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山河一

第十六章:别离与新生

  第一幕:出海的名单   靖康二年七月初七,七夕。   云梦泽的晨雾还未散尽,祠堂前的空地上已聚了百余人。这是第一批出海者的名单,昨夜子时才最终确定。此刻,人人背着小包裹,神色肃穆,有人眼中含泪,有人紧咬牙关。   沈青眉立于石台上,手中拿着一卷名册。晨风吹动她额前碎发,露水打湿了她的布衣肩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点名:   “韩破虏!”   “在。”韩破虏出列,背弓挎刀,一身短打,利落如常。她是出海船队的护卫统领。   “秦红药!”   “在!”秦红药大步迈出,红衣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格外扎眼。她肩上背着个长条包裹,里面是她用惯的长弓。   “苏决明!”   苏决明牵着义女小满的手,走出人群。小满五岁,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改小的葛衣里,紧紧抓着苏决明的手指,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台上。苏决明眼圈红肿,显然哭过,但仍挺直背脊。   “在。”   “石不语。”沈青眉声音微顿。   “老朽在。”石不语拄杖上前,身边跟着三个年轻弟子,都是他悉心教授的医家苗子。   沈青眉继续点名。名单上共一百零七人,其中有山越青年岩、藤等二十人,有补天谷带来的老匠陈伯等三十人,有慈济院救下的孤儿十五人,有流民中选出的工匠、农人、识字的妇女。最小的五岁,最长的五十五。   最后,她念出一个名字:“周砚。”   人群后面,一个清瘦身影走出。是留守补天谷的周砚,他竟也来了,肩上背着一捆竹简。   “你……”沈青眉怔了怔。   “我主动请缨。”周砚拱手,声音平静,“补天谷已撤,坞中老弱皆入深山。我留在那里也无用,不如出海。我略通文墨,可为船队记录,为海外新地编纂史册。”   陆文渊在旁点头:“也好。有你在,船队多一分稳妥。”   点名毕,无人缺席。沈青眉收起名册,环视众人,朗声道:   “诸位!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海上风高浪急,前路茫茫。你们中有人是自愿出海,有人是被选中。但无论自愿与否,你们肩上担的,是云梦泽一半的希望,是山河会一半的骨血。”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蒲海生蒲老板已在东海等候,大船‘蛟龙号’已备。你们此去,将先至琉球,再往南,寻适宜之岛,建新家园。到了那里,你们要记住三件事——”   “一,记住你们从何而来。你们来自云梦泽,来自补天谷,来自栖霞坞,来自汴京、绍兴、太原、湖州……你们身上流着华夏的血,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不可忘本。”   “二,记住你们为何而去。不是逃难,是开荒;不是避祸,是传薪。你们要在海外建一座灯塔,让后来人知道,华夏文明,不灭不熄。”   “三,记住你们是一家人。出海之后,再无汉越之分,只有同舟共济的兄弟姐妹。韩都头是你们的将军,苏姑娘是你们的医官,石先生是你们的师长,周先生是你们的史官。遇事共议,有难同当。”   她看向韩破虏、秦红药、苏决明、石不语、周砚,深深一揖:   “诸位,拜托了。”   五人齐还礼:“必不负所托!”   台下百余人齐声:“必不负所托!”   声震山谷,惊起飞鸟。   第二幕:最后的告别   辰时,送行。   出泽只有一条水道,需乘竹筏分批走。第一筏是韩破虏、秦红药带二十护卫。临登筏,韩破虏走到沈青眉面前,二人对视,一时无言。   “保重。”韩破虏最终只说出二字,但眼中万千言语。   “你也保重。”沈青眉握住她手,“到了海上,遇事莫急。秦姑娘性烈,你多看着她。”   “嗯。”韩破虏重重点头,又看向陆文渊,“陆先生,沈姑娘……就交给你了。”   