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雉是在一片清冽的梅香中恢复意识的。 睁眼时,身下是素净的云榻,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衾,室内灵气温润,窗外可见太巍山熟悉的峰峦轮廓。岐岐已将她带回宗门,那位龙神霄灿则留于昆山处置余下事宜,诸如净化残留魔气、彻底封闭两界通道等,皆非她此刻所能过问。 她只清醒了片刻,与闻讯赶来的苍絮真人、雪舞等人勉强说了句“无碍”,便又被深沉至极的疲惫拖入昏睡。这一睡,便又是月余光景。 再次醒来时,精神稍复,但经脉紫府空虚枯槁,幻术与魔香侵蚀的痕迹亦需时日消除。她未再多言,自行回到自在峰洞府深处,开启了闭关禁制。 洞府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纷扰。此后五十余载,坤源大陆风云变幻,却再未能惊动这方寸静室。 战后重建有序推进。西原魔窟随着摄猖的溃灭与星曜堡的坍塌,魔气根源被斩断,残余魔物在联军清剿下被渐次扫平。真正的难题,在于遍布大陆各处天坠之地的陨星碎片。 挖掘清除工作迅速铺开。岐岐归返北冥后更是雷厉风行,率先将辖内碎片尽数掘出,封入特制容器,由神使送往天宫。东海方面,镇守东沧君沁汐与其母泓渟几番商议,终为长远计,亦将蓬岛莱山净池内的陨星碎片起出。 太巍山辖下各处,则由苍絮真人亲自督办。其间,门中关于“灵气枯竭、道途将断”的忧虑之声再度泛起,尤以部分前程本就艰难的低阶弟子为甚。但此番,苍絮态度极为强硬,于清微殿前立下严令:“魔劫方靖,岂容痼疾存留?灵气纵薄,勤修可补;魔根不除,万劫不复!再有非议此事、动摇人心者,严惩不贷!”此言一出,再无公开异议。 太巍弟子与北冥修士组成数支队伍,持专门炼制的探测法器与封印器具,奔走于坤源大陆各处天坠之地,逐一挖掘那些深埋的“病灶”。 至于中都盘古圣地,绛云携先前宗门公议后的嘱托返回族中,与族长顼婋及众长老反复交涉。神族对解除那维系血脉、汇聚灵气的“聚灵大阵”始终心存犹豫,虽未断然拒绝,亦未爽快应允,言需从长计议。此事便暂且悬置。 洞府之内,光阴无声流淌。 玉雉摒除杂念,潜心修复己身。她根基深厚,又经昆山净池一番涤荡,体内隐患渐除,修为亦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复、沉淀。闭关至第四十九个年头,她已达到合道中期巅峰,触摸到了后期的壁障。 这日,她检视储物珠内物件,心神掠过一角时忽有异样触动。凝神观之,竟是当年初入山门时,宗门所发的“功德匣”。这木匣她自领取后便一直置于珠内,几乎忘却。修行至今,她所为皆凭本心,从未刻意积攒功德,此刻却感应到匣中蕴藏着一种极为精纯、浑厚、且与她气息隐隐共鸣的奇异灵力! 她心中微讶,将其取出。木匣入手温润,表面光晕内敛。开启一隙,顿觉一股沛然清气扑面而来,其中不仅蕴含精纯天地灵气,更融有一丝玄之又玄的、源于众生感念的愿力。她略一思忖便明其理:自己这些年来奔波除魔、护卫苍生,虽非为功德而行,然天地有感,众生有念,这无意之举竟在不知不觉中,通过这太巍山特制的功德匣,汇聚了如此可观的力量。 此力纯净无暇,正合突破之用。玉雉不再犹豫,当即引动匣中灵力,辅以自身紫微本源,向合道后期发起冲击。 闭关第五十二年,自在峰上空,异象陡生! 原本因碎片挖掘而略显稀薄的天地灵气,忽如百川归海,疯狂向峰顶玉雉洞府汇聚!云涡骤现,霞光漫天,道道粗若殿柱的紫金色雷光于云层中蜿蜒明灭,煌煌天威笼罩四野,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与祥和之意。