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山河一

第二十二章:轰天雷的阴影

  第一幕:残图与疑云   鬼牙礁一战后第七日,望潮岛“天工坊”密室。   沈青眉摊开一卷残破的羊皮图。图上有烧灼痕迹,边缘焦黑,但中心区域的线条、标注依稀可辨——那是某种火器的结构图,复杂程度远超她见过的任何器械。   “这就是从鬼将军舱室搜出的东西?”陆文渊俯身细看,眉头紧锁。羊皮图上的文字是古怪的混合体:有汉文,有阿拉伯数字,还有些像梵文的符号。   “不只是图。”沈青眉指向旁边的木箱,里面堆着零散的金属零件、奇形怪状的模具、几本用油布包裹的手稿,“鬼将军的货舱里,有整整一箱这样的东西。看这零件……”她拿起一个黄铜制的圆筒,筒身有螺旋纹,两端有凹槽,“这是‘子铳’,佛郎机炮的配件,但形制更精巧。还有这些模具,是用来铸造炮弹的,看这内腔形状……”   她将两半模具合拢,内腔呈长锥形,头部尖锐,尾部有尾翼槽。   “这不是实心弹。”沈青眉声音发紧,“这是……开花弹。落地或碰撞后会炸开,内装铁片、铅丸,可伤人一片。”   陆文渊倒吸一口凉气:“鬼将军从何处得来这些?”   “手稿或许有答案。”沈青眉翻开一本手稿,纸页泛黄,墨迹暗淡,但字迹工整,似是读书人所书。开篇第一句:   “靖康元年冬,汴京陷。余随沈司匠入将作监密室,得见前朝遗宝《神机图录》,内载火器制法十三种,有‘轰天雷’者,可破城摧寨,威力无俦。然沈公焚图殉国,余冒死携残卷南逃,今录于此,以待后世……”   署名是“不肖弟子赵默”。   “赵默……”陆文渊沉吟,“我似乎听过这名字。当年汴京将作监,确有个姓赵的司簿,掌管图纸档案。城破后不知所踪,原来……”   沈青眉继续翻阅。手稿详细记录了“轰天雷”的制法:需精铁铸炮身,长一丈二尺,内膛光滑,装药五斤,弹重二十斤,射程五百步。但关键的火药配方、弹体结构、发射机关,却只有零星记载,且多有涂抹、修改痕迹。   “这手稿不全。”沈青眉判断,“而且……有矛盾。”她指向一页,“这里说需用‘硫二硝八’,但下一页又改为‘硫三硝七’。还有这里,弹体铸造需‘九炼精钢’,但注释又说‘可用熟铁替代’。似是记录者自己也不确定,在试验。”   陆文渊翻到最后几页,忽然停住。那是一段潦草的日记:   “建炎元年三月,遇海商蒲某,言有南洋硝石,质纯价廉。余以《神机图录》残页易之,得硝五百斤。然蒲某狡黠,索要全图,余未予。四月,有黑衣人夜访,称奉‘鬼将军’之命,邀余共谋大事。余惧,焚稿而逃,仅携此卷。不知今夕何夕,但求速死。”   日记至此而绝。   “蒲某……是蒲海生?”陆文渊与沈青眉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鬼将军找赵默要《神机图录》,蒲海生也在找。而赵默……”沈青眉看向那箱零件,“他可能没死,而是被鬼将军囚禁,被迫研制轰天雷。这些零件,就是他的试验品。”   “但鬼将军已死,赵默何在?”   沈青眉沉默。她想起鬼牙礁底舱那些被掳的百姓,有商人、渔民,也有几个面容憔悴、手有老茧的工匠模样的人。战后清点时,那些工匠被四海商行的人带走,说是“旧识,代为安置”。   当时未在意,现在想来……   “陈三!”两人异口同声。   第二幕:四海商行的“诚意”   当日下午,陈三登岛。他臂上缠着绷带(鬼牙礁之战负伤),但精神尚好,见了陆文渊、沈青眉,拱手笑道:“陆先生,沈姑娘,伤势可好些了?陈某特来道谢,若非贵岛及时来援,四海商行此番损失惨重。”   寒暄毕,陈三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事。鬼将军船上救出的那些人,有几个是我行旧部,已接回安置。还有几位工匠,说是汴京逃难来的,无家可归,陈某自作主张,暂时收留。想着贵岛正缺匠人,特来问问,可愿接收?”   陆文渊不动声色:“陈先生好意。不知是哪些匠人?”   “一位姓赵的老先生,原是做笔墨的;一位姓钱的铁匠;还有两个年轻学徒。”陈三顿了顿,“说来也巧,那赵老先生听说沈姑娘是沈司匠之女,激动不已,说与令尊有旧,想见姑娘一面。”   沈青眉心跳加速,面上却平静:“既与家父有旧,自当拜见。不知赵老先生现在何处?”   “在敝行船上休养。若姑娘方便,现在便可同去。”   三人乘小艇至四海商行的大船“银鱼号”(已修复)。舱中,一老者倚榻而坐,年约六十,清瘦,面有病容,但眼睛有神。见沈青眉进来,他挣扎欲起,被沈青眉扶住。   “赵世伯?”沈青眉试探。   老者看着她,眼中泛泪:“你……你真是青眉?像,真像你父亲。”他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这钥匙,你可认得?”   沈青眉接过——正是父亲给她的那枚“将作监”铜钥,她一直贴身藏着。她取出自己的那枚,两钥并置,纹路、齿痕,一模一样。   “这是将作监密库的副钥,共两把,一正一副。”赵默(老者)老泪纵横,“当年城破,你父亲将正钥给你,副钥给我,说‘若你我皆死,此技艺绝矣’。我贪生,南逃至此,愧对沈公啊!”   沈青眉眼眶发热,扶他坐下:“世伯能活下来,家父在天之灵,必感欣慰。”   赵默摇头,忽然压低声音:“青眉,那《神机图录》残页,你可看了?”   “看了。世伯,轰天雷……”   “莫造!千万莫造!”赵默抓住她手,力道极大,“那东西是祸害!我试了三年,炸了七次,死了十几个伙计,还是不成。鬼将军逼我,蒲海生也逼我,我……我造孽啊!”   他咳血,沈青眉急取水。赵默缓过气,从枕下摸出一本薄册:“这是我这些年试验的记录,错处、死路,都记在上面。你拿着,但别看,烧了最好。沈公当年焚图,就是不想这害人的东西流传于世。你……你要听话。”   沈青眉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她翻开一页,见上面画着复杂的算式、草图,还有血红的批注:“此路不通,炸死三人。”“配比错,焚毁一炉。”   “世伯,这轰天雷,真能造出来么?”她轻声问。   赵默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能。但需三个条件:一,精铁万斤,铸造大师。二,纯硝千斤,配比无误。三,最关键的……”他盯着沈青眉,“一颗敢用这器物杀千万人的心。”   “鬼将军有么?”   “他没有,所以逼我。”赵默惨笑,“但他背后的人有。青眉,鬼将军不过是个傀儡。真正想要轰天雷的,是……”   话音未落,舱外传来脚步声。陈三推门而入,笑容可掬:“赵老先生,该用药了。沈姑娘,陆先生,咱们外面说话?”   第三幕:陈三的提议   甲板上,海风凛冽。陈三开门见山:“赵老先生与沈姑娘叙旧,陈某本不该打扰。但有些事,需开诚布公。”他看向陆文渊,“陆先生,鬼将军虽死,但他背后的势力未消。东海之下,暗流涌动。轰天雷的消息既已传出,怀璧其罪,贵岛恐难安宁。”   “陈先生有话直说。”   “合作。”陈三道,“四海商行有渠道,有人脉,有资金。贵岛有技术,有人才。咱们联手,将轰天雷造出来,掌控在手。如此,进可威慑群雄,退可自保无虞。”   陆文渊摇头:“此物太过凶戾,我们不想造。”   “不想造,别人也会造。”陈三语气转冷,“金国在密州建水师,缺的就是这等利器。若被他们先得,东海,乃至整个江南,将成炼狱。陆先生,沈姑娘,这世道,仁义救不了国。唯有实力,才能守护想守护的东西。”   沈青眉忽然道:“陈先生,赵世伯说,鬼将军背后另有人。是谁?”   陈三目光闪烁:“陈某不知。但可推测:有能力驱使鬼将军,能搞到《神机图录》残页,且对火器如此执着的,天下不过几方势力——金国、南宋朝廷的某些人、还有……海外蕃国。”   “蕃国?”   “佛郎机人,红毛夷,这些年频频出现在南洋,船坚炮利,所图非小。”陈三压低声音,“两个月前,我在满剌加(马六甲)见过一艘佛郎机船,船上有炮,威力惊人。他们也在打听‘东方火器秘术’。”   