陆文渊肃然:“韩姑娘放心。只要陆某一息尚在,必护沈姑娘周全。”   韩破虏笑了,那是极淡极淡的笑,却如冰河初融。她转身登筏,再不回头。   秦红药走来,二话不说,塞给沈青眉一把匕首——是她贴身藏的,鲨鱼皮鞘,刃泛寒光。   “留着防身。若那姓陆的敢负你,用这个捅他。”她恶狠狠道,眼圈却红了。   沈青眉接过匕首,轻声道:“红药,海上不比陆地。遇事多听韩都头的,莫逞强。”   “知道啦!”秦红药偏过头,抹了把脸,忽然抱住沈青眉,在她耳边低语,“沈姐姐,一定要活着。等我们在海外站稳,就来接你们。”   “好。”   秦红药松开手,大步登筏,红衣如火,在晨雾中灼灼燃烧。   第二筏是苏决明与小满。苏决明走到沈青眉面前,未语泪先流。   “沈姐姐,我……我舍不得你。”   沈青眉为她拭泪,柔声道:“傻姑娘,你是医者,该去更需要你的地方。小满还小,海外苦寒,你多费心。”   “嗯。”苏决明泣不成声,蹲下身,对小满道,“小满,跟沈姨说再见。”   小满仰头,看着沈青眉,忽然伸出小手,掌心托着一枚小小的、用草编的指环。   “沈姨,这个……给你。等小满长大了,回来找你。”   沈青眉蹲下,接过草指环,戴在自己小指上。她摸摸小满头:“好。等小满长大了,沈姨教你做水车,做纺机,做可多可多好东西。”   “拉钩。”   “拉钩。”   小手与大手勾在一起,轻轻摇晃。苏决明抱起小满,一步三回头,登上竹筏。   第三筏是石不语与弟子。老人走到沈青眉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塞给她。   “这是老朽毕生所撰《百草辑要》,内附瘟疫防治、外伤急救、妇人小儿诸症治法。老朽此去,恐难再归。这书,留给泽中,或可活人。”   沈青眉接过,如捧千钧:“石先生,珍重。”   “你们也珍重。”石不语深深看她和陆文渊一眼,“这云梦泽,这山河会,靠你们了。”   “必不负所望。”   老人登筏,盘膝而坐,闭目如禅。   第四筏、第五筏……一百零七人,分作十筏,次第出泽。每走一筏,泽畔便空一片。留下的,是沉默的目送,是压抑的抽泣。   最后一筏是周砚。他背着一捆竹简,那是补天谷的《谷志》,是他亲手所记。他走到陆文渊面前,长揖到地:   “陆先生,学生此去,必不负教诲。海外若有寸土,必立华夏碑,传先生之学。”   陆文渊扶起他:“砚之,你我虽为师徒,实为同道。此去艰难,多保重。若……若有不便,可回泽中,此处永远有你的位置。”   周砚摇头,眼中含泪却带笑:“先生,开弓没有回头箭。学生既选了这条路,便走到底。”   他转身登筏,筏行渐远,他仍立在筏尾,挥手,直到没入雾气。   第三幕:空了一半的泽   人走光了。   泽畔,只剩下送行的三百余人。祠堂前,晨安钟孤零零立着,钟身映着晨光。水车还在转动,水声哗哗,却显得空旷。   沈青眉站在码头,看着空荡荡的水面。雾气渐散,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泽上,波光粼粼。可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半。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是陆文渊。   “想哭,就哭吧。”他低声道。   沈青眉摇头,声音哑了:“不能哭。哭了,剩下的人,会慌。”   她转身,面向留下的众人。阿公、岩、藤、林挽月,以及三百泽民,都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舍,有茫然,有期盼。   “诸位,”她提高声音,让每个字都清晰,“出海的人走了,但云梦泽还在,我们还在!从今日起,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我们要守好这片土地,等他们回来;我们要开荒扩土,储粮练兵,让金人不敢犯;我们要证明给天下看,哪怕只剩一半人,云梦泽依然是云梦泽,山河会依然是山河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愿意留下的,我沈青眉,与你们同生共死。