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父皇,那只玄鸟会不会再回来呢?” 圣元小公主搂着炀帝的脖颈,睡眼朦胧之际,喃喃呓语问道:“阿离也想要一只小鸟。” 炀帝顺手拉过一旁的毛毯,仔细为怀中的小女儿改好毯子,“小阿离若想知道,明日让竹青乳娘带你去藏书阁,小阿离以后要多读书,记得父皇告诉你的话,无论小阿离将来遇到什么困难,多想想藏书阁里的典籍,它们自然会给你答案。” “父皇怎么和母妃一样催着阿离读书呢,阿离只想做一只快乐的小鸟。” 炀帝抱着怀中的小女儿,轻轻摇着,放轻了声量地哄道:“阿离一定会很快乐的。” 圣元小公主阿离在沉沉袭来的睡意里,揪着炀帝的龙袍,奶声奶气地确认道:“父皇说的是真的吗?” “父皇不会骗小阿离,只要有父皇在,小阿离便会是整座西洲大陆上,最尊贵的小公主!” “好吧,阿离就相信父皇吧!” 在炀帝的轻哄里,圣元小公主酣然入睡。 梦里有个穿着黑衣的小哥哥,瞧着冷冰冰的,好凶。 但小哥哥的肩膀上却站着一只黑色小鸟,扑闪扑闪的明亮大眼睛,扇着翅膀向她打招呼。 “啾啾!啾啾!” 圣元小公主阿离屁颠屁颠地跑向小哥哥,奶声奶气地唤着黑衣冷面小哥哥。 “你是谁呀?你怎么进到我梦里来的?” 小哥哥板着冷脸,面露不解地盯着他面前的小奶娃娃,似乎很不能明白为何他会见到阿离。 小公主阿离很喜欢仗着在她自己的梦中,竟也丝毫不露怯。 她提着小裙摆,落落大方地向黑衣小哥哥伸出手:“我是阿离,天岐皇朝炀帝的小公主,小哥哥你肩膀上的小黑它是我们秦氏皇族老祖宗的小鸟吗?能不能让我和你的小黑鸟玩一会儿呀?我保证不会伤害它的!!” “你是阿离?圣元公主阿离?” 小阿离点点头,猝不及防地,黑衣冷面的小哥哥却突地伸手推了她一把。 扑通一声,小阿离一屁/股蹲地跌坐在地面,手掌擦过粗糙砂砾,满掌心都是血。 令黑衣小哥哥惊讶的是,小阿离呼了呼她擦伤的手掌,竟然没哭,只是委屈地盯着他,转身便走。 “坏蛋!!我以后再也不要你进到我的梦里面来了!!!” ——她的梦? ——不是他的梦吗? 他为何会与姝贵妃娘娘的圣元公主在梦境里相遇? 是因为姝贵妃娘娘那日送他的那白瓷瓶么? 还是因为姝贵妃娘娘曾说,她知道他的母亲是谁,甚至她还清楚是谁杀了她的母亲?! …… 天岐炀帝是秦氏皇族历代帝皇里,子嗣最多的。 除去难产早夭的,共有八子活了下来。 大抵是炀帝为皇子秦炀时候,在他与其他兄弟夺嫡的日子里,兄弟相残,死的死,关的关,疯的疯…… 直至秦炀登基为帝时,竟只剩下了一位生母为宫女的公主,因为生母不得宠而早早入了冷宫,躲过一劫。 于是乎,哪怕炀帝后来四处奔波征战,开疆辟土,他似乎亦牢牢谨记着为秦氏皇族开枝散叶的重任,身边从不缺美人。 圣元小公主阿离人小鬼大,她自懂事后,便清楚的知道后宫里都住着哪些妃嫔,甚至还有她们身后的朝堂势力。 炀帝年轻时,迎娶了定州盛氏嫡女盛绣为侧妃,后来这位来自东海之滨的温婉女子,生下了炀帝的长子秦穆。 —— 第一次出征奴兰国时,太傅之女赵雁女扮男装为随军大夫,不知怎地被炀帝认出,两人暗生情愫。 那场战,炀帝收获颇丰,不仅大败奴兰国赤鳞铁甲军,更是带回了身怀六甲的美人,可惜那个孩子没能生下来。 —— 很快,炀帝突然又迎娶了尚书令李民置之女,李嫣娘生一女秦琉璃。 但如同他们烟火般绚丽璀璨的开始,落幕亦是迅速,李嫣娘产女后,炀帝便又寻到了新的貌美女子。 