沈青眉与陆文渊对视。局势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   “陈先生的合作,具体如何?”陆文渊问。   “三步走。”陈三伸出三指,“一,四海商行提供原料、匠人、场地,贵岛出技术,共同研制轰天雷。二,研制期间,四海商行负责保护望潮岛安全,并共享情报。三,轰天雷成后,所出器物,四海商行有优先购买权,价格从优。此外,贵岛可保留完整技术,我方绝不外泄。”   条件听起来公平,但陆文渊知道,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路。   “我们需要商议。”   “自然。”陈三笑道,“三日后,我等答复。这期间,赵老先生可暂住贵岛,他熟知《神机图录》,对研制大有裨益。”   这是将赵默作为“人质”兼“顾问”送来了。陆文渊心知,却无法拒绝。   第四幕:七星旗下的争论   当夜,山河堂。七人围坐,中间摊着赵默的试验记录、鬼将军的残图、以及陈三的合约草案。   争论激烈。   秦红药拍案:“造!为什么不造?有了轰天雷,金狗来一个轰一个,郑居中来一个炸一个!咱们还用躲在这海岛担惊受怕?”   韩破虏反对:“此物威力太大,一旦失控,伤及无辜,我们与鬼将军何异?况且,技术若外流,贻害无穷。”   林挽月从商人角度分析:“陈三的合约,看似公平,实则将我们绑在四海商行的战车上。研制需巨资,一旦开始,便只能跟着他们走。但若不合作,四海商行可能翻脸,甚至将轰天雷的消息卖给金人、蕃人,借刀杀人。”   苏决明轻声:“赵老伯说,他试验死了十几人。造这东西,又要死多少人?”   石不语抚须:“墨家非攻,但亦非迂腐。守城需利器,但利器需慎用。老朽以为,可研,但需立严规:一,研制过程保密,参与者需立血誓。二,成品由七人共管,使用需七人全数同意。三,若遇不可控之危,立即毁弃。”   沈青眉一直沉默。众人看向她。   “沈姐姐,你说呢?”苏决明问。   沈青眉抬头,眼中血丝隐现:“我想起父亲焚图那夜。他说,技艺无善恶,但人心有是非。轰天雷是恶是善,不在器物,在用者之心。”她顿了顿,“但人心……最难测。今日我们造它,是为自保。可明日,若我们中有人变了,或后来人变了,用它去攻城掠地,去杀无辜百姓……那时,我们便是罪人。”   陆文渊握住她手:“那便立下铁规,不仅约束我们,也约束后来人。将使用条件、伦理戒律,刻在炮身上,让每一个见到它的人都知道:此物只用于守护,不可用于征服。”   “可若别人不守这规矩呢?”秦红药反问。   “那就用这炮,轰碎不守规矩的人。”沈青眉眼中闪过寒光,“规矩立了,便要守护。用血,用火,用一切手段。”   众人一震。这是他们第一次从沈青眉口中听到如此杀气凛然的话。   陆文渊深吸一口气:“表决吧。是否与四海商行合作,研制轰天雷?”   表决结果:四票赞成(沈、秦、林、石),三票反对(韩、苏、陆)。陆文渊投反对票,是担心失控;韩破虏反对,是因军事考量(此物可能改变战争形态,引发更大灾难);苏决明反对,是出于医者仁心。   但四票对三票,决议通过。   “既如此,”陆文渊沉声道,“需补一条:若研制过程中,出现不可控风险,或四海商行有异动,立即终止,毁弃一切。此条写入合约,陈三必须签字。”   “可。”   第五幕:赵默的忏悔   决议后,沈青眉独往赵默住处。老者正在油灯下翻阅自己的试验记录,见沈青眉来,苦笑:“决定了?”   “嗯。与四海商行合作,研制轰天雷。”   赵默长叹:“我就知道,拦不住。当年你父亲也拦不住我,他说‘赵默,此物凶戾,非正道’,我说‘正因凶戾,才要掌控在手,以防落入恶人之手’。结果……”他老泪纵横,“结果害死了那么多人。青眉,世伯求你,若真造出来了,千万慎用。这东西……会让人变成鬼。”   