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第20章

机器人滔滔不绝,陈骆把眼镜扔 到桌子上,打断它,“继续播放音乐。” 机器人说:“好的。” 总算安静了。 陈骆没有睡,他坐在电脑前,直到天际泛白。 看了几个小时的电脑,陈骆的眼睛又干又涩,滴了一点眼药水才缓解过来。他起身去喝水,电脑屏幕上还留着他刚刚看过的网页。 黑体加粗标题——喜欢一个人是什么体验? 文章正文加上百条评论,他全都看完了。 * 约饭后的第三天,谭芸在家楼下意外地见到了早上还给他发信息说开了一上午会的陈骆。 谭芸看看手表,晚上八点五十。 他坐在长椅上,两手交握,像在思考。 谭芸走向他,“你怎么回来了?” 他站起来,看她的眼神有点怪,“才下班?” “嗯。” 谭芸今天一天都在服装厂,身上是一件宽大的灰色工作服,左胸前写着××工厂四个字。 “不是说很忙吗,怎么又回来了?” 陈骆站在路灯下,挡了一部分光源,谭芸站在他的阴影里。 陈骆看了她半天,没说话。 谭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上去说吧。” 两个人一起上了楼,三楼的声控灯好像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 谭芸借着楼上楼下的灯光找钥匙,一会儿亮一会儿灭。而陈骆也没说帮个忙出点声音,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后面。 谭芸在兜里摸了半天才摸到钥匙,门一开,她先把灯开了。 “进来吧!喝点什么吗?” 谭芸脱下外套,去厨房打开冰箱,一不小心,冰箱门撞碎了搁在地上的一个要扔还没扔的醋瓶子。 陈骆闻声赶过来,“怎么了?” “没事,瓶子倒了。”谭芸把瓶子扔进垃圾桶里,递给他一瓶冰可乐,“家里只有这个了。” 陈骆接过可乐,两个人的手有短暂的触碰。 谭芸回头又在冰箱里翻找,翻出来几个苹果。 谭芸关上冰箱,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苹果。 “怎么忽然回来了?” “跟我说话紧张么?” “紧张?没有啊!” “从一见到我,就一直在找事做。” 谭芸还在洗。 “第二次治疗你弟弟没去。” 原来是这件事。 谭芸关了水龙头,“的确没去,杨医生跟你说的?” 谭芸把苹果切成小块,装进果盘。 “嗯。说你弟弟的情况最好不要中断。” 谭芸叹了一声,“我也知道,但他坚持,我又不能把他绑去,只能慢慢哄了。——就这事儿啊?还用搭飞机回来问,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打了,你没接。” “是吗?” 谭芸从陈骆身后的桌子上抓过手机瞧了一眼,果真有一通未接来电,是早上打过来的。她今天很忙,干了一天活儿,根本没时间看手机。 “今天挺忙的,手机又静音了,一天没来得及看电话。” 一颗苹果已经切好了,摆盘也都摆好了。 陈骆靠着窗台看她做完全程,什么也不说。 谭芸几次三番和他对视后都躲开了,最后一次,她没躲。 谭芸:“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陈骆直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谭芸稳住脚跟,没动。 他停在她面前,足够近的距离。 第41章 谭芸:“又是回来研究味道的?” 他看着她,没摇头也没点头。 谭芸忽然对现下的状况感到一丝慌张。 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是真挺忙的,所以才错过你电话。” 陈骆还看着她。 谭芸目光闪躲,“我不是故意不接。” 陈骆:“你怕我生气么?” 谭芸:“所以……你……是在生气?” 陈骆:“你看像什么?” 谭芸的心跳越来越快,“我这不是跟你解释了么,啊,还有我弟弟的事,也让你费心了——” 陈骆打断她,“——跟你弟弟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谭芸的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但她知道她不能问。 陈骆目光炯炯,追索着她的一切蛛丝马迹。他的沉默,他的注视,都是追问,追问到咄咄逼人。 他从来没这样过。 谭芸转开头,转向那扇破旧的充满裂痕的小窗户,破裂纹路把他们割据成一块一块,怎么看也拼凑不到一起。 陈骆还在靠近,气息几乎把她包围,“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坐飞机也要回来见你?” 他越靠越近,谭芸身体一顿,腰已经卡桌沿上了,但随着他的逼近,她的身体不得不继续住向后倾斜,她双手抠着桌沿,再退就要撑不住了。 可陈骆却没打算放过她,在她快要无处可退的时候,陈骆搂住她的腰。谭芸借他的力,双手撑住桌面,才没摔桌子上。 他的气息一路掠过从她的头发,额头,脸颊,鼻子,最后停在唇边。 “我想见你,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现在……也想。”