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山河一

第十九章:黑船的交易

  第一幕:交易清单   鲲鹏号归来的第三日,黑船“蛟龙号”再次出现在望潮岛外海。   瞭望台上的哨兵第一时间点燃烽烟——这是沈青眉设计的预警系统,一道烟代表单船友好,两道烟代表多船或敌我未明,三道烟则意味敌袭。此刻升起的是两道烟,灰白色的烟柱笔直升入铅灰色天空,在无风的海面上格外醒目。   韩破虏登上瞭望台,用自制的“千里镜”(两块凸透镜装在竹筒里)观察。他看得很仔细,不仅是船,还有帆的角度、吃水线、甲板上的人影。   “是蛟龙号,但吃水比上次深,载货不少。”他将千里镜递给身旁的秦红药,“甲板上有二十人左右,持兵刃,但队形松散,不像备战。”   秦红药接过看了看,冷哼:“蒲海生这老狐狸,又想玩什么花样?”   “不管什么花样,总得见。”韩破虏转身下台,“我去禀报陆先生,你让岛卫队戒备,但莫露敌意。”   “知道。”   半个时辰后,蛟龙号在指定泊位下锚。蒲海生依旧只带两名随从登岸,但这次他未穿商贾的锦缎袍,而是一身靛蓝短打,腰间佩一柄细长的弯刀——那是大食式样,刀鞘镶嵌着暗淡的绿松石。   “陆先生,沈姑娘,诸位别来无恙。”蒲海生拱手,笑容依旧,但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   陆文渊还礼:“蒲船主辛苦。看船主神色,此行似乎不顺?”   蒲海生苦笑:“岂止不顺。上月返航遇飓风,损了一船货,折了三个老伙计。在明州补货时,又被市舶司盘剥了三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郑居中的人正在沿海搜寻一艘黑色三桅船——描述与蛟龙号无异。”   众人心中一凛。   蒲海生摆摆手:“不说这些扫兴事。谈生意。”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清单,展开。   清单是绢帛所制,用汉文、阿拉伯文双语书写。所列货物分三类:   甲类(急需物资):   精米五百石   生铁三千斤   棉布一百匹   药材(黄连、黄芩、金银花等)三十种   作物种子(占城稻、番薯、玉米)各十袋   工具(铁锹、镰刀、锯、刨)各五十件   乙类(技术设备):   小型锻锤一台(需组装)   织布机两台   制盐铁锅十口   航海星盘、沙漏各一   《农书》《本草》抄本各一套   丙类(特殊物品):   硫磺五百斤   硝石三百斤   精炭两百斤   汞十斤   铅五十斤   清单末尾是报价:总计需白银八千两,或等值货物抵扣。   林挽月接过清单,手指在“硫磺”“硝石”“汞”“铅”几项上轻轻敲了敲,抬眼看向蒲海生:“蒲船主,前几样是民生所需,后几样……可是造火药的原料。”   蒲海生坦然承认:“正是。沈姑娘的火药配方虽未给我,但原料我总可以备着。况且……”他看向沈青眉,“沈姑娘改良的火药箭,在南海对付海盗颇有效。蒲某想做这独家买卖。”   沈青眉与陆文渊对视一眼。火药是他们最后的底牌,绝不能外流。   “蒲船主,”沈青眉开口,声音平静,“火药配方是家父遗命,绝不外传。原料我们可以买,但成品不卖。”   蒲海生也不坚持,笑道:“那原料买卖,做否?”   “做。”林挽月抢答,“但价格需再议。八千两太高,我们拿不出。”   蒲海生早有准备:“那以货易货。诸位有何可交易?”   第二幕:山河会的筹码   七人将蒲海生请入新建的“议事堂”。这是栋干栏式建筑,以粗竹为柱,木板为墙,茅草覆顶,虽简陋,但宽敞明亮。堂中设长桌,七把竹椅,墙上挂着新绘的海岛地图、星图、潮汐表。   众人落座。