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只碧灵萤挥动薄翅,钻进了待离小楼轩窗缝隙。 小屋内,日影随着薄纱帷帘轻晃,被摇晃成了细碎却璀璨的光芒,错落于静/坐的男人青筋暴起的手背。 飞越万里山河,历经艰险终于寻到了主人的碧灵萤,调皮地与日晕玩闹了一会儿,才扑闪着小翅膀,落于黑袍男人手背。 倏忽之间,碧灵萤幻化成了一张碧字小条,转瞬之间,随即消散如烟,随风而逝。 软榻之上,戴玄铁鬼面具的黑袍男人盘腿端坐,运气调息,涔涔冷汗沿着左眉那一道狰狞伤疤,从鬓角倏地滑落。 未被面具遮掩的深眸紧闭,剑眉紧皱难平。 随着黑袍男人右手漆黑指戒上所镌刻的神秘纹络,银芒暗涌。 他,似乎,十分痛苦。 从胤都传讯而来的碧灵萤,留于他手背的一行小字,预告了一场大战。 ——陛下,韩焉已召集三十万大军,马匹粮草整装,随时待命,出征伐蛮。 黑袍男人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瞳仁如深潭般,幽诡难测,冰寒至极。 自从琥胭口中得知柳七真名复陆七,乃奴兰人,更是奴兰宰相府的公子…… 扶苏深陷震愕难以自拔——此番探察奴兰宰相府,临行前,她曾经旁敲侧击地向萧虑打探过柳七此人。 萧虑言之凿凿地向她保证,柳七是蜂巢塔台的指挥统领,是天岐人。 萧虑甚至得意赞扬了柳七身为防御驻地的统领,曾破过诸多奴兰暗探欲潜入天岐北境的大案!! 萧虑原话如何说的来着?——别看我那柳七兄弟武功不高,但他可十分擅长于暗探一事…… 此时,庭中幕帘被掀开,琥雅领着一矮胖的厨子踏进了九华庭。 矮胖厨子紧张地搓着胸前围裙,老实憨厚的脸上汗如雨下。 琥雅鄙夷道:“见了国主,你还不赶紧说老实话?!” 扶苏恍然,原来琥雅是被呼韩邪指派了另一件差事,难怪她今天一大早,整个西苑都不见琥雅身影。 那个被琥雅带进九华庭的矮胖厨子默默跪下了,连声高喊着‘求国主恕罪’!! 但扶苏听着……矮胖厨子的语气,可是一点都不觉得他有错。 扶苏沉默不言,置身事外。 这厢,她静静围观着今日宰相府的第一出大戏究竟如何开场!! 另厢,扶苏脑海中却回放着三四日前,她与黑袍男人夜探蜂巢塔台之时,所亲眼目睹的柳七。 彼时,柳七从塔台内自由出入,后来送别了萧虑与另一个神秘人,返回蜂巢塔台时,更有人从蜂巢塔台内部迎接他…… 整个过程,顺风顺水,大摇大摆……全然未受到蜂巢塔台内部守卫的阻拦!! 如此想来,豫章郡那个小书生模样的赵九郎随从……柳七,准确而言,是奴兰宰相府的公子,复陆七…… 不知从何时起,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蜂巢塔台内部,甚至……极有可能……复陆七已将整座蜂巢塔台完全掌控!! ——那可是蜂巢塔台啊!! ——天岐北境姑珩山的千里戒线上,是最为神秘的防御驻地!! 竟然落入了奴兰宰相府的掌控之中!! 胤都知道吗? 胤都太极殿上的秦绝,他知道吗? ……他的江山正遭受威胁!! 扶苏深觉烦躁,心口憋闷得难受…… 奴兰复陆宰相府此行,大约再没有比知道蜂巢塔台被复陆七所控制,更令她觉得无力的了。 蓦地,呼韩邪一声不屑嗤笑,打断了扶苏的沉思。 怀中小黑猫似乎感觉到了危险,蹭地往扶苏怀里缩成了更小的一团,卷着小尾巴瑟瑟发抖。 …… 本就安静的九华庭,一下静得愈为死寂。 悄然无声中,扶苏偷偷打量了红檀圆桌上的几人,对于矮胖厨子的到来请罪,神情各异,精彩纷呈。 她身旁的奴兰国主,呼韩邪,薄唇噙着一抹浅笑,慢条斯理地挑着银碗里的巴鱼鱼刺。 呼韩邪冷冷嗤笑之后,反应最为恐慌之人,当属于两鬓如霜的复陆老爷。 这位奴兰的前任宰相,神色间虽然极力掩藏了,但仍旧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泄露出了一丝愤恨。 扶苏对面的‘复陆小姐’则是低着头,兀自一勺接着一勺喝‘她’面前那一碗芙梨温汤,只是双肩抖动得厉害。 扶苏一时间也无法确认,‘复陆小姐’双肩如此颤抖,是因矮胖厨子的出现,觉得实在好笑?亦或者是害怕? 还是……‘复陆五儿’的身体,如此虚弱不继,这是她的病状?! 然而扶苏最好奇,最关注的……却是帝姬娘娘……复陆伊儿。 冷静淡然的帝姬娘娘甚至与她对视了一眼。 扶苏不禁暗躇……面不改色的复陆伊儿,实在是红檀圆桌上,包括她在内的五人当中,最为淡定自若的。 一袭绛红宫装,绫罗绣纹繁复华丽,更衬得这位奴兰第一美人肌肤白皙莹润。 扶苏本欲收回对复陆伊儿的探究视线,怀中小黑猫却喵呜一声,猛地一扎子蹿到了红檀圆桌底下。 