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山河一

第八章:以工代赈策

  第一幕:登船南下   靖康元年十二月廿五,辰时。   七人携二十余村民登上“刘老大”号——这是沈青眉给船起的名,为纪念那位卖船救命的渔夫。船确实老了,舱板吱呀,船缝渗水,但经过沈青眉连夜修补,用鱼鳔胶、麻絮、竹钉三重加固,至少可保七日不沉。   沈青眉在船尾安装了自制的“指南鱼”:一片薄铁片剪成鱼形,用磁石摩擦使其磁化,置水碗中,鱼首自然指南。虽然简陋,但在这茫茫江面上,至少可辨南北。   “开船!”韩破虏一声令下,船工撑篙离岸。船入中流,顺风顺水,向下游漂去。   陆文渊立在船头,看两岸景色。北岸荒芜,村落多焚,偶见难民沿江而行,如蝼蚁迁徙。南岸稍好,尚有炊烟,但田野也多抛荒。   “陆先生在看什么?”林挽月走来,递给他半块饼。   “看这江山。”陆文渊接过饼,却不吃,“昔年我随恩师巡按江南,见‘苏湖熟,天下足’。可如今你看,这沿岸田地,十荒五六。百姓或逃或死,无人耕种。来年若无粮,又要饿死多少人。”   林挽月也望向岸边,良久,道:“我父亲常说,商道如江道,需流通。如今这江山,人不敢行,货不敢通,便是死水一潭。我们这船,载的不仅是人,更是希望——希望江南还有活路。”   正说着,前方水道出现岔口。左为运河,右为长江主道。   “走哪边?”掌舵的韩破虏问。   陆文渊展开地图——是昨日在渔村用半块肉干换来的漕运旧图。他细看片刻,道:“走运河。运河虽关卡多,但水缓,且沿岸有市镇,可补粮食。长江主道水急,且恐有金兵哨船。”   秦红药却道:“运河关卡多,若遇盘查,我们身份如何应对?”   “伪装成商队。”林挽月早有准备,“我已在渔村买了些粗布、陶器,可充货物。陆先生扮账房,我扮东家,沈姑娘、苏姑娘扮女眷,韩姑娘、秦姑娘扮护卫,石先生本就是游方郎中。过关时,塞些银钱便是。”   苏决明忧心:“我们中多人有北地口音,恐被识破。”   “无妨。”石不语开口,竟换了口软糯的吴语,“老朽年轻时行医四方,各地方言皆会些。过关时,老朽应对便是。”   众人讶然。石不语的吴语地道,连林挽月这杭州人都听不出破绽。   “石先生深藏不露。”陆文渊赞道。   “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石不语淡然。   船入运河。水果然缓了,两岸渐见人烟。有村落傍水而建,水车转动,妇人洗衣,童子嬉水,乍看竟有几分太平景象。   但细看,洗衣妇人面色菜黄,嬉水童子衣衫褴褛,水车也多有破损。太平景象下,是战乱后的贫瘠。   第二幕:流民潮   午时·平江府外   船行半日,至平江府(苏州)外三十里。按计划,本该在此补粮,但见码头景象,众人都愣住了。   码头挤满了船,大大小小,破烂不堪。岸上更是人山人海,怕不有数千人,拖家带口,携锅带碗,或坐或卧,眼神麻木。哭喊声、咒骂声、婴儿啼哭声混作一团。   “是流民。”韩破虏面色凝重,“看方向,是从江北逃来的。”   船无法靠岸。林挽月让船工将船泊在稍远处,派秦红药、韩破虏先上岸打探。   两刻后,二人回船,带回坏消息。   “平江府闭城了。”韩破虏道,“知府怕流民入城生乱,下令四门紧闭,只许出不许进。城外流民已聚三日,无粮无水,已开始抢掠过往船只。”   “我们船上的粮食,怕也保不住。”秦红药补充,“方才已有流民盯上我们,被我瞪回去了。但人太多,若一拥而上,我们挡不住。”   陆文渊急问:“官府不管?”   “管?”秦红药冷笑,“派了百来个衙役,在城墙上看着。