林挽月展开山河会的“可交易清单”:   一、技术图纸类:   曲辕犁改良图(已交易)   水力纺机图(已交易)   淋卤制盐法(已交易)   脚踏式脱粒机图(新增)   改良弓弩设计图(新增)   海岛房屋抗风设计图(新增)   二、实物产品类:   精制铁器(锄、镰、刀)五十件   棉布(自织)二十匹   海盐(自产)五百斤   鱼干、贝类干货千斤   草药(岛产)若干   三、特殊资源类:   甘泉岛淡水取用权(有限)   肥源岛鸟粪开采权(有限)   航海情报共享(有限)   蒲海生细看清单,手指在“改良弓弩设计图”上停住:“此弩,射程几何?”   “一百五十步,可透皮甲。”沈青眉道,“但制造需精钢,普通铁不行。”   蒲海生点头,又看向“航海情报共享”:“诸位有何情报可共享?”   石不语开口:“东行三百里,有三岛:肥源、甘泉、嘉果。再往东五百里,有土著部落,善航海,纹面,语言不通,但可交易。往南八百里,有大岛,林木茂密,有野人,凶悍。”   蒲海生眼神微动:“南边大岛……可是‘流求’(台湾)?”   “或是。我等未亲至,乃从土著处听闻。”   蒲海生沉吟良久,抬头:“图纸我要,实物也要,情报更要。但价码需重定。”他取炭笔,在清单上勾画:   “甲类物资全要,按市价七折算。乙类设备,锻锤、织机、铁锅我提供,但需沈姑娘派人指导安装使用。星盘、沙漏、书籍可赠,交个朋友。丙类原料,硫磺、硝石、炭、汞、铅,我按成本价给,但需签独家协议——三年内,山河会所需此类原料,只能从我处购买。”   林挽月心算,抬头:“蒲船主诚意十足。但我方也有条件:一,安装指导可,但学徒需签保密契,不得外传技术。二,原料独家协议可签,但价格需随行就市,不得恶意抬价。三,需附加一条:蒲氏商行需为山河会提供沿海情报,特别是郑居中的动向。”   蒲海生笑了:“林会长是生意人。三条皆可,但情报有价——重要情报,需额外付费。”   “可。”   “那便拟约。”   第三幕:密室密约   合约条款逐条敲定,用了整整两个时辰。林挽月与蒲海生唇枪舌剑,从价格到交货期,从违约责任到不可抗力,寸步不让。沈青眉在一旁默默记录技术细节,陆文渊斟酌法律条文,韩破虏、秦红药保持警戒,石不语观察蒲海生的微表情,苏决明则备好茶点——这是她特制的药茶,可提神醒脑。   最终,《望潮岛交易契约》定稿,共三份,汉阿双语,双方各执一份,第三份存于蛟龙号(蒲海生坚持,意为“海神见证”)。   核心条款如下:   山河会以“脚踏式脱粒机图”“改良弓弩设计图”“海岛抗风屋图”三份图纸,换取甲类物资全数,乙类设备全数,丙类原料全数。   山河会另提供精制铁器三十件、棉布十匹、海盐三百斤、鱼干五百斤,换取硫磺、硝石等原料价格再降一成。   蒲氏商行承诺:三年内独家供应山河会火药原料,价格不高于市价一成;提供重要沿海情报,每份情报视价值付费(十两至百两不等)。   山河会承诺:三年内不将相关技术外传他商;允许蒲氏派遣两名学徒学习安装,学期半年,签保密契。   附加条款:若郑居中水师逼近望潮岛三百里,蒲氏需提前示警,不收费。   签押,按手印,交换契约。   蒲海生收好契约,忽然道:“陆先生,沈姑娘,蒲某还有一桩私人生意,想与二位谈。”他看向其他人,“只需二位即可。”   韩破虏皱眉,秦红药按剑。陆文渊抬手制止,对蒲海生道:“蒲船主请讲。”   “借一步说话。”   三人转入内室。这是间狭小的密室,仅一桌三椅,墙上挂着一幅陈旧的海图——是韩破虏家传那幅的摹本。   蒲海生关上门,神色变得严肃:“二位可知,金国正在密州(今青岛)建水师?”   沈青眉心头一震。陆文渊沉声:“略有所闻。蒲船主消息确切?”   “千真万确。”