这一回,是敬告天岐宗山,瑶山神庙的皇子正妃。 那位女子是琅琊萧氏嫡女萧道韫,天岐胤都皇城宫里,鼎鼎有名的第二美人,第二才女。 至于第一美人与第一才女,是炀帝同父异母的皇妹,天岐皇朝的灵懿长公主秦姝。 可惜红颜薄命,灵懿长公主秦姝骤感伤寒,医治无效,很快病逝。 那时,炀帝已经除掉了大多数与他争夺储君之位的兄弟,老皇帝亦册封其为天岐太子,琅琊萧道韫一入宫,便是太子妃。 太子与太子妃着实很恩爱,羡煞旁人,然而好景不长…… 太子奉命征战四方之时,赵太傅之女赵雁抢在太子妃之前,生下了太子受封以来的第一个儿子,秦慎。 不仅如此,狼族与天岐的木野决战之后,炀帝带回了一名小男童,声称是他亲子。 按照男童的岁数,他出生时,正好是狼族与天岐开启了第一场大战之时,盛绣生长子秦穆后的不过半年。 但没有人怀疑男童是否天岐秦氏皇族的血脉,因为他与炀帝很像,无论容貌亦或者是行事手腕。 琅琊萧氏萧道韫始终无子,那被赐名秦绝的男童,成了太子妃萧道韫的养子。 若太子妃萧道韫一直没有亲生皇子,那么生母不详的秦绝便是天岐皇朝的中宫嫡子。 世事变幻无常,老皇帝病逝,新皇登基。 炀帝因一场舞,以红妆百里,迎娶了汝阳离氏之女离怀姝,封为贵妃,六宫荣宠之最。 出身定州盛氏的盛绣被封德妃,膝下有长子秦穆,后来的天岐战神穆候;太傅之女赵雁成了赵夫人,其子,炀帝六子秦慎颇受炀帝喜爱;尚书令李民置之女李嫣娘被封淑嫔,其女秦琉璃被封为了温慧长公主。 皇后萧道韫终于着急起来,她日日夜夜瞧着秦绝,却越来越恨秦绝并非她亲生骨肉。 炀帝总说,姝贵妃是上苍赐他的珍贵宝物,仿佛是为了验证炀帝所言非虚,姝贵妃入宫,生下圣元小公主之后…… 萧皇后终于传来了喜讯,赶在赵夫人的第二个儿子,炀帝八子秦豁出生之前,生下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子秦宸。 …… ………… 圣元小公主知道她有很多的兄弟姐妹,但她更清楚晓得,她的兄弟姐妹们都不喜欢她。 小阿离曾经试过想要在兄弟姐妹中寻找同盟,父皇告诉她想不明白的问题便可以去太极殿的藏书阁中寻找线索,因而,她在书中找到了如此一行字‘分而化之’……小阿离的小脑袋瓜一想,瞧着是个很不粗的法子…… 她蹲在灵犀宫的宫门口,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最后在一众兄弟姐妹中,挑中了她的二皇兄,秦绝。 小阿离是很喜欢听灵犀宫宫女们闲聊八卦的。 —— 据说萧皇后娘娘的养子,生母其实是贫苦人家的女儿,因其容貌蕴秀,气质如兰,在炀帝征讨狼族时,被炀帝看中。 一夜风流,谁知却留下了一个皇子,待后来炀帝再次率大军亲征狼族,这才发现了生母已死,流落苦寒之地的皇子。 炀帝不忍心亲子流落在外,便将其带回宫,不仅赐名,还给了他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后养母。 —— 如此出身,其实也是很难与其他皇子皇女打到一处去的。 小阿离决定主动出击,与她的二皇兄一起玩耍。 但很郁闷的是,萧皇后娘娘不喜欢她的二皇兄踏出未央宫。 除非逢年过节时,必要的节日庆典,否则,她的二皇兄若是胆敢不经过萧皇后娘娘允许出现在后宫众人面前…… 她的二皇兄是要被萧皇后娘娘狠狠责罚的!! 因而,小阿离从未见过她的二皇兄。 为何会有如此凑巧之事呢? 