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14章 粟特之路 金河余晖

  “天宝十载十一月初九,大食军拔营,启程西归……   自怛罗斯西行二百余里,有巨川蜿蜒于戈壁,水色澄澈如碧玉,是为药杀水(锡尔河)。   两岸柽柳丛生,芦苇摇曳。土人引渠溉田,广植葡萄、石榴,果实甘美异常。   途见祆祠,壁画精绝,多绘天神鏖战邪魔之景……”   我寻得片刻安宁,取出纸笔,就着篝火余烬,以汉文记下今日所历。   第一节粟特之路   怛罗斯河畔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寒风卷着沙砾掠过荒凉的怛罗斯草原。   我(杜环)用袖口拭去额角的汗珠,墨迹在展开的羊皮纸上洇开一小片。   抬头望向远处正在拔营的阿拉伯大军,黑色的旌旗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群盘踞在焦土之上的不祥鸦群。我转身回到帐中,整理着统计辎重的簿册。   “杜书记官!将军召见!”一个带着明显突厥口音的喊声响起,帐帘被掀开。   是齐亚德的亲兵,甲胄上凝结着暗褐色的血渍。   我颔首,小心卷起写到一半的羊皮纸卷,整了整身上的袍服,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腰间那枚冰凉的铜印——这是齐亚德授予的书记官信物,标记着我被迫担任的新身份。   踏出帐篷,凛冽的寒风扑面。   虽已近午,阳光依旧灼人。我眯起眼,草原上的强光如金针扎目。   远方天山的雪顶在风沙中若隐若现,与脚下枯黄龟裂的大地形成惨烈对照。   四个月前那场炼狱般的厮杀,痕迹无处不在:折断的箭簇、焦黑的栅栏残桩、被秃鹫啃噬得只剩森森白骨的战马……   作为原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帐下书记官,我如今却以俘虏之身,跟随大食名将齐亚德·本·萨利赫的大军,向西,向着陌生的撒马尔罕跋涉。   齐亚德的帅帐矗立于营地高处。我登上坡地,见这位征服者正背对东方,凝望来路。他身形挺拔,烈日在其脚下投出修长的暗影,黑色大氅被风鼓荡,如同一只收拢羽翼、蓄势待发的猎鹰。   “你来了。”齐亚德并未回头,嗓音低沉沙哑,“书记官,可有异常禀报?”   我清了清发紧的喉咙:“禀将军,前方十五里需渡河。   粮官报,存粮尚可支七日。斥候已按例撒出巡弋。前锋粟特部正在拔营,右翼吐火罗部依序开拔,然……”我顿了顿,   “左翼葛逻禄部似未遵号令,虽离营,却转向西南方去了。”   “葛逻禄……”齐亚德蓦然转身,深陷眼窝中射出鹰隼般的锐光,右颊那道自眉骨直贯下颌的狰狞伤疤在强光下泛着暗红,“草原上的沙狐,永远在算计反噬主人的时机。”   他语调冰冷,带着突厥贵胄特有的圆润腔调,却字字如刀。   我不由自主微退半步。这位将军的面容比年岁更显沧桑,浓须间银丝隐现。   “坐。”他指了指帐内的毡毯,自己率先盘膝坐下。   冷风掀动帐帘一角,我瞥见一队阿拉伯骑兵正押解着数百名唐军战俘蹒跚西行。那些曾威风凛凛的安西健儿,如今破衣烂履,赤足在滚烫砂石上烙下斑斑血痕。   你,是此军中唯一兼通汉文与阿拉伯*的文人。”他走回我面前,目光如炬,   “即日起,你随我亲卫同行。详录我军西归撒马尔罕之全程,汉文、阿拉伯文,各录一份!去准备吧,即刻启程。”   “哈西姆!“他朝帐外唤道。   帐帘掀动,正是先前传令的那名突厥亲兵,步伐矫健地步入。“你,护卫并协助这位书记官。”齐亚德指了我一下,随即大步流星走出帅帐。   “哈西姆。”我重复这名字,打量眼前之人:   头缠白巾,额前垂短帻,身着及膝亚麻袍,外罩轻便镶钉皮甲,腰束宽带悬弯刃短剑。   面孔是风沙磨砺出的黧黑粗糙,胡须齐整,眼神锐利如隼。   手腕与臂膀筋肉虬结,昭示着剽悍的力量。足蹬皮靴,站姿沉稳。   “我是杜环,往后劳烦照应。”我依唐礼拱手。   “阿尔-哈西姆。”他简洁回应,突厥口音浓重,“遵命,长官。请随我来。”   我迅速收拾行囊:几个细长竹筒用以收纳文书,一块写字用的木板,一小皮囊墨水与几支削好的芦苇笔,还有几卷异常珍贵的粗糙纸张——这在漫漫征途中堪比黄金。   第二节金色河水   大军沿药杀水(锡尔河)河谷西行。河谷渐阔,两岸现出零星的田畴与果园。惊惶的农夫停下劳作,目送这支沉默而庞大的异族军队碾过家园。   “此地人种葡萄与石榴,”哈西姆不知何时策马行至我身侧,“再向西,便是粟特地界。彼辈是天生的商贾,贩东土之丝绸、瓷器至西极,易西海之琉璃、香料入东疆。”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哈西姆,你何以知之甚详?”   “我们阿尔巴克家族家族,乃呼罗珊最骁勇善战之部!”他胸膛微挺,“追随总督大人(指阿布·穆斯林)南征北战。   族长乃尊贵的尼沙普尔大祭司,吾叔父便是齐亚德将军副将哈立德。”我默然点头。   正午时分,途经一小村落。土坯房舍低矮,然村心却矗立一座穹顶建筑,外壁饰以色彩斑斓的壁画。   “祆祠,”哈西姆注意到我的目光,“粟特人多奉此教,拜火为圣。吾辈虽改奉行真主之道,然族中不少人也信奉……”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总督有令,暂许其存续。   祆教,即拜火教,我在长安时亦有所耳闻,传闻其以火为净罪之圣物。正欲细询,前方忽起骚动。   一队骑兵押来十余名村民,男女皆有,衣饰鲜亮,迥异于寻常农人。   齐亚德策马上前问询,距离稍远,话语难辨。其中一位头戴精美绣花小帽的中年男子神情激动,指天画地,频频西指。   片刻,那粟特商人躬身致谢,目光扫过浩荡队伍,当掠过远处那队形容枯槁的唐军俘虏时,其眼中倏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诧与好奇。   日暮时分,大军择一河湾扎营。残阳如血,将药杀水染作熔金,无愧“金河”古称。   远处,阿拉伯士兵开始吟唱悠长的夜祷,歌声随风飘散在无尽的河湾之间。   夜幕降临前的河湾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耳边只有马蹄踏在潮湿土地上的闷响和金属甲片碰撞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