浩荡的灵压如潮水般漫过太巍山每一处角落,精纯的灵气伴随异象洒落,滋养着山中草木与修行弟子。 “是玉雉师叔!她在冲击合道后期!”山中各处,惊叹与欣喜之声此起彼伏。众多弟子抓紧这难得契机,盘膝吐纳,受益匪浅。经此一事,玉雉在门内的声望愈发崇高,昔日因提出挖掘碎片而产生的些许微妙芥蒂,在这实实在在的恩泽与强大的实力面前,悄然消散。 异象持续三日三夜方渐平息。洞府石门轰然开启,玉雉缓步而出,周身气息渊渟岳峙,眸中星辉流转,赫然已是合道后期大修士! 出关后,她先与掌门师姐苍絮及诸位同门相见。言谈间,她提及尧光族人长寄中都终非长久之计,如今魔患渐平,有意接她们回归故土大尧岭,重建部落,令愿归者安居乐业,有资质者亦可引入太巍修行。 苍絮真人自无异议,并告知她盘古神族对解除聚灵大阵一事尚未最终首肯。玉雉闻之,心中已有计较。 她未多耽搁,辞别同门,便驾水云舟再赴中都。 盘古圣地,星辉殿。 再见玉雉,族长顼婋与两位长老态度愈加恭谨。不仅因她乃紫微转世,更因她独闯魔窟、诛灭摄猖的赫赫之功。殿中众人皆尊称一声“玉雉真人”。 玉雉开门见山,陈明利害:“聚灵大阵汇聚大陆本源灵气以延缓神脉,于神族虽有暂益,然损及坤源万灵修行根基,犹如竭泽而渔。今魔源已清,碎片将尽,正是让灵气重归天地、滋养万物之时。望神族以苍生为念,解此阵缚。” 她声音平和,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力量。殿内沉默良久。顼婋族长最终长叹一声,与两位长老交换眼神,缓缓起身:“真人所言,乃天地至理。吾族……愿从。” 解除大阵之地,仍在星辰洗炼池。玉雉、顼婋族长、两位鬓发如雪的长老、以及绛云,五人分据池边五方,气息沉凝。随着顼婋族长一声清叱,五人同时掐诀,各色光华自其掌中迸发,注入池内。 池中原本温润的星光与沉厚的大地祖气骤然沸腾,如同被惊醒的古老巨兽,汹涌翻滚。池底那纵横交错、运转了万载光阴的庞大阵纹,如同沉睡的星河被逐一点亮,从最外围开始,一道接一道地泛起紫金、玄黄交织的辉光。辉光流转间,阵纹发出低沉如远古叹息的嗡鸣,随即开始寸寸崩解、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星辰陨落,缓缓沉入池水深处,最终消散无形。 池水随着阵纹的瓦解而剧烈震荡,激起丈许高的浪涛,又化作灵雨洒落。整个过程中,五人皆神情肃穆,全力维系着法力输出与五行平衡,引导着那股沛然巨力有序消散,避免伤及池体根本与周遭秘境。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九日。当最后一道核心阵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彻底隐去光华,翻腾了九日的池水终于缓缓归于平静,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星光。在场五人,皆在这一刻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束缚了这片土地万载的无形枷锁,悄然散去。天地间灵气的流转,似乎都随之变得轻盈、顺畅、灵动了几分,仿佛整个秘境都跟着轻轻舒了一口气。 自此,神族血脉终将随着光阴流转,不可避免地日渐稀薄,最后融于芸芸人族。此方坤源大陆,自此再无神裔。 事了,玉雉去见尧光族人。她将两种选择坦然相告:或随她回大尧岭重建家园,做一世安稳凡人;或留于中都、亦或随绛云前往太巍山寻仙缘。族人们议论纷纷,最终有数十人愿归故土,亦有十余人选择留下或前往太巍。 玉雉尊重每一个选择。她带着那数十位愿归的族人,乘水云舟返回了阔别已久的大尧岭。 