沈青眉跪下:“世伯,青眉立誓:轰天雷只用于守护家园,绝不先攻,绝不滥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赵默扶起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上刻“将作”二字,背后是复杂的花纹:“这是将作监‘大匠’令牌,持此牌可调动监内资源。我逃出来时带了,本想有朝一日重开匠坊,如今……给你了。望你用它,行正道。”   沈青眉郑重接过。   赵默又取出一卷发黄的纸:“这是轰天雷最关键的‘闭气机关’图,我试验三年,才摸到门道。你看这里……”他指点图纸,“炮尾需加螺旋闭锁,发射时旋紧,可防泄气,增射程。但材料需用‘百炼钢’,普通铁不行。”   沈青眉细看,图上标注了尺寸、角度、螺纹密度。她脑中飞快计算,忽然道:“世伯,这螺纹的斜度,是否可再增大?如此闭锁更紧,但开启也需更大力量。”   赵默眼睛一亮:“你也想到了?我试过,但需专用工具,普通兵士操作不便。”   “我可设计一套省力扳手,用滑轮原理……”   一老一少,在油灯下讨论起来,忘了时间,忘了烦恼,眼中只有图纸、数字、可能性。   这是匠人的执着,也是匠人的悲哀。   第六幕:地下工坊的奠基   三日后,合约签订。补充条款让陈三皱了皱眉,但还是签了。他需要轰天雷,更需要沈青眉这个“钥匙”。   研制地点选在望潮岛西侧一处隐秘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朝海,只有一条隧道通行。沈青眉亲自设计“地下工坊”——将山体掏空,内分三层:上层居住、会议,中层研制、试验,下层储存原料、成品。每层有厚重石门,设机关,可封闭。通风用竖井,照明用铜镜反光系统。   工程浩大,但四海商行财力雄厚,调来工匠百人,材料无数。望潮岛出技术、监督,四海商行出人力、物力。赵默为总顾问,沈青眉为总工程师。   开工前夜,沈青眉独自登上山顶。月下,山谷如巨兽之口,即将吞噬无数人力、物力,甚至人命。   陆文渊寻来,与她并肩。   “怕么?”   “怕。”沈青眉诚实道,“怕造不出来,浪费资源。更怕造出来,控制不住。”   “那就造两样东西。”陆文渊道,“一样是轰天雷,一样是锁住它的‘规矩’。规矩要比炮更坚固,更持久。”   “规矩……真能锁住人心么?”   “锁不住,但能提醒。”陆文渊指向山下忙碌的人群,“我们会在这里建学堂,教每个参与研制的人:你们造的不仅是武器,是责任。每一颗螺丝,每一两火药,都连着千万条人命。要敬畏,要谨慎。”   沈青眉靠在他肩上。这是她少有的软弱时刻。   “文渊,若有一天,我变了,变得像鬼将军一样,沉迷于这器物的威力……你要阻止我。”   “我会。”陆文渊揽住她,“但你也答应我,若有一天,我变得迂腐、怯懦,不敢用这器物保护该保护的人,你也要提醒我。”   “嗯。”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也洒在那个即将诞生的、承载着希望与恐惧的山谷上。   第七幕:第一炉铁水   开工第十日,第一座高炉点火。   这是沈青眉设计的“小高炉”,以岛产铁矿砂为料,焦炭为燃料,用水力风箱鼓风。炉高三丈,内衬耐火黏土,可熔铁千斤。   点火仪式简单而庄重。沈青眉亲自点燃炉火,赵默诵《开工祝文》:“……天工开物,地火熔金。愿此炉出精铁,铸利刃以卫道,不染无辜之血……”   炉火熊熊,映红半边山谷。工匠轮班鼓风,沈青眉守在炉前,观察火焰颜色、烟柱形状,判断炉温。赵默在旁指点:“看,焰色转白,是时候了。”   “开炉!”   炉口打开,铁水如岩浆涌出,流入砂模。第一炉出了生铁五百斤,但杂质多,需二次精炼。   沈青眉不气馁,调整配方,加大风量。三日后,第二炉,出铁八百斤,质稍好。五日后,第三炉,终于得到符合要求的“精铁”——色青灰,断口细密,可锻可铸。   “成了!”工匠欢呼。   沈青眉却无喜色。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将这些铁,铸成炮身、炮弹、闭锁机关……每一步都可能失败,每一步都可能死人。   