不愿留下的,现在可走,赠三日粮,绝不强留。”   无人动。   阿公走出,苍老的声音响彻:“我山越三百口,与云梦泽共存亡!”   “共存亡!”山越众人齐吼。   林挽月上前,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笑:“我林挽月,一介商人,不懂打仗。但我会算账,会管粮,会行商。沈姐姐,陆先生,我留下,帮你们管好这个家。”   岩、藤并肩走出:“我们兄弟的命,是沈姑娘救的。沈姑娘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三百人,无一人退缩。   沈青眉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深深一揖:“沈青眉,谢过诸位!”   陆文渊亦揖:“陆文渊,谢过诸位!”   众人还礼。这一刻,留下的人,心更紧了。   第四幕:重建的序章   人少了,事却更多。沈青眉立即调整分工。   她自己总揽工事,带人加固泽防,在泽口加设“拦江铁索”——用缴获的金兵兵器熔铸,粗如儿臂,沉于水下,可阻敌船。又制“水底竹刺阵”,以竹削尖,斜插水底,覆以水草。   陆文渊主理内政,重编户籍,将三百人按户分作三十“甲”,每甲十户,设甲长。又定“功勋制”:开荒、练兵、匠作、行医,皆计功分,凭功分换粮、布、盐。如此,激励生产。   林挽月掌钱粮贸易。她清点库房:存粮八百石,布百匹,盐二十石,铁料五千斤。又盘点可贸易之物:精制铁器、药材、兽皮、山货。她与阿公商议,派岩带十人,携货出山,与赵黑子联络,换回急需之物。   阿公、岩、藤统领泽卫队。原五十人扩至百人,分作三队,日夜巡防。又设“童子军”,收十至十五岁少年三十人,由藤训练,教基础箭术、山林行走。   一切有条不紊。但沈青眉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即将到来的金兵。   第五幕:山外的消息   七日后,岩带人归来,带回坏消息。   “金兵已占湖州,郑居中为伪知府,正全力搜刮,以资军需。王继业果然被弃,如今沦为乞丐,在城中乞食,人人唾骂。”岩汇报,“但金兵主力并未南下,似在整顿,准备秋后大举用兵。郑居中已得令,需在九月前,剿灭山中‘匪患’,以绝后患。”   “他有多少兵?”陆文渊问。   “湖州城中,金兵五百,伪军千人。但郑居中可调动的,约三百人,多是原宋军降卒,战力不强。不过,他若请动金兵,便难说了。”   沈青眉沉吟:“他未必敢请金兵。金人视降将如狗,小事求援,反显无能。我猜他会先以伪军试探,若败,再求金兵。”   “那便在他求援前,打疼他。”阿公冷声道。   “正是。”沈青眉摊开地图,“岩,你再说说湖州城防。”   岩细细道来。湖州城临太湖,有东西南北四门,守军多驻东、北二门。城南是水门,通太湖,守备较松。城中粮仓在城西,有重兵把守。   “郑居中的府邸在城中心,有家丁五十,墙高门厚。”岩补充。   沈青眉听完,沉思良久,忽然道:“我们不守,我们攻。”   “攻?”众人皆惊。   “对,攻其必救。”沈青眉指向地图上的粮仓,“郑居中欲剿我们,需粮草。我们便先烧他粮仓,乱他军心。同时,派人潜入城中,散布谣言,说他私通云梦泽,欲献城。金人多疑,必生间隙。届时,他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剿我们?”   “妙计!”陆文渊击掌,“但烧粮仓,需精干人手,且需全身而退。”   “我去。”秦红药不在,岩挺身而出。   “我也去。”藤道。   “不,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沈青眉看向他们,“岩,你带十人,在城南水门接应。藤,你带二十人,在城西制造混乱,吸引守军。烧粮仓,我亲自去。”   “不可!”陆文渊、林挽月、阿公齐声反对。   “我必须去。”沈青眉坚持,“粮仓必有机关守卫,你们不懂。且我需亲眼看看湖州城防,为日后打算。”   陆文渊知她决定的事,难以更改,只得道:“那我同去。”   “你留下坐镇。”   “正因需坐镇,才更不能让你独自涉险。”陆文渊直视她,“要么同去,要么都别去。”   