知府还下令,有敢冲击城门者,格杀勿论。”   苏决明起身:“我去看看,或有病患需救治。”   “不可。”沈青眉拦住她,“此时上岸,凶多吉少。”   “可我是医者——”   “正因你是医者,才更不能冒险。”石不语缓缓道,“医者救人,需先自保。若你被抢、被杀,便再救不了人。”   “那便眼睁睁看着?”苏决明眼中含泪。   陆文渊沉思片刻,忽道:“或许,有办法。”   第三幕:陆文渊的方略   他让众人聚拢,取出炭笔,在甲板上画图。   “流民所求,不过三事:一口饭,一处安身,一线希望。”陆文渊道,“如今平江府闭城,是因怕流民生乱。那我们便帮知府解决这‘乱’。”   “如何解决?”林挽月问。   “以工代赈。”陆文渊说出四字,“流民中必有青壮,可组织他们劳作,以工换粮。我们可向平江府献策:开城放粮,但领粮者需出力——修城墙、疏河道、建临时屋舍。如此,流民有活路,城池得修缮,知府也免了民乱之忧。”   沈青眉眼睛一亮:“此法可行!我在将作监时,见大灾之后,朝廷常以工代赈,既可安民,又可兴工。”   “但平江府知府,会听我们的么?”韩破虏质疑。   “所以需有‘信物’。”陆文渊从怀中取出那卷文书,展开其中一封,“这是我任绍兴通判时,与平江知府王伦的往来书信。王伦此人,胆小但惜名。我可持此信求见,晓以利害。再佐以——”他看向林挽月,“林姑娘的银子。”   林挽月会意:“要多少?”   “先备一百两,作‘安民基金’。”陆文渊道,“但需说明,这钱是借给官府的,日后需还。且要以工代赈的章程,需我们参与拟定。”   “我们?”秦红药不解,“我们不是要继续南下么?”   “若能在此地试行‘以工代赈’,救下这数千流民,便是大功德。”陆文渊正色,“且这也是验证我们‘山河会’理念的机会——我们结盟,是为救民。眼前便有民需救,岂可过而不救?”   众人沉默。确实,他们南下是为求生,但若只顾自己求生,又与那些闭城的官吏何异?   “我同意。”沈青眉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苏决明道。   “算我一个。”林挽月点头。   韩破虏、秦红药、石不语也相继同意。   “那便这么办。”陆文渊道,“但需分头行动。我、林姑娘、沈姑娘进城见知府。韩姑娘、秦姑娘带人守船,保护粮食。苏姑娘、石先生在岸边设临时医棚,救治病患——但要小心,莫被流民冲击。”   “陆先生,”石不语忽然道,“老朽与你同去。知府若问起流民病情,老朽可答。”   “好。”   第四幕:进城献策   平江府西门前,人潮汹涌。流民见有船靠岸,又见几人衣着整齐欲进城,顿时围拢。   “官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孩子病了,求郎中看看!”   “放我们进城吧!”   哭喊声震耳。陆文渊高举那卷文书,朗声道:“诸位父老!我乃绍兴通判陆文渊,特来求见王知府,为诸位谋生路!请让条道,陆某必不辜负诸位!”   流民将信将疑,但见陆文渊气度不凡,又有护卫(韩破虏派的两人)开道,终于让出一条路。   至城下,守门军官拦阻。陆文渊递上文书、名帖,又塞了二两银子。军官查验后,道:“陆通判稍候,容我通禀。”   约两刻钟,城门开了一条缝,放四人入城。   城内景象与城外天壤之别。街道整洁,店铺开门,行人虽少,但神色从容。显然,闭城令保护了城内人,却将苦难挡在了城外。   知府衙门在后街。通禀后,四人被引至二堂。平江知府王伦,五十许,面白微须,正在喝茶。见陆文渊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下官陆文渊,见过王知府。”