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第八十五章 稷泽雾锁夔牛困 星碑破障净魔源

  青碧流光在云层间穿梭三日,下方景致由连绵山峦渐次化作一片奇异的水泽之地。玉雉按下遁光,穿透缭绕的云雾,但见无数大小不一的湖泊水塘如破碎的镜面般散落在大地上,这些深浅不一的洼坑依稀还能看出陨石撞击的轮廓,正是《万水溯源图》上标注的稷泽。   与虞渊的深邃不同,此地的水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较大的湖泊尚存些许碧色,较小的水塘却已见底,龟裂的淤泥暴露在日光下。玉雉落在最大的一个湖泊畔,能明显感觉到此方天地的灵气正在流失,如同一个垂暮老者在缓缓吐尽最后一口气。   她俯身细看,湖岸边的水线痕迹清晰可见,干涸的湖床上,死去的鱼虾骸骨与枯萎的水草交织,散发出阵阵腥臭。这股气息中,还夹杂着一丝令她不安的异样,这与先前接触过的魔气颇为相似。   她凝神细察,发现这雾气竟能阻隔神识。以她元婴后期的修为,神识探入雾中不过十丈,便再难寸进。腰间储物珠轻轻震颤,其中存储的虞渊石碑传来微弱共鸣,印证着此地确实存在陨星气息。   玉雉略作思忖,取出石碑托于掌心。碑上星纹在雾中泛起淡淡清辉,竟与周遭雾气产生微妙感应。她循着共鸣指引缓步前行,那些原本令人寸步难行的浓雾,在石碑清辉所及之处,竟悄然向两侧分开,显露出一条蜿蜒小径。沿着这条雾中小径徐徐而行,但见泽畔生着无数奇木异草,有状如垂柳却开着白色花朵的怪树,有叶片如剑锋般锋利的幽草。越往深处,雾气越发浓郁,那腥臭气息也愈发刺鼻,然手中石碑的共鸣也愈发清晰。   行不过里许,她忽然驻足。前方雾气中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伴随着某种粘稠物体拖行的响动。十二道尧光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身侧,剑尖直指声音来处。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眼前的景象令她瞳孔微缩。   数具兽尸横陈在泥沼中,看形貌似是狰与狡的遗骸。这些上古异兽的尸体表面覆盖着一层乌青色苔藓,正迅速腐烂消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更令人心惊的是,尸体周围的泥土中正渗出丝丝黑气,与雾气交融在一起。   玉雉指尖轻弹,一道灵光射向其中一具兽尸。就在灵光触及的瞬间,那青黑色苔藓突然暴起,化作数道水藻直扑而来!剑影闪动,水藻应声而断。断口处流淌出墨绿色汁液,滴落在泥沼中发出“滋滋”声响,竟将泥土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魔化的泽藓……”玉雉眉头紧锁。这稷泽不仅雾气能阻隔神识,更潜伏着被魔气侵蚀的邪物。   她略作沉吟,双手掐诀,周身灵力流转。借着对天地气机的感应,她仔细观察着四周雾气的流动轨迹。这些看似混沌的雾气,在她敏锐的感知下显露出细微的规律性,仿佛被某种力量引导着。   玉雉凝神细察,发现雾气的流动与残存的水流隐隐呼应。她若有所思,循着特定的方位迈步前行。说来也怪,那些原本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在她踏出玄妙步法后,竟自行让开一条通路。   越往泽国中心行进,魔气越是浓郁。不时有被魔化的精怪从雾中扑出,有生着三尾的大鲵,有目射凶光的水虿。尧光剑阵应念而动,十二道剑影如游龙翻飞,将这些精怪尽数斩于剑下。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前方雾气突然变得稀薄。一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水域中央赫然暴露着好几块陨星碎片。这些碎片表面布满青黑色苔藓,正在不断渗出黑气,污染着整片水域。   而在那片碎片中,一具庞大的鱼骨遗骸半沉在淤泥中。鱼骨已经腐朽,唯独鱼首依旧高昂,口中衔着一颗黯淡的珠子。珠子表面裂纹密布,其中隐约可见一丝灵气流转。   玉雉正要上前查探,忽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   浓雾之中,一双猩红的巨眼缓缓睁开。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异兽,形似巨牛而无角,只有一足独立,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   “夔牛?”玉雉心头一凛。这上古异兽本该居于东海流波山,怎会出现在稷泽,而且周身魔气缭绕?   不及细想,夔牛已发出一声震天咆哮。那声音不似寻常兽吼,倒像是万千雷霆在耳畔炸响。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将周遭浓雾撕扯得支离破碎。玉雉只觉双耳嗡鸣,识海震荡,急忙运转玄明功,在周身凝出一层金色护罩。   然而夔牛的攻击接踵而至。它独足重踏,整片沼泽都为之一震。泥泞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浑浊的泥浆冲天而起。