蒲海生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内有一小卷绢纸。展开,是幅简陋的草图,标注着船坞、匠坊、兵营,还有几行字:“金主完颜晟命完颜宗弼督建,已造大船二十艘,可载兵五千。另有小船上百,专司劫掠沿海。”   陆文渊细看图,手指微微颤抖:“金人这是要断大宋海路,绝江南后援。”   “正是。”蒲海生收起绢纸,“更糟的是,金人重金招募南方船匠、水手。已有不少败类投靠,其中就有……”他顿了顿,“就有郑居中的旧部。郑居中与金人暗通款曲,欲以剿匪为名,控制东海,实则暗中助金人建水师。”   沈青眉倒吸一口凉气:“他敢通敌?”   “有何不敢?”蒲海生冷笑,“这乱世,忠义值几个钱?郑居中要的是权,是钱,是活路。南宋朝廷苟安一隅,秦桧当道,抗金名将纷纷被贬。郑居中这种人,自然要寻新主子。”   陆文渊闭目,良久睁眼:“蒲船主告知此事,想要什么?”   “合作。”蒲海生直视二人,“金人若控东海,我蒲氏商路必断。我要你们在望潮岛建一支水师,不必大,但要精,要能袭扰金人船队,拖延其成军。作为回报,我供你们造船木料、帆索、火炮。”   “火炮?”沈青眉一惊。   “佛郎机炮,西洋传来,可及千步,破船如纸。”蒲海生眼中闪过狂热,“我有门路弄到一两门,但需你们自己造炮、造弹。沈姑娘,你有这本事,对吗?”   沈青眉想起父亲手札中关于“火铳”“火炮”的零星记载,那已是前朝技术,本朝几乎失传。但她确实研究过,甚至画过草图。   “我需要图纸,实物,还有时间。”   “图纸我有,实物我可运一门来。时间……”蒲海生苦笑,“最多一年。一年后,金人水师必成,届时东海再无宁日。”   陆文渊看向沈青眉。沈青眉缓缓点头。   “好。”陆文渊伸手,“这桩生意,我们做了。”   三只手握在一起,冰凉,但有力。   第四幕:卸货风波   合约既成,开始卸货。   蛟龙号吃水深,是因满载。精米用麻袋装,每袋一石,共五百袋,堆成小山。生铁是铁锭,每块五十斤,需四人抬。棉布、药材、种子、工具,分门别类。最珍贵的是乙类设备:锻锤部件用油布包裹,织机拆成零件,铁锅崭新,星盘是黄铜所制,沙漏精细,书籍用桐油纸密封。   丙类原料单独存放。硫磺是黄色块状,硝石是白色结晶,炭是上等木炭,汞装在陶罐里,铅是铅锭。沈青眉亲自查验,尤其硝石,她捻起一撮在舌尖尝了尝——纯,无杂味。   卸货持续一整日。岛上全员动员,连孩童都帮忙传递小件。林挽月登记造册,苏决明指挥存放,韩破虏、秦红药带人警戒,石不语与蒲海生的账房核对数目。   至傍晚,货物卸完七成。蒲海生邀众人上蛟龙号用餐——这是海商礼节,意为“交易圆满,友谊长存”。七人商议后,决定陆文渊、沈青眉、林挽月三人上船,韩破虏、秦红药留守。   蛟龙号的船舱比外观更宽敞。主舱铺着波斯地毯,悬挂玻璃灯,桌上摆着银餐具,盛着烤鱼、炖肉、米饭,还有一壶葡萄酒。蒲海生举杯:“敬合作,敬新生。”   酒过三巡,蒲海生挥退左右,低声道:“还有一样货,未列清单。”他从座下暗格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内是十支“火铳”——铁管木托,前装药,后点火,形制粗糙,但确是火器。   “这是缴获的金兵之物,应是北地匠人所造,威力不大,射程仅三十步,但声响骇人,可惊马乱阵。”蒲海生道,“赠予你们,或许有用。”   沈青眉拿起一支,细看结构。铁管铸造粗糙,内壁不平,易炸膛。但她想到了改良之法:以精铁卷制,镗光内壁,加药室,改良发火装置……   “多谢。”她收下。   蒲海生又道:“还有一事。郑居中已疑我与你等有染,蛟龙号不宜久留。明日黎明即走。那两名学徒……”他指向舱外两名年轻水手,皆十六七岁,皮肤黝黑,眼神机灵,“一个叫阿海,一个叫阿山,是我收养的孤儿,忠诚可靠。