故地景象已大变。昔日青檀宗楼阁多有损毁,断壁残垣间野草蔓生,只余山川轮廓依稀如昨。玉雉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故土,心头如压重石,沉滞难言。正当她凝眸伤怀之际,一道灵巧的身影自林间轻盈跃出——正是灵鹿呦呦。它清澈的眼眸映着故人身影,亲昵地蹭了蹭玉雉的手心,那股纯粹的喜悦与坚守的暖意,如清泉般悄然化开了她胸中郁结。 玉雉与族人们便以残存房舍为础,伐木采石,重建家园。她亲自动手,平整土地,引水开渠,以灵力小心唤醒那埋藏“木禾”种子的土地生机。呦呦时常相伴左右,时而引着族人寻得清冽水源,时而以鹿角轻触新苗,带来盎然生气。多年光阴倏忽而过,曾经的废墟上,屋舍俨然,田垄整齐,绿意蓬勃。看着族人们在故土上安居乐业,孩童嬉笑着追逐着灵鹿呦呦于阡陌之间,玉雉心中最后一块悬石,终是安然落地。 木禾成熟那日,金黄的穗子垂满田野,醇厚的香气弥漫山岭,呦呦立在田埂高处,高声清鸣,似在欢庆这场丰收。玉雉抚过沉甸甸的禾穗,又望了望与族人亲昵相依的灵鹿,知道她该离去了。 辞别依依不舍的族人,她重返太巍山,径直闭关于自在峰洞府深处。此番闭关,乃是为彻底沉潜,将过往种种生死历练、大道感悟细细梳理,反复熔炼,去芜存菁,彻底融入己身道基,以求修为心境之圆满。自此,玉雉一心修行,再不过问宗门内外诸般事务。 闭关多年后,某个平静的夜晚。 入定中的玉雉,神思恍然间拔高、飞升,穿过重重云霭,来到一片无垠仙阙之前。祥云缭绕,瑞气千条,仙音缥缈。一座巍峨辉煌的殿宇立于云海之巅,殿门匾额上书“金仑台”三个字。 一位头戴垂旒冕冠、身着金纁天衣冕服的女神端坐于七彩莲台之上。冕旒垂落,珠玉轻响间隐约现出她眉间一点金色圣痕,宝相庄严,不可逼视。那目光垂落时,既蕴造化之慈悲,又含天威之肃穆,仿佛亘古岁月都在这一瞥间流转明灭。 “汝,很好。”女神开口,声音不高,却响彻神魂,“涤荡魔氛,导引灵气,心系苍生,不忘根本。此丹赐汝,助汝圆满。” 一点金光自女神指尖弹出,没入玉雉眉心。 玉雉豁然惊醒。 洞府内一切如旧,幽静无声。然而,她身前云榻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羊脂白玉瓶。瓶身温润,隐有霞光流转。 她拿起玉瓶,拔开塞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新异香顿时弥漫开来,只闻一口,便觉周身法力活泼、神魂舒畅。瓶口倾覆,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混沌却内蕴九彩霞光的丹丸滚落掌心,滴溜溜旋转,丹表面隐约有九道云纹流转不息。 九转大还丹! 梦境虽渐模糊,手中仙丹与残留的玄妙道韵却无比真实。 玉雉凝视掌中丹丸良久,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决然。她不再犹豫,仰首将其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到无法想象的精纯药力洪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经脉紫府,更有一股玄奥道韵直冲识海,与她的紫微本源、合道后期修为融为一体…… 洞府之外,太巍山的夜空,悄然汇聚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浩大、更加玄异的云霞与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