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4章 将帅分歧 孤注一掷

  第一节来自大帐的争吵   怛罗斯河畔的夕阳将最后一抹血色涂抹在唐军大营的旗帜上。   初战告捷的喜悦如同河面泛起的涟漪,很快被更深沉的忧虑所取代。   我蹲在营帐外的火堆旁,借着跳动的火光记录今日的战况,墨迹在粗糙的纸上晕染开来,像是战场上未干的血迹。   “左翼骑兵斩首七百余级,俘获战马三百匹...“我的笔尖顿了顿,抬头望向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映出两个激烈争论的身影。即使隔着厚厚的毡帐,也能感受到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帐内,李嗣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羊皮卷发出沉闷的响声。“高大人,今日之战不过是阿拉伯人的试探。斥候来报,他们真正的兵力已集结完毕,至少有十万之众,已四十里外扎营!“   高仙芝站在案几另一侧,铠甲未卸,眉宇间的杀气尚未散去。他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铜器与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惊得一旁站立的葛逻禄汗王设利失一愣,   “一群乌合之众,今日几千铁骑就可杀个来回,战力不过如此,正因如此,才要趁其主力立足未稳,一战击溃!   今夜我大唐,葛逻禄和鉄勒剩余的援军就到了,加上我们中军的步骑,三万足可一战!   “愿效死战,高帅放心,明日定让联军有去无回。”这位葛逻禄汗王设利失挺着滚圆的肚腹立在高仙芝案旁,一身鎏金锁子甲被撑得紧绷欲裂,腰间玉带深深勒进肥肉里。   他头戴缀满珍珠的卷檐铁胄,虬髯间渗出油汗,却仍堆着满脸殷勤笑意,活像一尊弥勒佛。   可那双藏在肉褶里的小眼却闪着狡黠的光,右手始终按在镶满宝石的弯刀上——刀柄缠着的丝绸早已被血渍浸透,在灯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我悄悄靠近帐门,作为李嗣业的书记官和马上晋升的参将,我有资格在附近值守。   透过帐帘的缝隙,我看到李嗣业的眉头紧锁,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的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那是去年在疏勒城下与吐蕃人厮杀时留下的。   “大人!“李嗣业不满的看了眼葛逻禄汗王,声音压低了,却更加锋利,“属下多谢大人支援,可是今日此战,我前锋八千将士,阵亡四千多,重伤也有一千,陌刀兵损失六成不足八百。   且西域广袤千里,我们完全可以退守葱岭以东,借助高山沙漠地利,以逸待劳。黑衣大食人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拖也能拖垮他们!“   高仙芝突然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我注意到那柄剑的剑鞘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血一般的光芒——那是石国王室的传世之宝。   “李将军莫非是怕了?“高仙芝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慢,“我大唐铁骑横扫西域数十载,何曾畏首畏尾过?“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看到李光弼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知道自己的主将正在极力克制怒火。作为书记官,我曾多次目睹李嗣业在战场上的勇猛,也深知他绝非怯战之人。葛逻禄汗王在一旁笑眯眯的盯着李嗣业。   “高大人,“李嗣业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末将只是为三万将士的性命考虑。   大食等联军此次来势汹汹,观其今日排兵布阵,其统帅并非庸才。我们...“   “够了!“高仙芝突然拍案而起,案几上的酒樽被震翻,深红色的葡萄酒在羊皮地图上洇开,像一片正在扩散的血泊。   “本帅主意已定!明日全军出击,务必一举击溃联军主力!“   ”唯高帅马首是瞻,愿为前驱“葛逻禄汗王谄媚的低头弯腰说到,弯腰的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一丝冷笑也挂在嘴边。   我不由得后退半步。高仙芝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不是将领对战局的判断,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突然想起军中流传的闲言碎语:高仙芝在石国屠城后,朝中已有御史准备弹劾他滥杀无辜、激化西域矛盾...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李嗣业缓缓直起身子,铠甲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末将...遵命。“   高仙芝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伸手拍了拍李嗣业的肩膀,声音忽然变得亲切:   “嗣业啊,你我同为大将,当知战机稍纵即逝。此战若胜,西域可保十年太平,朝廷必有重赏。“   李嗣业没有回应,只是再次行礼后转身向帐外走来。   我连忙退到一旁,假装刚刚巡逻归来。   第二节交代明日战事   当帐帘掀起时,我瞥见高仙芝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那片被酒染红的地方,眼神阴鸷得可怕。   夜风骤起,吹得营火忽明忽暗。   我跟在李嗣业身后,穿过排列整齐的营帐。   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与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将军...“我犹豫着开口。   李嗣业突然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星空。   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得近乎残忍。“杜环,你读过《孙子兵法》吗?“   “略知一二,将军。“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李嗣业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可有些人,却把它当作谋取私利的赌局。“   我没有接话。我也知道将军不需要回答。   远处,一队葛逻禄骑兵正举着火把进入大营,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地面。   回到自己的营帐,李嗣业卸下铠甲,露出内衬的白袍——右肩处已经渗出了血迹。“今日那支箭...“我连忙取出金疮药。   “无碍。“李嗣业摆摆手,我赶紧出营帐外叫来了随军郎官,郎官包扎完退出营帐。   “杜环,你还记得你为何参军吗?“   我记录文案的的手停顿了一下。   “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作为书记官,我本不该妄议上司,但李嗣业向来待我如子侄。   “末将...曾在长安茶铺看到一首诗。“我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或许...高大人需要一场大胜来...“我斟酌着词句,“来稳固他在朝中的地位。“   李嗣业突然笑了,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愉悦。“好一个'稳固地位'。   你可知道,石国那一战,他杀了多少妇孺?“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三万人啊...整整三万人!就为了那点金银财宝!“   我拿笔的手微微发抖。突然脑海中想起三个月经过石国故地时看到的景象:   断壁残垣间,乌鸦成群结队地啄食着未能掩埋的尸体;一个不过五六岁的胡人孩童,呆呆地坐在已成废墟的家门前,手里攥着一只破碎的布偶...   “明日...“李嗣业突然话锋一转,“你跟着左翼部队行动。若战事不利,立刻护送文书和伤员后撤。“   我猛地抬头:“将军!那您...“   “我自有分寸。“李嗣业的目光变得锐利,“记住,无论如何,要把这次战役的记录带回安西都护府。后人需要知道真相。“   帐外突然传来号角声,悠长而凄厉。我知道,那是后续大军到达的信号。   高仙芝期盼的决战力量正在集结,而命运的齿轮也已开始转动,无人能够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