姝贵妃与萧皇后娘娘一般,亦对小阿离下了十分严厉的命令,不准随意踏出灵犀宫,在宫外乱逛。 而姝贵妃不仅仅平时不准小阿离出门,便是逢年过节,姝贵妃更是排斥小阿离出现在后宫妃嫔面前…… 小阿离明白母亲是为了她好。 其实在她年纪更小一些时,她是可以四处闲逛的,甚至可以跑到前朝的太极殿周遭玩耍。 只是后来,她交了个好友。 有一回,太尉伯伯正抱着她扑蝴蝶时,被刚好随同父皇游园的母亲瞧见了。 当下,母亲虽未说些不愉快的话,但自从那日之后,母亲便对她下了禁足令。 哪怕是得了父皇允许,可以去太极殿的藏书阁看书,也得母亲领着过去才行。 …… ………… 小阿离想着拉拢她的二皇兄,但事与愿违,在她偷偷摸摸溜进未央宫时,却发现她的二皇兄根本不住在未央宫里。 小阿离在未央宫周遭找了一圈,连她二皇兄的鬼影子都没有见着一丝一毫。 但当她抓住灵犀宫宫女旁敲侧击时,所有人给她的回答却都是,二皇子殿下性子孤僻,平常是不愿意从未央宫里出来的。 ——不是的。 ——未央宫里根本没有她的二皇兄。 小阿离谁都没有告诉,其实她很喜欢很喜欢她的二皇兄,因为他曾经帮她打跑了秦琉璃与她的小伙伴们的故意捉弄。 小阿离早就知道秦琉璃想要收拾她,因为南境的古南国送来的贡品里,有一批十分精美漂亮的绫罗绸缎。 秦琉璃喜欢,但父皇没有给她,却命织造司的绣娘为她裁几身襦裙。 秦琉璃大概以为父皇偏心,但事实上却是,上一回云瀑国国主送来的一块羊脂白玉,雕成了两只小猫。 她心爱的小猫被秦琉璃推到湖里淹死了,所以她很喜欢那两只羊脂白玉雕成的小猫。 但父皇不同意,他告诉她,李舒嫔宫里来报,琉璃公主受了风寒,正是需要关心的时候…… 因此,父皇将那两只羊脂白玉的小猫给了秦琉璃,而后答应她…… 下回有好东西,便先给她。 —— 小阿离根本不怕秦琉璃的捉弄,她甚至都想好了该如何反击,叫父皇瞧瞧李舒嫔口中知书达理的乖女儿是个什么模样!! 但当秦绝,她的二皇兄说出那句‘你欺负她时,可想过阿离是皇妹妹?’时…… 小阿离眼泪都快掉下来,原来这座冷冰冰的胤都皇城里,真的有人将她当做血脉相连的妹妹一般看待的么? 可惜,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等她打开屋门时,院子里已经没有人。 只有台阶上放着一只竹篮,竹篮里窝着一只小白猫,正喵呜喵呜地,弱弱地朝她叫。 …… ………… 小阿离很想要见一见她的二皇兄,但后来,她没能等到二皇兄重新出现在胤都皇城里。 …… ………… 冷宫,这两个字,一个词,阿离从来不陌生,甚至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是了,对于自幼便生活在天岐的胤都皇宫内苑的她来说,冷宫怎会离她太过遥远呢? 阿离还记得,那一年,向来恩爱的父皇与母亲,两人却诈灵犀宫里狠狠吵了一架。 整座灵犀宫满地狼藉,父皇捏着母亲瘦弱的肩膀,仿佛要将它一般捏碎一般。 父皇都顾不得她在身边了,连声质问母亲:“那个人有什么好?!他到底有什么好?!你就这么忘不了他?!” “阿姝朕告诉你!!他会为此付出代价……可惜啊,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你的那个秘密!!” “你满心都是他又如何呢?!你还是朕的贵妃!!朕后宫里的女人之一!!你日日夜夜想着念着他都没用!!