着呼罗珊通往波斯腹地的咽喉,它的叛乱如同毒疮,必须被阿布·穆斯林总督的意志彻底剜除。   第二节军队遭遇伏击   就在这时,营地西侧的警戒线方向,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瞬间压过了原有的喧嚣。   斥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平日巡逻归来的节奏,而是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近乎疯狂的急促与混乱,伴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警戒!西面!”卫兵的呼喊带着变调的惊疑。   人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纷纷涌向营门。我收起墨笔,夹紧记录簿,也随着人流挤了过去,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烟尘在营门外的道路上翻滚,如同垂死的巨兽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烟尘中,一队极其狼狈的人马蹒跚而来。   他们人数稀少得可怜,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刚从地狱边缘爬回的游魂。   战马口吐白沫,踉踉跄跄,许多马背上空空如也,或者驮着生死不明的骑手。   残存的骑手们个个盔歪甲斜,战袍被撕扯得褴褛不堪,浸透了暗红的血污和黑色的烟尘。   他们的脸上、手臂上布满了划痕和灼伤的痕迹,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下躯壳在麻木地移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队伍最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却又惨不忍睹。   他身上的锁子甲多处破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仍在缓慢地渗出。   他头盔早已不知去向,乱发和着血污黏在额头上。他那张原本坚毅的面孔,此刻被极度的痛苦、疲惫和一种无法置信的惊骇扭曲着。   他几乎是挂在马鞍上,全靠意志支撑着没有倒下。   是萨利赫·本·胡扎马!齐亚德将军最信任的先锋骁将之一,以勇猛和机警著称!   就在数日前,他意气风发地率领着四千最精锐的呼罗珊轻骑(多为阿拉伯和波斯混编,一人双马,机动迅捷),   作为大军的先锋和前哨,奉命去扫清通往赫拉特道路上可能存在的障碍,并探查叛军主力动向。他们是整支大军的眼睛和锋利的匕首!   此刻,他和他那支象征着阿拔斯王朝在东方最锋利爪牙之一的队伍,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萨利赫的战马在营门前几步之遥终于力竭,悲鸣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   马背上的萨利赫被巨大的惯性甩飞,重重地砸在滚烫的沙砾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几名反应过来的亲兵慌忙冲上前去搀扶。   “萨利赫大人!”有人惊呼。   萨利赫被半扶半架着,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搀扶他的士兵,死死地钉在了一个正从营地核心大步流星走来的身影上   ——深紫色的斗篷在热风中扬起一角,风帽低垂,正是闻讯赶来的齐亚德·本·萨利赫将军。   萨利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溺水者在寻找空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积蓄的力量终于冲破那濒临崩溃的堤坝,从干裂的嘴唇里爆发出嘶哑、扭曲、如同泣血的绝望哀嚎:   “将军……鹰涧峡!是鹰涧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