他们随船学习,半年后我来接。这期间,生死由你们,但请莫苛待。”   陆文渊点头:“蒲船主放心,既来我岛,便是我岛民。必善待之。”   “好。”蒲海生举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复杂情绪,“陆先生,沈姑娘,林会长,这乱世,能遇诸位,是蒲某之幸。愿他日,江湖再见,诸君仍是这般模样。”   宴散,三人下船。回望蛟龙号,船影在暮色中如巨兽蛰伏。   第五幕:学徒阿海与阿山   次日黎明,蛟龙号扬帆离去。留下两名学徒,站在海滩上,望着大船消失在海平线,久久不动。   沈青眉走近。两人转身,躬身行礼:“沈师父。”他们说的是闽南口音的官话,生硬但清晰。   “叫我沈姑娘即可。”沈青眉打量他们。阿海略高,骨架粗大,手上老茧厚实,应是干过重活。阿山精瘦,眼神灵活,手指细长,似善巧工。   “你们都会什么?”   阿海:“会驾船,会潜水,会使斧锯。”   阿山:“会看星,会算账,会打绳结。”   沈青眉点头:“从今日起,阿海随韩都头学造船、驾船。阿山随林会长学记账、管货。白日劳作,夜间学堂识字。可有异议?”   “无。”   “那便去。阿海,韩都头在船坞。阿山,林会长在仓库。”   两人行礼离去。沈青眉看着他们背影,对走来的陆文渊道:“这两个孩子,眼神干净,不像奸细。”   “蒲海生若派奸细,不会派这么年轻的。”陆文渊道,“但他留下两人,也是留条线——随时可联系,也随时可监视。”   “互相监视罢了。”沈青眉望向海面,“我们急需船匠,急需水手。他们来,是好事。”   正说着,远处传来喧哗。是卸货处,几个岛民围着那台锻锤部件争执。   “这东西死沉,放哪儿?”   “沈姑娘说要放工坊,可工坊还没盖顶呢!”   “先放露天,淋了雨生锈怎办?”   沈青眉快步走去。见锻锤主体是个生铁座,重约千斤,另有锤头、连杆、齿轮等部件。确实棘手。   她观察地形,指向工坊旁一处岩棚:“放那儿,岩棚可挡雨。阿大,带人用滚木挪过去。小心,莫碰损齿轮。”   又对众人道:“锻锤是重器,建好后可打铁、铸炮,事半功倍。大家辛苦些,今日加餐,有鱼有肉。”   众人欢呼,干劲十足。沈青眉亲自指挥,用杠杆、滚木、绳索,将锻锤部件一寸寸挪至岩棚。她手上沾满油污,额头见汗,但神色专注。   陆文渊在旁看着,忽然想起初遇时,她也是这样专注地修一辆破车。那时她眼中还有惊恐,如今只剩坚定。   “文渊。”沈青眉忽然唤他。   “嗯?”   “硝石、硫磺、炭都有了。我想试制新火药,威力更大,更稳。”她抬头看他,眼中燃着光,“还有那火铳,我可改良,射程或可增至百步。但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你的支持。”   陆文渊心头一热,握住她沾满油污的手:“放手去做。天工部所需,典章部全力配合。”   沈青眉脸微红,抽回手,低头继续指挥。但嘴角,悄悄扬起。   第六幕:夜校新课程   当夜,山河堂夜校开新课。学生三十余人,有孩童,有青年,甚至有几个老者。课桌是木板搭在石头上,黑板是涂黑的木板,粉笔是烧制的白垩。   沈青眉主讲“器械原理”。她在黑板上画了杠杆、滑轮、齿轮,讲解省力原理。又展示脚踏式脱粒机的模型,拆解传动结构。   “力有大小,亦有方向。善用器械,可四两拨千斤。”她指着模型,“这脱粒机,一人踩踏,可抵十人捶打。省下的力,可开荒,可造船,可做更多事。”   台下,阿山举手:“沈姑娘,那锻锤,也是这原理么?”   “是,但更复杂。”沈青眉画出示意图,“水力驱动水轮,水轮带动齿轮,齿轮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锤头。