但箭已离弦,只能向前。   第八幕:第一次爆炸   轰天雷研制第三十七日,第一次重大事故。   试验场设在海边崖壁下,用巨石垒成掩体。今日试验“闭锁机关”的承压能力。沈青眉将一段模拟炮尾(缩小比例)固定在试验架上,内填少量火药,以机械击发。   赵默、陈三、陆文渊等人在掩体后观察。沈青眉亲自检查装置,确认无误,点燃引信。   “嗤——”   引信燃尽。但预期的闷响未至,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轰隆!!”   试验架炸成碎片,铁片横飞,击穿掩体石块。烟尘弥漫,碎石如雨。   “青眉!”陆文渊冲入烟尘。   沈青眉倒在掩体边,额头流血,但神志清醒。她护住了身下的赵默——老人在爆炸瞬间被她扑倒。   “咳咳……我没事。”沈青眉挣扎起身,急问,“其他人呢?”   清点伤亡:三人轻伤,无人死亡。但试验架全毁,闭锁机关扭曲变形。   “是闭锁不严,还是火药受潮?”陈三脸色难看。这次事故,损失不小。   沈青眉检查残骸,摇头:“都不是。是螺纹角度错了,闭锁时产生应力集中,在高压下崩裂。”她看向赵默,“世伯,你图纸上的斜度,是不是标错了?”   赵默细看残骸,冷汗直流:“是……是我标错了。三十二度,我标成了二十八度。差这四度,承压差了三成……”   一个数字错误,险些酿成大祸。   陈三怒道:“赵老先生,这等失误……”   “是我的错。”沈青眉打断他,“我是总工程师,未复核图纸,我担全责。”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陆文渊沉声道,“需查清,还有多少图纸有误,全部复核。试验暂停,直到确认安全。”   “可工期……”陈三急。   “人命要紧,还是工期要紧?”沈青眉直视他,“陈先生,若连自己人的命都不顾,造出轰天雷,又有何用?”   陈三语塞,拂袖而去。   第九幕:暗中的眼睛   试验暂停,地下工坊却未停工。沈青眉带人全面复核图纸,赵默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重新验算。   第三日夜,沈青眉巡夜时,发现原料库有异动——门锁被撬,有人潜入。她悄声靠近,见一人正在翻查硝石样品,用小刀刮取粉末,装入皮袋。   “谁?”沈青眉厉喝。   那人一惊,转身欲逃,被沈青眉拦住。是四海商行派来的一个年轻工匠,姓孙,平时沉默寡言。   “沈姑娘,我……我只是好奇……”孙工匠结结巴巴。   沈青眉检查他刮取的硝石,又细看他指甲缝——有黑色粉末,是火药残渣。   “你是细作。”沈青眉冷冷道,“谁派你的?陈三,还是……别人?”   孙工匠咬牙不语。沈青眉正要唤人,忽闻破空声!一支弩箭射来,正中孙工匠咽喉。他瞪大眼睛,倒地气绝。   沈青眉伏地,第二箭擦头而过。她滚到货箱后,拔剑戒备。但再无动静。   守卫闻声赶来,只见尸体,不见凶手。检查弩箭,是制式军弩,但磨损严重,难辨来源。   陈三赶来,见尸体,脸色铁青:“沈姑娘,这是……”   “你的人,偷硝石,被灭口。”沈青眉盯着他,“陈先生,四海商行里,不太干净。”   陈三咬牙:“我会查清。但这期间,工坊需加强戒备。我会增派护卫,全是心腹。”   “不必。”沈青眉道,“从今日起,原料库、图纸室、试验场,全由我望潮岛的人接管。四海商行的人,只负责外围。陈先生若不同意,合作终止。”   陈三盯着她,良久,点头:“可。但沈姑娘,莫忘了,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正因为是一条船上,才更要防着船底漏水。”   第十幕:不速之客的警告   爆炸、细作事件后,工坊气氛紧张。但研制继续,只是更谨慎,更缓慢。   第四十五日,一位不速之客登岛。   是蒲海生。   他乘蛟龙号突然出现,未发信号,直抵望潮岛。见到沈青眉、陆文渊,他第一句话是:“听说你们在造轰天雷?”   “蒲船主消息灵通。”陆文渊不动声色。   “不是灵通,是有人告诉我。”蒲海生神色严肃,“赵默在你们这儿,对吧?他是不是给了你们《神机图录》残页?”   沈青眉与陆文渊对视,点头。   蒲海生长叹:“我早该想到。当年我从赵默手中换得残页,是想献给朝廷,以抗金兵。但后来发现,朝廷里有人想用它……做别的事。”他压低声音,“秦桧党羽中,有人暗中联络金人,欲以火器技术换取和议筹码。我若献图,等于资敌。所以我毁了那页,假称未得。”   沈青眉心惊:“你是说,朝廷里有人通敌,想要轰天雷?”   “不是想要,是已经动手了。”蒲海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递给沈青眉,“看看这个。”   沈青眉接过,是枚普通的“建炎通宝”,但边缘有细微刻痕——是个“鬼”字。   “这是……”她不解。   “鬼将军的钱。”蒲海生缓缓道,“我查了半年,终于查清:鬼将军背后,是临安一位姓‘万’的太监,掌管内侍省,深得秦桧信任。他在暗中搜罗火器人才,欲造轰天雷,献给金人,换取富贵。赵默是他第一个目标,可惜被鬼将军弄丢了。现在,他的目标,是你们。”   陆文渊色变:“陈三知道么?”   “陈三?”蒲海生冷笑,“四海商行,表面是商,实则与那万太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陈三来合作,恐怕……是替主子办事。”   “可他若为万太监办事,为何要杀细作?为何同意我们接管要害部门?”   “因为他也怕。”蒲海生道,“万太监要的是轰天雷成品,但陈三要的是四海商行的壮大。他若完全听命,轰天雷一成,他便没了价值,可能被灭口。所以他也在摇摆,既想借你们的手造出器物,又想留后路。”   沈青眉握紧那枚铜钱,边缘的“鬼”字硌得手心生疼。   “蒲船主为何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我不想轰天雷落在金人手里,也不想它落在秦桧之流手里。”蒲海生直视沈青眉,“沈姑娘,你父亲焚图殉国,是知其不可为而不为。你们如今所为,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敬佩,但更担忧——这潭水太深,你们……游得过去么?”   沈青眉沉默良久,抬头:“游不过,也要游。但蒲船主,我们需要帮助。”   “我能做什么?”   “两件事。”沈青眉竖起手指,“一,帮我们查清,陈三到底听命于谁,万太监的势力到了哪一步。二,若有一日,我们造出了轰天雷,却控制不住局面……请你毁掉它。”   蒲海生深深看她:“毁掉?你们舍得?”   “舍得。”沈青眉目光坚定,“器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这器物会害死更多人,毁了,便是救人。”   蒲海生肃然,抱拳:“沈姑娘,陆先生,蒲某虽商人,亦有华夏心。此事,我应了。但你们需答应我一事:无论轰天雷成与不成,活着。这乱世,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活着。”   “我们尽力。”   蒲海生离去,蛟龙号没入夜色。   沈青眉与陆文渊立于崖边,海风凛冽。   “文渊,我们是不是……踏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是。”陆文渊握住她手,“但既已踏进,便只能向前。青眉,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保住本心。”   “嗯。”   远处,地下工坊的灯火彻夜不熄。那光,是希望,也是诱惑,更是……深渊的凝视。   轰天雷的阴影,已笼罩望潮岛。   而这场技艺与人性、守护与毁灭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