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 谭芸从来没见他有过这种神情,他的眼睛里,有温度了。鼻尖抵着鼻尖,气息寻着气息。即将触碰之际,谭芸撇开头。 陈骆的吻没有落下去,他不得不将那一瞬间的欲念尽数吞回去。 “对不起。” 他放开她,去卫生间了。 谭芸终于能喘口气了,她只觉得浑身哆嗦发热,口干舌燥。 她喝了一大杯白开水,不多时,陈骆也从卫生间出来了,脸上和头发上挂着水珠。谭芸帮他拿了一条毛巾出来,“石头的毛巾,你先用。” “嗯。” 接下来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谭芸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搜肠刮肚地找话题但都失败了。而陈骆也一点要说话的意思也没有。 他在沙发上坐着擦头发,擦着擦着动作就停了,谭芸有点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毛巾有味道?他这个人对味道的确是有点敏感。 “嗯,要不给你换个毛巾?”谭芸问。 “不用。” 他的声音也不太对劲。 鉴于上次被她亲了一下他就晕倒的经历,谭芸有点紧张。她蹲在他腿边,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好像不太想让她看似的,但又碍于谭芸的坚持,所以微微抬下头就又低下去了。 他脸色苍白,满头是汗。 “你……不会又要晕吧?” 谭芸一把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瞧着他,“你是要晕了吗?我该怎么做,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会儿?” 陈骆摆摆手:“有热水吗?” “热水?哦,有有,你等着。” 谭芸赶忙跑去厨房,把刚烧开的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跟那半杯凉白开兑到一起,喝了一下,温度刚刚好。 谭芸很快端着水回来了。 “给!”她有些着急,水洒了些出来。 看着陈骆把温水一口一口吞下去,谭芸问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陈骆却只是摇头,说没事。 谭芸把空杯子往桌子上一搁,“你脸都白成这样了,还说没事?” 谭芸拽过毛巾帮他把汗擦了,“你到底怎么了?要不咱们直接去医院吧,你怎么回事自己跟医生说去!” 谭芸说着就来拽他胳膊,却被陈骆反手给抓住了。 谭芸严肃地看着他的手,一脸的“求我也没用”。 陈骆败了。 他说:“老毛病,就是胃疼,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谭芸的眉头稍稍松开一点,“胃疼……吃了什么冷的东西吗?”之后恍然大悟,“我刚才给你拿了冰可乐,你喝了?” “一点点。” “你知道自己胃不好还喝那么冰的?” “不然我怕控——”说到一半他就停了。 他低头说话,谭芸没听清楚,“——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晕,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说是不会,但他的疼痛一点都没有减轻。 “这样不行,你得吃药。你家有药吗 ?” 他摇摇头。 “常年胃疼,连药都不准备?”谭芸无语地叹口气,打开手机。 她极其认真,在手机上点来点去,点完最后一下后跟他说:“网上买了,稍等一会儿,应该很快就到。——你坐着等会儿。” 谭芸把家里所有柜子翻了个遍,最后在厨房上面的橱柜里找到了那个失踪很久的热水袋。 陈骆大概是很不舒服,已经在沙发上躺下了,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 谭芸想了一下,他日常失眠,又从外地辗转回来,还是不要叫醒他吧。 谭芸试了试热水袋的温度,然后轻轻放到他的肚子上。 找不到东西固定热水袋,只能用他自己的手抱着。 谭芸轻轻抬起陈骆的手,放在热水袋上。 他好像真睡着了,呼吸均匀,安安静静。任她摆布。 谭芸累了一天也很疲惫,一边看他一边眼皮打架,不出一分钟也睡着了。 陈骆睁开眼睛,看着她的睡相,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一个睡,一个看,一转眼,半小时过去了,药也送来了。 谭芸是被敲门声惊醒的。陈骆知道她怕,第一时间安抚她,“没事,送药的来了,我去开门。” 谭芸这时才有些清醒了,应该是药送来了。 谭芸倒好一杯温水,认真读过说明书,之后拿出一颗药片放在陈骆手里,“吃吧。” 陈骆最讨厌吃药,小时候就抵触这个事儿,现在也烦。但他目前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不然谭芸不会放过他。 看着陈骆把药吞了,谭芸又有了下一个指示,“过去躺下吧!” 陈骆回到沙发躺下。 谭芸从屋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这是石头的,委屈你一下,先用着。