陆文渊行礼。   “陆通判啊,”王伦放下茶盏,“听闻你守绍兴有功,怎的到此了?”   “城破南归,路过宝地。”陆文渊不卑不亢,“见城外流民聚集,特来献策。”   “献策?”王伦嗤笑,“本府闭城,便是最好的策。流民饥寒,必生盗心。放进来,平江府就乱了。”   “闭城可暂安,但非长久。”陆文渊道,“流民已聚数千,若久困城外,无粮无医,必生大疫。届时疫病传入城内,大人能挡得住么?”   王伦脸色微变。   “再者,”林挽月接口,“流民中必有青壮。若逼急了,聚众攻城,大人虽有兵,但数千人拼死一搏,胜负难料。即便守住,朝廷闻知,大人‘激变’之罪,怕也难逃。”   王伦坐直了身子:“那依你们之见?”   陆文渊呈上早已拟好的《以工代赈策》,共三条:   一、开西、南两门,设粥棚施粥,但领粥者需登记姓名、籍贯、特长。   二、招募流民中青壮,分工:修城墙、疏河道、建临时棚屋。以工换粮,日结。   三、设医棚,防治时疫。老弱妇孺可入城安置于空置公房。   “钱从何来?”王伦问。   “陆某愿捐一百两,作启动之资。”林挽月道,“但需立字据,此钱是借与官府,待秋收后,由府库偿还。”   王伦沉吟。这策确可解眼前困局,且不用他出太多钱。但他仍有顾虑:“若流民作乱……”   “陆某愿为监督。”陆文渊道,“再请韩都头、秦姑娘带人维持秩序。她们原是明州水师,懂行伍,可镇场面。”   王伦看向石不语:“这位是?”   “老朽石不语,游方郎中。城外流民中已有病患,老朽愿主持医棚。”石不语道。   王伦又看向沈青眉。沈青眉上前一步:“民女沈青眉,匠户。可带人修水车、制工具,提高工效。”   王伦打量四人,终于点头:“好。本府准了。但有三条:一、流民不得入内城;二、工事需在十日内完成;三、若生乱,你们全责。”   “遵命。”   第五幕:以工代赈的实施   当日申时·西门外   知府令下,西门、南门开放。粥棚立起,大锅煮粥,米香四溢。流民起初疯抢,被韩破虏、秦红药带人弹压。   “排队!登记!有工才有粮!”韩破虏厉喝,剑未出鞘,但杀气凛然。流民被镇住,渐渐排起长队。   陆文渊、林挽月在棚内登记。问姓名、籍贯、有何特长。有说会木匠的,有说会泥瓦的,有说会种田的,一一记录。   沈青眉则带人清点工具。城中铁匠铺、木匠铺被征调,送来锄头、铁锹、箩筐。不够,沈青眉便教人现场制作:砍竹为柄,磨石为刃,虽简陋,但能用。   石不语、苏决明的医棚最先搭起。流民中病患极多:风寒、腹泻、外伤,还有几个疑似时疫的。二人忙得脚不沾地,药材很快告罄。苏决明急得不行,林挽月当即掏钱,让人去城内药铺采购。   第一日晚·临时营地   经过一日整顿,秩序初定。三千余流民,登记完毕。其中青壮约八百,被分为四队:   一队修城墙,由韩破虏带领。   一队疏河道,由秦红药带领。   一队建棚屋,由沈青眉带领。   一队老弱妇孺,由苏决明、石不语照料。   陆文渊总协调,林挽月管钱粮。   是夜,临时营地燃起篝火。流民们喝了热粥,有了遮风棚,脸上终于有了些活气。有妇人低声哼起江北小调,歌声凄婉,听者落泪。   沈青眉在棚屋里,修改水车图纸。她发现河道淤塞严重,若只疏不通,几日又会堵。她设计了个“水车清淤机”:用水车动力带动挖斗,可提高效率。   陆文渊走来,见她专注画图,轻声道:“沈姑娘辛苦。”   沈青眉抬头,见陆文渊眼中血丝,知他也未休息。“陆先生更辛苦。今日若无你,这数千人还不知怎样。”   “是大家合力之功。”陆文渊坐下,看那图纸,“这是?”   “清淤机。单靠人力,十日疏不完河道。用此机,或可提前三日。”   