如此,水力化为锤力,日夜不息。”   众人惊叹。一老者问:“那火药呢?也是力么?”   沈青眉沉默片刻:“火药是另一种力——瞬间爆发,可开山,可破城,也可杀人。”她看向台下,“此力太烈,需慎用。我教你们制器械,是为生产;火药,只为自保。”   课后,阿海阿山留下帮忙收拾。阿山小声问:“沈姑娘,那火铳……能教我们么?”   沈青眉摇头:“火铳是凶器,不教。但制铳的技艺——锻铁、镗管、制托,可教。技艺无善恶,看人如何使用。”   阿山似懂非懂,点头。   走出山河堂,月已中天。沈青眉独坐海边礁石,望着星空出神。怀中,那枚陆文渊的玉佩贴胸温热,父亲的手札在脑中一页页翻过。   “爹爹,女儿要造火器了。您说慎用,女儿记得。但乱世之中,无利器傍身,便是俎上鱼肉。女儿会用这利器,护该护之人,杀该杀之敌。”   海风拂面,带来远方的咸腥与未知。   第七幕:不速之客   三日后,瞭望哨再燃烽烟——这次是三道。   敌袭。   韩破虏、秦红药急登瞭望台。只见东北方向,三艘双桅船正破浪而来。船型陌生,不是宋船,也不是金船,船首像狰狞,船帆破烂,船上人影绰绰,持刀映光。   “是海盗。”韩破虏判断,“看船速,不满载,应是巡海劫掠的散匪。”   秦红药冷笑:“正好试试新弩。”   岛上警钟大作。妇孺入山洞隐蔽,岛卫队集结。沈青眉将十支火铳分发——她已简单改良,加长铳管,改进药室,但尚未试射。   韩破虏布防:滩头设拒马,林中伏弩手,秦红药率三十人持刀盾正面迎敌。沈青眉带五名火铳手伏于岩后,这是火铳首次实战。   海盗船至滩头二百步下锚,放下小艇,约五十人登岸。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赤膊纹身,提鬼头刀,见岛上防御,狂笑:“就这点阵仗?弟兄们,抢钱抢粮抢女人!”   海盗嚎叫着冲来。至百步,韩破虏令:“放箭!”   弩箭齐发,射倒七八人。但海盗悍勇,继续前冲。至五十步,秦红药率队杀出,短兵相接。   沈青眉在岩后,手有些抖。她瞄准冲在最前的海盗,扣下扳机。   “轰!”   铳口喷火,铅子射出。那海盗胸口绽开血花,倒地。其余海盗一惊,攻势稍滞。   “放!”沈青眉喝令。   五铳齐发,又倒三人。海盗终于慌了:“妖术!他们有妖术!”   独眼海盗怒吼:“怕什么!冲过去,砍了放妖术的!”   海盗再度冲锋。但火铳装填慢,第二发射击时,海盗已至二十步。沈青眉拔剑,准备近战。   就在这时,海上传来号角声。东北方向,一艘黑船疾驰而来——是蛟龙号!它竟去而复返!   蒲海生立在船头,张弓搭箭,一箭射穿独眼海盗咽喉。蛟龙号侧舷打开,露出两门佛郎机炮,炮口对准海盗船。   “轰!轰!”   实心弹击中一艘海盗船,船体破裂,进水倾覆。另两艘海盗船见势不妙,扬帆欲逃。蛟龙号追击,又击沉一艘。   滩上海盗见船毁,军心崩溃,跪地投降。秦红药带人一一捆绑。   第八幕:蒲海生的解释   蛟龙号靠岸,蒲海生下船,对迎上的陆文渊等人拱手:“诸位受惊了。蒲某离岛不远,见烽烟,特来相助。”   韩破虏道:“蒲船主及时雨。只是……怎会如此之巧?”   蒲海生苦笑:“实不相瞒,蒲某离岛后,便在三十里外小岛暂泊,观察可有尾巴。果见这三艘船鬼祟跟随,知是海盗,特返护航。”他看向沈青眉,“沈姑娘的火铳,用得可好?”   沈青眉点头:“多谢赠铳。但蒲船主去而复返,恐已暴露行踪。”   “无妨。”蒲海生淡淡道,“蛟龙号快,他们追不上。倒是诸位,此次击退海盗,必扬名东海。此后,麻烦会更多。”   他顿了顿,道:“蒲某有一提议:我可留一门佛郎机炮于此,助诸位守岛。但需交换——我要火炮的改良图纸。沈姑娘既能改良火铳,改良火炮,应也不难。”   