他永远不可能放弃国公府的锦绣前程,全族上下数百人的性命,不顾一切地回到你身边!!他是个孬种!!他永远不敢!!” 母亲紧咬着嘴唇,良久之后,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父皇,仿佛在看一只卑微的可怜虫。 “秦炀,你心里比天下任何人都清楚……你适才说的那些话,究竟针对的是谁……” “其实你说错了,不是的,并非他不来到我身边,而是我……是我……再也走不到他身边。” 闻言,父皇明显愣了,继而讥讽大笑,“……哈……哈……哈……” “阿姝,做朕的女人,就这么让你恶心吗?” 母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似乎父皇此问,将她推入了业火灼魂的炼狱。 “秦炀,你在我身上,究竟找的是谁的影子呢?” 母亲眸色清明,从未有过的释然,甚至唇角还挂着清浅的笑意:“你唤我阿姝时,真正期待能够开口给予你回答的人,又是谁呢?……秦炀,我曾经以为我最可怜,但此时此刻,我才确定……靠着自欺欺人才能继续活下去的天岐炀帝,才是最可怜的……再过些日子便是灵懿长公主的忌日,秦炀你难道还不敢亲自去她的坟前上一柱香么?” 话音未落,父皇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然而临到门口,父皇却命令他身旁的太监总管,“传朕的御令,姝皇贵妃离氏,突发恶疾,自今日起,灵犀宫闭门不见外客……以免耽误姝贵妃疗养。” 盛公公领了旨,小跑着去叫人准备御辇。 阿离明白,父皇与母亲今日的这一吵,怕是往日荣宠六宫你的灵犀宫,便要成为无名有实的冷宫。 然而阿离瞧着母亲,母亲被废了,却默然为她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句话也没说,一饮而尽。 阿离傻傻站着,蓦地想起什么,转身跑到宫门口。 她看着父皇在摇曳宫灯照射下的影子,越来越长,直到不见,消失在,灵犀宫的宫门口。 阿离回到灵犀宫大殿,默默走上前,悄悄握住母亲冷得仿佛冰锥子的手。 “母亲,你与父皇是怎么了?” 阿离半蹲在母亲面前,母亲伸手捏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母亲没事的,阿离别担心。你帮母亲研磨,母亲需得给你外祖写几封信,告诉他宫里的情况。……适才你父皇所言,阿离你谨记着母亲的嘱咐,牢牢记在心里,永远不要忘记。” “为什么?” “等阿离你将来长大了便会明白的。” 阿离不想等到长大,她很担心,担心她的母亲根本无法见到她长大才成人的模样。 后宫里的女人,对于她们而言,死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情。 “母亲,父皇他其实并不喜欢我们对不对?” 阿离皱眉,满心不解地问:“阿离不是小傻瓜,阿离知道的,母亲其实也不喜欢父皇……” “——但母亲为什么还要嫁给父皇,甚至与父皇生下我来呢?” 闻言,阿离被母亲一把抱进了怀里。 阿离听见母亲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阿离你永远记得,你的父亲母亲是因相爱,才会拥有你这么可爱的乖女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