陆文渊细看图,赞叹:“沈家技艺,真可活民。若天下匠户皆如沈姑娘,何愁河渠不通,田亩不治。”   沈青眉却想起父亲的话:“技艺无善恶,人心有是非。”她用技艺救人,父亲用技艺殉国。或许,技艺本身无对错,只看用在何处。   第六幕:十日之功   接下来的十日,是混乱而充实的十日。   韩破虏带人修城墙。她将流民编为什伍,设伍长、什长,半军事化管理。进度极快,原计划修三十丈,结果修了五十丈,且质量颇佳。   秦红药疏河道。她性急,亲自下河挖泥,浑身湿透也不顾。有流民偷懒,被她一眼瞪去,吓得拼命干活。河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深。   沈青眉的棚屋区最先建成。她设计的是“联排式”草棚,共用墙体,省料且防风。又教人制土砖,晒干后可砌墙,更稳固。   苏决明、石不语的医棚救了数十人。有对母子,孩子高热惊厥,苏决明守了一夜,用金针退热,终于救回。母亲跪地磕头,苏决明扶起,只说:“该做的。”   林挽月每日记账、支钱、购粮,分毫不错。她还与城中米商谈判,以“日后江北光复,林家商行优先合作”为条件,压低了米价。   陆文渊统筹全局,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他拟定了《工分制》:每人每日劳作,记工分,凭工分换粮。多劳多得,老弱另有基本口粮。这制度公平,流民无怨。   第十日,工程完工。   城墙修了八十丈,河道疏了五里,棚屋建了三百间。更重要的是,三千流民,无人饿死,无人病死,反而因劳作,面色渐红润。   知府王伦来巡视,见秩序井然,工程扎实,大喜。他主动提出:愿留部分流民在平江府落户,分给荒地耕种。   第七幕:离别与种子   靖康二年正月初五,晨。   山河会七人站在船头,准备继续南下。岸边,数百流民自发来送。   “陆先生!沈姑娘!苏姑娘!林姑娘!韩都头!秦姑娘!石先生!”人们喊着,许多人跪下磕头。   陆文渊眼眶发热,高声道:“诸位父老!记住今日!只要我们手足不懒,心志不衰,这世道,就有希望!愿诸位在平江府,开荒垦田,重建家园!”   船缓缓离岸。流民在岸上挥手,直到变成黑点。   船入中流,七人回望。平江府城墙巍峨,那是他们用十日心血,与数千流民共同修缮的。   “我们做了件对的事。”苏决明轻声道。   “不止对,还证明了我们的路可行。”陆文渊道,“以工代赈,以技活民,以心聚力。这,便是我们‘山河会’该走的路。”   沈青眉从背囊中取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各式种子:麦、稻、豆、菜。“这是在平江府换的江南种子。我想,日后我们到哪里,便可试种哪里的作物。技艺可活人,农事更可活人。”   “好主意。”林挽月记下,“该建个‘种子库’,搜集各地良种。”   秦红药难得没反驳,只道:“这十日,虽未杀一个金狗,但救了几千人。也算……不坏。”   韩破虏看着手中剑:“以往我只知用剑杀人。如今方知,剑也可护人,护这些想活下去的人。”   石不语抚须微笑:“墨家云:‘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我们这十日,算是‘兴利’了。”   船向南,天高水长。   十日前,他们只是七个因乱世而聚的陌生人。   十日后,他们是“山河会”,是一个真真切切救过数千人,并找到了前行方向的团体。   前路仍有艰险,但至少此刻,他们心中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