今晚先住我这儿吧,万一有个万一,呸!” 她嫌晦气似的呸了一下,“身边有个人,安全点,别到时候你真怎么着了,陈洲又来找我要人!” “陈洲,找过你麻烦?” 谭芸笑了一声,“你先别管别人了,好好睡一觉,我就在里面,有事叫我。” 她转身走开,边走边松开马尾辫儿上的橡皮筋。她的头发很漂亮,像缎面似的闪着柔光。 谭芸这会儿才得空把工作服换掉。浑身的汗味儿。他嗅觉这么敏感,肯定闻到了。 等谭芸轻手轻脚进卫生间的时候,陈骆躺在沙发上,好像又睡着了。 陈骆闭着眼睛,似梦非梦。他听见流水的声音,他看见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周围很香,他找是哪来的味道,却只看见一片青草地。 他站起来,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条河,河里有个洗澡的女人。 她乌黑的长头发顺到一侧的肩膀上,露出大半的肩背。 她好似感应到他的靠近,慢慢转过身——谭芸? 陈骆睁开眼睛,小河流水的声音却更清晰了。是她洗澡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药起效了,胃疼终于消失了。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透出朦胧的光亮,照在他的裤脚上,那股在梦里缠绕他的香味儿愈发浓烈,好像顺着他的裤腿爬上来的。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谭芸正在洗头,忽然隐约闻到一股烟味儿,她慌忙关掉水龙头,抹净满脸的水,屏息听了一会儿。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响声,想是抽烟的人不想在屋里留下烟味儿。 除此之外,屋里再没有其他声响,只有偶尔从厨房传来的一点点响声。是拖鞋擦在地上的声音,是不小心碰到扫帚的声音。 是陈骆。 谭芸像忽然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不多久,打开水龙头继续洗头。 今天破例了,她没有把沙发挪到门口堵门,也没有把大门一道道锁紧,只锁了一扣,并且没有反锁。 但是,有陈骆。 谭芸洗完澡时,抽油烟机已经不响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又睡了。谭芸轻轻拉开卫生间的门,轻手轻脚走出来,稍稍朝客厅探个头。 陈骆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应该是又睡了。 谭芸悄悄缩回脑袋,准备回房吹头发。 然而才拿起吹风机,往门口看了眼,她又放下了。 反正也犯懒,她索性钻进被窝,拿起手机刷起来。 微博刷了一圈,微信刷了一圈,各种社交软件都刷了一遍,很长时间过去了,哈欠打了无数个,但头发还像刚洗完一样。长头发最要命的就是这点,等自然干几乎要等到天荒地老。 谭芸正愁怎么办,手机收到一条消息,她撑着眼皮看了一眼,是陈骆发的。 “你也失眠吗?” 第42章 他怎么知道她没睡的,她明明已经关灯了。 谭芸回复:“不。” “那怎么还不睡?” “头发太湿了。你的胃还疼吗?” “好多了。” “你是被我吵醒了吗?” “不是。” “失眠?” “嗯。” “那怎么办?” “实在不能睡就等天亮。” 这条信息过后,谭芸许久没有回复。 在她身边,更没法儿睡了。陈骆干脆把邮箱里没看完的邮件打开看,大概凌晨三点半左右,陈骆听见谭芸的惊叫。 陈骆冲进房间,床上的谭芸正闭着眼睛乱抓,她被梦魇住了。 “别碰我!别碰我!” “啊!别碰我弟弟!” “不要!” 陈骆打开床头灯,扶着谭芸的肩膀,一边叫她的名字一边试图稳住她,但她根本不睁眼睛,反而反抗得越来越激烈了。 “谭芸!是我,陈骆!醒醒!” 陈骆怕她抓伤自己,稳住她的手腕,把人抱起来。 “谭芸,别怕,你在做梦!” 谭芸在他怀里哭喊着:“不要!我都听你的,别碰我弟弟!啊!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陈骆紧紧得抱着她,一边抚她的头发也一边轻声说话,“谭芸,没有人会伤害你弟弟,你在做梦,谭芸,我是陈骆,我在这,我在这。” “陈骆,陈骆你怎么在这?你快跑!”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我都听你的,你别碰陈骆,我听你的,我求你了……啊……陈骆你跑!你快跑!” 陈骆一直被人说无情,冷血。也的确未曾对什么事牵动情绪,事大事小,只有解决与被解决的区别,完全没有个人情绪的干扰。 但刚刚听见她哭喊自己的名字,听见她在梦里拼尽全力保护他周全,陈骆的心忽然抽痛了。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从未有过,又像失而复得。 他闭上眼睛,眉头皱紧再松开。吞咽着汹涌而来的莫名情绪。 轻声安慰怀里的人,“我没事,我很好,我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