扶苏眼疾手快,低头弯腰去捉,却得了意外收获…… 红檀圆桌所挡之处,神色端庄的貌美帝姬,正紧紧地覆住小/腹…… 扶苏脑海中最先冒出的念头是,难道真被华孟道士那乌鸦嘴说中了?复陆伊儿腹中胎儿有恙? 猝不及防地,凉亭之时,扶苏所察觉的那一丝古怪灵力,复又出现了九华庭中!! 小黑猫在扶苏怀中闹腾不休,朝着复陆伊儿凶狠地龇牙咧嘴,不复先前乖巧软萌的毛团子模样。 黑猫向来极具灵性,想必是在复陆伊儿身上看见了些许不太好的东西,才激得小黑猫心性大变。 扶苏指尖凝了一丝灵力,凭空幻化出了一张玄元镇灵符,送入小黑猫双眼之间,毛团子登时便安静乖巧地不动了。 扶苏抱着小黑猫重新落座,红檀圆桌桌面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碗椰丝乳酪。 灵光闪过,一个难以思议的,令扶苏不寒而栗的念头渐渐成型…… 难道她昨夜在褐衫公子周鹤尸体中所验测出的剧毒,竟然是被下入了椰丝乳酪之中?! 扶苏目光狐疑,不断在身旁的呼韩邪与矮胖厨子之间来回打量……这就是琥雅带来矮胖厨子的原因? 周鹤究竟如何中毒的答案……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一般而言,昨夜复陆宰相府那般大阵仗的招婿晚宴,从规格而言……一道菜,从后厨大师傅手中烹煮完成,装盘……由后厨粗使侍女们穿过整个后苑,交到前苑的大侍女手中……再由大侍女端上晚宴桌案,陈置于赴宴贵客面前…… 经手者众,太不保险了!! 事/后处理知情者,麻烦得很,而且中间环节一旦出了任何细小差错,毒死的都可能不是周鹤!! 扶苏不禁偷觑呼韩邪,见身旁这位俊美的奴兰国主老神在在,丝毫不慌,心中愈加好奇……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期然,呼韩邪侧身,右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装满了大半个银碗的巴鱼鱼肉,左手撑着侧脸,朝扶苏挑眉邪/魅一笑。 扶苏:“…………”奴兰迟早要完…… 呼韩邪勾着唇角邪/魅狂狷,扶苏端坐一旁静静揉着小黑猫,忽见呼韩邪将一整碗椰丝乳酪倒进了银碗中,与雪白的巴鱼鱼肉混杂搅拌均匀,往复陆老爷面前一推,微微扬了扬下巴,邀道:“朕听说巴鱼与椰丝乳酪极相配,堪比天上神仙府的珍馐玉馔,复陆公不如也尝一尝?……尝尝是否如传闻所言,乃人间绝味呢?” 复陆伊儿细长柳叶眉一蹙,虽是笑着,语气却分外冷肃。 “国主莫非忘记了,臣妾的父亲若食鱼腥,必浑身长满红斑,这巴鱼鱼肉自然是用不得的。” “哦?不食鱼腥是么?” 呼韩邪低低嗤笑着,握住了扶苏的手。 “” 俊美的蛮族男人掌心满是厚厚粗茧,泛着凉意,下意识欲抽回手的扶苏,不小心撞见了呼韩邪眼底的一抹悲意,愣住了…… 呼韩邪在难过什么? 做戏给她看么? ……呼韩邪阴冷诡异,心思难辨…… 今早莫名地,呼韩邪特意派琥胭请她共用早膳……他的用意?…… 除了将真正的复陆五儿贴/身侍女,琥胭送到她手里,令她试探出有关复陆五儿的大致生平秘密…… 若说还有什么,扶苏本来猜测,或许是为了揭开周鹤中毒之谜……可凉瓜焖巴鱼,加上椰丝乳酪,可致食用者中毒? 从复陆伊儿难以掩饰的紧张语气里,扶苏得到了答案。 但扶苏仍旧有不解之处,昨夜入宴的豪族贵门子弟,口味偏好千奇百怪,难保有谁倒霉催的,混吃了凉瓜焖巴鱼、椰丝乳酪这两道菜而导致中毒……甚至……周鹤所中剧毒,若真为复陆老爷所为……为何不直接派个心腹,比如昨夜那狗仗人势的宰相府管家,一人对一人地投毒,岂不是更简便,更直接,更精准有效?! “复陆公不吃鱼腥,却万里迢迢……专程派人从天岐南境采买了贵值百金的巴鱼……” 呼韩邪不屑之意愈加明显,却装出了一副感慨良多,“为了五儿的终身大事,复陆公果真用心良苦啊……” 话音未落,呼韩邪右手食指一勾,扶苏怀中悠闲甩尾巴的小黑猫噌地一下蹿到了呼韩邪面前,喵喵得很是亲昵快活。 “小黑真乖……” 小黑猫凑到了呼韩邪左掌心下,扶苏眼睁睁地瞧着上一秒,呼韩邪慈爱地揉了揉小黑猫毛绒绒的小脑袋,下一秒…… 呼韩邪捏着小黑猫后脖颈,将它摁进了银碗里,轻笑着,厉声命令道:“吃干净!!” “快住手!!” 扶苏焦急出声阻止,但呼韩邪却右手抵住了她的唇,嘘声安抚道:“小离儿也要乖一点……周鹤此案,可是你要查的哦!!” 每当单独与呼韩邪面对面,那种从骨子里蔓延涌上心头的阴鸷惧意,再次袭来。 扶苏摇头拒绝,正欲劝说呼韩邪完全不需要拿小黑测毒,不曾料想…… 小黑猫竟十分顺从呼韩邪的命令,快活地吃起了沾满乳酪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