沈青眉与陆文渊对视。佛郎机炮的威力,他们亲眼所见。有此炮,望潮岛防御力倍增。但火炮图纸外流……   “只给改良部分,不给全图。”沈青眉道,“且蒲船主需保证,不将此炮用于攻宋。”   “可。”蒲海生爽快,“蒲某是商人,只求财,不涉国战。炮留此,我派两名炮手教导半月。半月后我来接人,取图。”   “一言为定。”   第九幕:岛上的第一门炮   佛郎机炮重三千斤,以蛟龙号的起重杆卸下,安置在岛北高地。此处俯瞰全岛,射程覆盖滩头与外海。   蒲海生留下的两名炮手,是老兵,一个姓胡,一个姓陈,皆沉默寡言。他们教岛卫队装填、瞄准、发射。炮弹有实心弹、链弹(两铁球连铁链,专打桅杆)、霰弹(铁砂,伤人)。   沈青眉日夜跟随学习,记录数据,绘制结构图。她发现,此炮设计精巧,子铳预装,可速射,但气密性不足,射程受限。她思考改良:加厚炮管,改良闭气,调整倍径……   十日后,她交出改良图纸:射程增三成,精度提高,炸膛率降低。胡师傅看了图,眼中露出敬佩:“沈姑娘大才。此图若成,此炮可称利器。”   沈青眉却无喜色。她抚摸着冰冷的炮管,想起父亲焚图那夜的火光。   “胡师傅,你放过炮,杀过人么?”   胡师傅沉默良久:“杀过。在威海,杀过金兵,也杀过……宋人。”   “什么感觉?”   “第一次吐了,后来就麻木了。”胡师傅看着她,“沈姑娘,你造这炮,终有一日要用来杀人。想清楚。”   沈青眉闭目。脑中闪过汴京浮尸,太原烽烟,云梦泽血战,海上漂泊,望潮岛新生。   “我想清楚了。”她睁眼,目光如铁,“这炮,只杀该杀之人。犯我岛者,杀;掠我民者,杀;通敌卖国者,杀。至于谁是该杀之人……”她望向西北,那是故土的方向,“历史,会有公断。”   第十幕:新生的阴影   蒲海生如约接回炮手,取走图纸。临行前,他留下最后情报:   “郑居中已疑我,蛟龙号暂避南洋,半年内不会再来。这期间,你们需尽快壮大。另,金国水师成军在即,最迟明春必南下。届时,东海将成血海。好自为之。”   黑船远去,消失在海天之际。   望潮岛恢复了平静。锻锤安装完毕,水力驱动下,锤头起落,声震山谷。织机运转,出产布匹。水车提灌,稻田青青。学堂书声琅琅,医棚药香弥漫。   但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佛郎机炮的黑洞洞炮口,始终指向北方。火铳队扩至二十人,每日操练。沈青眉的天工部,日夜研制新式火器。韩破虏的水师,开始建造第二艘船。林挽月的商队,秘密联系周边岛屿,储备物资。   七人星议的频率越来越高。议题从生产建设,逐渐转向战备防御。   这夜星议,陆文渊摊开新绘的东海态势图,沉声道:“诸位,太平日子不多了。我们必须做最坏打算。”   他手指点向几个方向:   “北,金国水师,明春南下。”   “西,郑居中,必不会罢休。”   “海上,海盗、倭寇、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而我们,只有一岛,八百人,两艘船,一门炮。”   他环视六人:“但我们有彼此,有技术,有决心。从今日起,望潮岛进入战备状态。三年内,我们要建起一支可自保的水师,一个可自足的基地,一个……可传承的文明火种。”   “诸君,可愿与我同行?”   六只手叠上。   “同心!”   “同力!”   “同生共死!”   海风穿过山河堂,吹动墙上的七星旗。旗上,七颗星辰环绕山峦与海浪,在烛光中熠熠生辉。   而遥远的北方,金国密州船厂,灯火彻夜不熄。新下水的战船,正进行最后舾装。船首像,是狰狞的狼头。   狼的目光,望向南方。   东海的暴风雨,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