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29章 阴谋交锋 利益至上

  第一节石国王的请求   辛巴德总督作为东道主,率先举起了他那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金杯,杯中的葡萄酒在烛光下荡漾如血。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最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大厅的嘈杂:   “尊贵的使者们!英勇的将军们!高贵的领主们!”他环视全场,目光在阿卜杜勒、齐亚德、穆坎纳等人脸上刻意停留,   “今夜,群星因汇聚撒马尔罕而黯淡!真主的恩典照耀着我们!让我们首先,为了伟大的信士们的长官,哈里发阿布·阿拔斯·萨法赫陛下的健康与智慧,为了他如同阳光般普照大地的公正与仁慈——干杯!”   “为了哈里发!”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声音洪亮,却各怀心思。骨咄禄粗声大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如雷。那俱车鼻施王子动作略显僵硬,抿了一小口,眼神低垂。商人们笑容满面,喝得痛快,眼神却飞快地交流着。   齐亚德面无表情地举起杯,嘴唇象征性地沾了沾杯沿。穆坎纳只是举了举他的水杯。阿卜杜勒则带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优雅地啜饮了一口。   第一轮礼仪性的祝酒过后,大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乐师们适时地奏响了更加欢快的旋律。然而,那看似融洽的帷幕之下,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阿史那·骨咄禄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将空银杯顿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瞬间吸引了大半目光。他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粗声开口,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浓重的突厥口音,用的是夹杂着突厥词汇的波斯语:   “辛巴德总督!齐亚德将军!酒也喝了,肉也吃了!我们葛逻禄人,不喜欢绕弯子,像草原上的风一样直来直去!我们汗王设利失让我问一句,”他顿了顿,   那双狼眼扫过齐亚德冷硬的脸,最终钉在辛巴德那强作镇定的圆脸上,“怛罗斯之战,我们葛逻禄的勇士流了血,折了刀!唐军败了!   那么,按照战前的约定,从怛罗斯城往西,一直到药杀水(锡尔河)的这片丰美草原——那曾经属于突厥人、属于我们祖先放牧的地方!是不是该交给我们汗王了?   我们的马鞭,该指向哪里?”他的话语直白、粗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索取意味,如同出鞘的弯刀,寒光闪闪地架在了谈判桌上。   大厅瞬间安静了几分。乐师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压力,旋律变得迟疑而微弱。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主位。商人们停止了交谈,饶有兴致地观望。   那俱车鼻施国王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血色,双手在桌下死死攥紧。那西边的草原,正是他刚刚复国石国(塔什干)的东部屏障!   葛逻禄人一旦占据,如同饿狼堵住了门口!虽然游说葛逻禄反叛时候答应的条件,但是说到底只是应急之策,并不希望大食人主动同意。   辛巴德总督脸上的笑容僵硬了,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齐亚德和穆坎纳。   第二节利益划分   葛逻禄的要求,虽然齐亚德在密报中告知这个条件,并以此为条件说服葛逻禄反叛,但是一个强大的草原对手葛逻禄的崛起不符合阿拔斯的利益。并且直接触及了呼罗珊总督府对河中地区统治的核心规划。   那片草原是重要的战略缓冲区和潜在的财富之地(牧场、矿藏、商路节点),岂能轻易拱手让人?   但葛逻禄骑兵的凶悍,尤其是他们在怛罗斯战场关键时刻的倒戈一击,是阿拔斯联军胜利的关键因素之一,此刻翻脸不认账,不仅失信,更可能立刻引来兵锋。   齐亚德将军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看骨咄禄,而是用他那双深潭般的黑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象牙刀柄上细微的纹路。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金属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阿史那特勤(突厥贵族尊称),汗王的要求,我们听到了。怛罗斯的胜利,是安拉的意旨,也是所有忠诚战士的功勋,葛逻禄勇士的勇猛,无人否认。”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功劳,这是稳住对方的必要步骤。“但是,”他话锋一转,沉稳有力,“土地和河流,是安拉赐予信士们的共同财富。它们的归属,牵涉到众多部落的生息,商路的畅通,以及整个呼罗珊地区的长治久安。   汗王的愿望,伟大的阿布·穆斯林总督大人需要时间,与撒马尔罕的总督府辛巴德大人、与河中其他尊贵的长老们,进行详尽的商议和勘察,以确保真主的公正得以彰显,各方,(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的福祉都能得到兼顾。急躁,是魔鬼的陷阱。”   