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汉时关, 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 不教胡马度阴山。》 “好诗!果然是好气魄!” 铺内茶香氤氲,四面墙壁上题满了墨迹淋漓的诗作。其中一首,甫一入眼,便让我与张季友呼吸一窒,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张季友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一座挂着“刘氏茶铺”青布幡子的二层木楼出现在眼前,檐下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长安城。 第一节初入长安 正月的寒风犹带凛冽,我紧了紧身上的青布棉袍,呵出的白气在胡须上凝成细霜。 在城中竟偶遇同窗张季友,他刚从苏州乘船辗转数月抵达京师,风尘仆仆——三日后便是省试报到的最后期限。 甫一踏入长安城,便似跌入一个繁华织就的梦。 眼前豁然铺展的,是名震天下的朱雀大街。 大道笔直宽阔,足有百步之遥,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平整如镜。道旁槐树参天,郁郁葱葱的枝叶在高空交错,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穹窿。 阳光穿过叶隙,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落在行人的衣袍上,为这座煌煌帝都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辉。 街上人潮如织,车马喧嚣。 身着华美锦袍的贵族骑着高头大马,鞍鞯上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缓辔而行; 商贩推着满载货物的木轮车,吆喝声此起彼伏; 挑担的农夫、负囊的旅人、执拂尘的道士……形形色色的人流交织涌动,绘就一幅鲜活的盛世市井图卷。 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气息——新鲜出炉的胡饼焦香、远处飘来的异域香料、街边小摊上滚沸羊肉汤的浓郁膻鲜,令人腹中馋虫蠢动。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高悬,幌子在风中招展。 我与张季友皆为初次入京,虽出身睢阳这般大城,此刻亦被这难以想象的喧阗繁华惊得目眩神迷。 绸缎庄内,各色绫罗绸缎流光溢彩; 金银铺中,精巧首饰琳琅满目; 书肆里,竹简卷轴堆积如山; 茶肆内,清雅琴声袅袅飘出。 偶有胡商牵着驼队悠然走过,驼铃声声清脆悠扬,引得路人纷纷驻足。那巨大的行囊里,定是塞满了来自遥远西域的珍宝: 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芬芳馥郁的奇珍香料、流光溢彩的各色宝石,令人目不暇接。 我的布履刚踏上朱雀大街光洁的青石板,便被汹涌的人潮推得一个踉跄。 慌忙攥紧肩头书箱的革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四年前在扬州码头目送父亲商船远航时,那桅杆如林的景象曾令我惊叹,可眼前长安的壮阔,竟比运河入海口还要磅礴十倍! 春阳将坊墙的夯土映照得一片金红,五色幡旗在东风里翻卷如浪。 窄袖胡服的粟特商人驱赶着驼队,铜铃在驼峰间叮当作响; 面纱缀着金片的波斯少女步履婀娜,金片在鬓边闪烁生光; 几个昆仑奴抬着彩绘步辇匆匆跑过,辇中贵妇的泥金裙裾如流霞般垂落。 我正看得眼花缭乱,浑然不觉身边的张季友已被人流挤散。 第二节繁华似锦 忽然,我的葛布衣襟被轻轻扯住。低头一看,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童,捧着一竹篮沾满晨露的迎春花,仰着小脸,阳光将她稚嫩的脸庞镀得毛茸茸的: “郎君买支春吧,讨个科考高中的好彩头呢。” 我摸出两枚开元通宝递去,指尖触到花瓣上冰凉的湿意。恰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清越的钟鸣。 人群如退潮般迅速向街道两侧分开,我连忙避到槐树的浓荫下。 只见十六名金甲卫士手执长戟开道,后方一辆通体描金的象辂车缓缓驶过,窗纱内隐约可见一位头戴莲花冠的女冠正在静心翻阅经卷。 “是玉真公主的车驾,”旁边卖毕罗饼的老汉往炉膛里添了块炭,低声道,“每月初三都要去玄都观讲《黄庭经》的。” 油锅里浮起的胡麻饼滋滋作响,香气混着隔壁酒肆新启封的郢州富水酒香扑面而来,熏得我微微发晕。 这才惊觉张季友已不见踪影!左右眺望许久无果,心想横竖投宿的客栈是约定好的,不如先寻过去安顿,他自会找来。 我随着人流挪到西市附近,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整条街巷的屋顶竟全用琉璃瓦铺设,在阳光下漾开一片孔雀蓝的粼粼波光,令人叹为观止。 转过一个街角,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高大的牌楼矗立眼前,上书“东市”两个遒劲大字。 这里更是长安城最核心的繁华所在,人声鼎沸,喧嚣鼎沸。店铺门前红灯笼高挂,摊贩叫卖声、顾客讨价声、马蹄哒哒声、笑声喊声……汇成一股宏大而嘈杂的盛世交响乐。 市署的漏刻刚报过巳时,鼓声三响,各家商铺次第卸下门板开张。 我踏进一家名为“赵氏织锦”的店铺,瞬间仿佛坠入了彩虹的碎片堆中。 越罗的轻雾、蜀锦的流霞、回鹘毡的云朵在四壁流淌生辉。 掌柜正操着流利的粟特语与一位大食商人激烈讨价还价,案上铺展的联珠对羊纹锦在穿过窗棂的光柱里,金线浮动,华美异常。 我的手指刚忍不住抚上一匹如烟似雾的雨丝锦,一只枯瘦的手掌却斜刺里按住了锦缎。 “小郎君好眼力。”说话的老者深目高鼻,面皮如饱经风霜的羊皮卷,布满褐斑,“这是用碎叶城头茬春蚕丝织就,浸过药杀河最清冽的雪水。” 他神秘地翻开锦缎背面,经纬纹理间竟隐隐透出疏勒古文字,“夜里置于月光之下,还能映照出龟兹古国的星图呢。” 末了,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三十两而已。” 我听得心头狂跳,仓皇退出店铺,后襟已被冷汗浸透。“三十两!这分明是拿我打趣!”寻了个路人问清客栈方向,便埋头赶路。 刚转过街角,又被一幅奇景攫住了目光——只见三丈高的巨幅彩绸迎风招展,竟是用各色绢帛精心拼缀成的《兰亭集序》! 一位扎着华丽波斯腰带的画工正往绸面泼洒金粉,每一处飞白都恰到好处地点缀着瑟瑟珠,流光溢彩,引得几位路过的年轻新罗僧人合掌惊叹,连念佛号。 我刚想凑近细看这巧夺天工之作,鼻尖却飘过一缕熟悉的墨香。 循香望去,街边槐树下,一群青衫士子围坐石几,正低声传阅诗卷。 他们腰间蹀躞带上悬挂的鎏金鱼符,随着翻动纸页的动作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 “杜大郎!”一声带着吴地口音的惊呼炸响在耳边。 我猛回头,正是遍寻不着的张季友!他赭色襕衫的袖口还沾着几点墨渍,怀里紧紧抱着几卷《五经正义》。我刚要上前拉住他细问,他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兴奋地压低声音: “快!快去崇仁坊的状元楼!今日有渤海国使者设擂斗诗,盛况空前!” 话音未落,西南方骤然腾起大团五彩烟雾,伴着羯鼓急促如雨的节奏,人群顿时如受惊的鱼群,轰然朝着那个方向涌去。 我们身不由己地被裹挟到一处胡商云集的“波斯邸”前。 只见庭院中一座九层象牙塔正在精巧机关驱动下缓缓旋转,每层檐角都缀满剔透的水晶铃铛,叮咚作响。 一位碧眼卷发的幻术师扬手撒出一把金粉,空中竟瞬间绽放出千朵摇曳的火莲!灼人的热浪里,浓郁的安息香气息弥漫开来。 混乱中,一个梳着满头细密小辫的吐蕃少女不慎撞进我怀中。 她耳垂上硕大的瑟瑟石冰凉地擦过我的颈侧,如同昆仑山巅的积雪。 她抬起脸,红玛瑙额饰在眉心轻轻晃动,用生硬的官话急切提醒:“当心!”她指向场中——一个精壮的杂耍艺人正口吐烈焰,那灼热的火舌竟在青砖地上烧灼出一首完整的《春江花月夜》! 围观的粟特商人们纷纷喝彩,银币如雨点般叮叮当当落入艺人脚边的铜盘,惊得廊下拴着的白骆驼不安地打着响鼻。 顺着依旧拥挤的人流往前走了约百步远,一座挂着“刘氏茶铺”青布幡子的二层木楼出现在眼前,檐下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季友兄,人实在太多了,且在此处歇歇脚吧。”我指了指茶铺,“离我们下榻的客栈应该也不远了。” 张季友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连连点头:“也好,正好喝盏热茶驱驱寒气。 早就听闻这刘氏茶铺的阳羡紫笋是长安一绝,连宫里的贵人都时常差人来采买呢。” 张季友拉着我奋力挤出人潮,踏入茶铺时,日头已近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