二人对视,互不相让。最终,沈青眉妥协:“好,但需听我指挥。”   “自然。”   第六幕:夜袭湖州   三日后,夜,无月。   沈青眉、陆文渊、岩、藤,及精选的三十名泽卫,着夜行衣,携火油、火药、绳钩,从秘道出山,乘小舟至太湖,绕至湖州城南。   水门果然守备松懈,只有两个哨兵打盹。岩带人悄无声息解决,开闸放船入内。   城中死寂,偶有巡夜更夫梆子声。沈青眉按岩所绘地图,带人潜行至城西粮仓。仓外有兵丁十人,来回巡逻。   沈青眉示意藤带人制造动静——在远处扔出几个“惊雀匣”,炸响,火光一闪。兵丁被引开大半。余下四人,被岩带人摸近,捂嘴抹喉。   粮仓是砖石结构,铁门重锁。沈青眉取出“万能钥”——是她自制的,内有三十六齿,可开常见锁具。试了三下,锁开。   推门入内,见粮囤如山,怕不有万石。沈青眉心中暗叹:这许多粮食,若分与百姓,可活多少人。可惜,即将化为灰烬。   “倒火油。”她低令。   众人将火油泼洒。沈青眉在粮囤间隙埋下火药包,引信相连。正欲点燃,忽听仓外喧哗!   “有贼!粮仓有贼!”   是巡兵去而复返,发现尸体,惊叫起来。顿时,锣声大作,人声鼎沸。   “快走!”陆文渊急道。   沈青眉却冷静,点燃引信:“撤!”   众人冲出粮仓,门外已有兵丁围来。岩、藤带人断后,且战且退。沈青眉、陆文渊奔向南门。   “轰——!!!”   粮仓爆炸,火焰冲天,映红半座城。仓中粮食本就是易燃之物,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整个城西陷入火海。   “粮仓炸了!粮仓炸了!”城中大乱,兵民四窜。   沈青眉等人趁乱冲至南门,岩已打开水门,小舟候着。众人登舟,划入太湖,回首见湖州城火光熊熊,哭喊震天。   “走!”沈青眉咬牙,不再回头。   舟行迅速,没入黑暗。   第七幕:谣言的力量   粮仓被焚第三日,山中便收到消息。   赵黑子派人传信:湖州城大乱,金兵将领怒责郑居中,将其下狱。伪军因无粮,部分哗变,逃入山中。城中百姓趁乱出逃,投奔各处义军。郑居中苦心经营的势力,一夕崩溃。   “但我们散布的谣言,也起了作用。”信使道,“金人真以为郑居中私通云梦泽,正在严刑拷打。王继业那老狗,竟趁机落井下石,出首作证,说郑居中早与你们有勾结。如今郑居中百口莫辩,怕是不日问斩。”   陆文渊听罢,默然良久:“郑居中虽可恶,但如此下场……亦是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沈青眉淡淡道,“他若不降金,不助纣为虐,何至于此。我们烧粮仓,是为自保,也是为城中百姓——金人无粮,必加征于民,百姓更苦。如今粮仓焚,金人短期内无力征剿,百姓可暂得喘息。”   “只是这火,烧得太大,恐伤及无辜。”林挽月叹道。   “乱世之中,两害相权取其轻。”沈青眉望向北方,“我们时间不多了。金人秋后必有大举,需尽快准备。”   第八幕:山中来客   又过五日,山中来了不速之客。   是王继业。他竟真的找来,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跪在泽口,磕头如捣蒜:   “沈姑娘!陆先生!饶命!饶命啊!小人愿献全部家产,只求入泽,做牛做马!”   岩、藤将他押入祠堂。沈青眉、陆文渊、阿公、林挽月会审。   “王继业,你还有脸来?”阿公怒斥。   “小人知罪!知罪!”王继业涕泪横流,“可小人是被郑居中那狗官逼的啊!他拿我家人性命要挟,我不得不从!如今他倒了,我愿弃暗投明,为云梦泽效力!我……我知道金人许多机密,愿全盘托出!”   陆文渊冷笑:“你的话,还能信么?”   “能信!能信!”王继业急道,“金人在密州建水师,已造大船三十艘,可载兵五千。他们计划秋后分两路南下:一路从长江攻建康,一路从海路攻明州,水陆夹击,一举灭宋!还有,金国四太子兀术,已至燕京,正调集大军,此次是势在必得!”   这消息,比蒲海生所言更详。沈青眉与陆文渊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凝重。   “你如何得知?”沈青眉问。   “我……我曾献女与金将,那金将酒后所言,千真万确!”