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而是将问题推给了“时间”和“多方商议”,同时隐含地警告对方不要“急躁”,并点明了这片土地涉及多方利益(包括在场的粟特、突厥贵族),试图将葛逻禄推到所有潜在反对者的对立面。   骨咄禄的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这种官腔十足的推脱极其不满。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正要发作。辛巴德总督立刻抓住这个间隙,堆起更加灿烂的笑容打圆场:   “啊!齐亚德将军说得极是!极是!真主的安排最是智慧!这样的大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来来来,阿史那特勤,尝尝这刚烤好的羔羊肋排,撒了我们撒马尔罕特有的香料!   这可是连大马士革的哈里发都赞不绝口的美味!”他殷勤地示意仆役将一大盘热气腾腾、滋滋冒油的烤肉送到骨咄禄面前,试图用美食转移这头草原猛兽的注意力。   趁着辛巴德应付骨咄禄的短暂间隙,石国国王那俱车鼻施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竭力保持着王族的仪态。他走到主位前方,对着辛巴德、齐亚德和穆坎纳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当他抬起头时,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悲怆和近乎哀求的期盼:   “尊贵的总督大人!勇武无双的齐亚德将军!睿智的穆坎纳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用的是流利但带着石国口音的波斯语,   “怛罗斯的尘埃落定,暴虐的高仙芝(唐安西节度使)已经败走!但我的石国,依旧在唐军残部和那些依附他们的叛徒蹂躏威胁之下!   我的父王血仇还没有报,我的族人,日夜期盼着王旗的归来!”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刻骨的仇恨,“我,石国国王那俱车鼻施,在此恳求!恳求呼罗珊总督的仁慈!恳求撒马尔罕的友谊!恳求葛逻禄汗王的勇力!根据前面的协议,借我兵马!助我再次打败唐军!   石国虽小,愿永为呼罗珊总督忠诚的藩篱!石国的财富、石国的忠诚、石国扼守东方门户的位置,将是给予所有帮助我的人最丰厚的回报!”他再次深深鞠躬,身体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将呼罗珊和撒马尔罕抬得很高,同时点明了石国的战略价值(东方门户)和回报(财富、忠诚),并巧妙地将葛逻禄也拉入了他请求的对象中,试图利用骨咄禄索要草原的诉求,为自己借兵增加筹码。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连锁反应。   骨咄禄刚抓起一根羊肋排,闻言猛地转过头,油腻的嘴角咧开一个充满讥讽和残忍的狞笑:   “哦?小王子已经复国了?”他用力咀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嘲弄道,“借兵?好啊!拿什么来借?拿你空荡荡的口袋?还是拿你那已经被唐人踩在脚下的王宫?先把你许诺给我们汗王的草原交割清楚!否则,”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如同看着砧板上的肉,“我们葛逻禄的铁蹄,倒是不介意帮你去‘清理’一下石国,顺便替我们汗王收点利息!”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趁火打劫的意图。   他甚至暗示,如果呼罗珊不满足葛逻禄的要求,葛逻禄可能会转而与石国的敌人(唐军残余或当地反对势力)合作,甚至直接入侵石国!   那俱车鼻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后的老仆连忙上前一步,紧张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国王眼中那点期盼的火苗,在骨咄禄残忍的话语下,仿佛被冰水浇熄了大半,只剩下屈辱的灰烬在燃烧。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商人群落中,也响起一片低声的议论。一个身材肥胖、穿着绣满金线孔雀图案锦袍的粟特大商人,捻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圆滑世故:   “国王殿下的遭遇,确实令人扼腕叹息啊。复国大业,雄心可嘉!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这打仗,打的就是金第纳尔,是粮食,是畅通无阻的商路!   石国地处要冲,若是战端再起,商路阻塞,玉石俱焚,那损失…啧啧,可就难以估量了。我们这些在河中讨生活的商人,只盼着太平,盼着生意兴隆啊。   ”他看似同情,实则代表了整个商人集团的利益诉求:稳定压倒一切!战争会破坏商路,影响他们赚钱!他们对那俱车鼻施的复国请求,态度是消极甚至反对的。   另一个穿着深蓝色突厥锦袍、佩戴着狼头金扣腰带的突厥贵族也接口道,声音洪亮:   “不错!太平才能生财!我们突厥各部,也希望能安心放牧,安心把牛羊、皮毛运到撒马尔罕、运到木鹿、运到更西边去卖个好价钱!   而不是整天提心吊胆,担心马匹和青壮被征去打仗!”他代表了突厥游牧部落的利益,同样渴望和平与稳定的贸易环境。他们关心的是自己部族的牛羊能否顺利卖出,青壮劳力能否用于生产而非消耗在战场上。   “是啊是啊!”   “商路畅通最重要!”   “太平日子来之不易啊!”   其他商人和贵族纷纷附和,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涌向那俱车鼻施,也涌向主位上掌握着决定权的人。   他们的诉求非常明确:尽快平息事态,恢复贸易秩序,确保他们的利益不受战乱影响。至于石国王子的复国梦?在他们眼中,远不如一队安全抵达的商队重要。   就在这纷乱的议论声中,一直如同灰色影子般沉默的穆坎纳,微微侧过头,用他那冰湖般的灰蓝色眼睛,极其短暂地瞥了齐亚德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