王继业磕头,“沈姑娘,陆先生,留我一命,我可为你们联络金营中反金义士,可助你们……”   “不必了。”沈青眉打断他,“岩,带他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是。”   王继业被拖走,仍高喊:“我愿戴罪立功!我愿戴罪立功!”   人走后,阿公问:“此人如何处置?”   “先关着,或有用。”陆文渊道,“但需防他使诈。”   沈青眉点头,却道:“他方才所说金人计划,应是真的。秋后……只有两月了。”   众人沉默。两月,太短。   第九幕:沉重的抉择   夜深,沈青眉独坐工坊,对着一堆图纸发呆。那是她设计的“新泽防图”:地下通道、陷阱连环、火药阵、毒烟阵……可她知道,若金兵真的大军压境,这些,挡不住。   脚步声传来,陆文渊端着一碗热汤进来。   “还在想金兵的事?”   “嗯。”沈青眉接过汤,却不喝,“陆先生,若金兵真来,我们守不住。那时,该怎么办?”   陆文渊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走。进深山,进溶洞,进金兵找不到的地方。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可这云梦泽,这梯田,这水车,这学堂……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毁了,可以再建。”陆文渊看着她,目光坚定,“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沈姑娘,你还记得我们在补天谷立誓时说的话么?我们要补的,不是一地一城,是人心中的山河。只要人在,心在,山河便在。”   沈青眉眼眶发热,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那便做最坏的打算,最好的准备。”   “正是。”陆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是张更精细的山川图,“这是我这几日,结合周砚留下的笔记、赵黑子探的路,绘的‘天目山纵深图’。你看,云梦泽往南三百里,有处地方,叫‘千洞山’,是喀斯特地貌,溶洞相连,绵延百里。那里才是真正的天险,可藏万人。”   沈青眉看图,眼中渐渐亮起光:“若在那里建基地,与云梦泽互为犄角,可战可退,可长久周旋。”   “对。但需先派人探查,建前哨,储粮草。这不是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   “那就从今日始。”沈青眉决断,“我亲自去探。你坐镇云梦泽。”   “不可——”   “必须我去。”沈青眉坚持,“探路建营,涉及工程、防御,我最熟。且我需亲眼看看,那里是否真如你所说。你放心,我带岩、藤同去,两月内必回。”   陆文渊知劝不住,只得道:“那好。但两月之期,一日不可超。八月十五前,你必须回来。否则,我便去找你。”   “好,一言为定。”   二人击掌,掌心相贴,温热传递。   第十幕:再别云梦泽   三日后,沈青眉带岩、藤及二十名精锐,轻装出发。临行,她将云梦泽的工事图、火药配方、器械制法,全数交给陆文渊。   “若我回不来,这些,你留着,传给后来人。”   “别说晦气话。”陆文渊为她整了整衣领,动作轻柔,“我等你回来,一起过中秋,一起看泽中月。”   “嗯。”沈青眉深深看他一眼,转身,上马。   队伍出泽,向南,没入山林。   陆文渊立在泽口,望了许久,直到身影消失,仍一动不动。   林挽月走来,轻声道:“陆先生,回吧。沈姐姐会平安回来的。”   “我知道。”陆文渊低声,“我只是……有些怕。”   “怕什么?”   “怕这乱世太长,怕相聚太短,怕……来不及。”   林挽月默然。乱世之中,谁不是如此。   远处,晨安钟被晨风轻拂,发出细微嗡鸣,如叹息,如低语。   云梦泽的第二个秋天,在别离与坚守中,悄然降临。   而更深的群山,更远的道路,正在等待那些不屈服的人,去探索,去开辟,去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