更可怕的是它口中喷吐的黑气,那魔气凝如实质,所过之处连灵气都被腐蚀消融。   十二道尧光剑影化作流光迎上,在玉雉精准的操控下结成剑阵防御。剑光与黑气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每一道剑影都在剧烈震颤,显然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玉雉且战且退,借助对雾气的理解在浓雾中周旋。她发现这夔牛虽然力大无穷,但行动间略显僵直,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着。更让她在意的是,每当夔牛发动攻击时,胸口都会闪过一道诡异的符文。那符文形如扭曲的星辰,似乎是“缚星咒”。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对策。尧光剑阵突然变换,十二道剑影不再硬碰硬,而是化作游龙般在夔牛周身穿梭。剑光时隐时现,在浓雾中布下迷阵。同时她故意露出一个破绽,左肩的护体灵光微微黯淡。   果然,夔牛猩红的双目中凶光暴涨,独足猛踏,庞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般扑来。血盆大口张开,浓稠的黑气直取她的左肩。   就是现在!   玉雉不闪不避,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元婴期的灵力汹涌而出,化作一道纯净的破魔光柱。在那魔气即将及体的瞬间,光柱不偏不倚地照在夔牛胸口那道符文之上。   “嗷——!”   夔牛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前冲之势戛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扭曲,周身魔气如沸水般翻腾涌动。那道符文在破魔之力的照耀下发出刺目的红光,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玉雉咬紧牙关,继续催动灵力。她能感觉到符文正在疯狂抽取夔牛的生命力抵抗净化,这是一场消耗战。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丹田内的元婴也微微震颤,但她目光始终坚定。   终于,在持续一炷香的对峙后,符文发出一声脆响,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空气中。几乎同时,夔牛眼中的猩红迅速褪去,周身魔气也如潮水般退散。   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漫天泥浆。原本凶戾的气息变得虚弱而平和,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   玉雉这才松了口气,收起剑阵。她缓步上前,在距离夔牛三丈处停下,静静等待。   良久,夔牛虚弱地抬起头,口吐人言,声音沙哑却不再狰狞:“多谢道友相助,助我摆脱魔控。”   玉雉收剑而立,问道:“你本是东海异兽,为何会在此地?又为何会被魔气侵蚀?”   夔牛叹息道:“百年前,我奉我主泓渟之命镇守稷泽。不料三年前来了个魔修,在此布下邪阵,将我控制。那邪阵竟以陨星为基,不断汲取其中魔气,更似要将整片稷泽化作魔域。”   “魔修?”玉雉心中一动,“可知其来历?”   夔牛摇头:“此魔修为深不可测,且极其谨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只知他在稷泽深处布下了核心阵眼,似乎想借陨星之力激发魔气。”   玉雉望向水域中央的陨星碎片,神色凝重。她转向夔牛,郑重说道:“这些陨星碎片中,有些已被魔气彻底侵蚀。若不及时清理,恐会继续污染整片水泽。”   夔牛闻言,铜铃大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这些年泽中魔气始终不散。道友既知症结所在,我等自当全力相助。”   在夔牛的指引下,玉雉来到泽心一处隐秘的漩涡前。她双手结印,以精妙探灵之法细细感应这片水域中散落的陨星碎片,其中有些仍蕴着纯净的星辰之力,有些却已隐隐透出魔息。就在她凝神分辨之际,漩涡深处骤然射出一道黑影,竟是面魔气森森的令旗。   玉雉早有防备,十二道尧光剑影应念而出,瞬息间结成天罗地网。剑光流转如织,将令旗牢牢困在中央。然而令旗凶威惊人,旗面翻卷间魔气汹涌,竟将剑光逼得连连后退。   “铮——”   剑旗相击,发出刺耳锐鸣。令旗上的竖瞳魔纹骤然亮起,射出一道灰蒙蒙的光束。所过之处,连光线都为之扭曲,剑阵顿时摇摇欲坠。   玉雉临危不乱,指诀变幻。剑阵随之化作漫天星斗,时散时聚,将令旗的每一次冲击都巧妙化解。令旗时而化作九道黑烟左冲右突,时而凝聚成狰狞魔相疯狂扑咬,却始终无法突破剑阵的封锁。   金色剑光如影随形,不断消磨着旗上魔气。渐渐地,令旗的凶威开始减弱,旗身上的魔纹也黯淡了几分。   缠斗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当令旗最后一次冲击被剑阵挡回时,终于力竭垂下。玉雉抓住时机,双手结印,在旗身上烙下重重封印。随着最后一道封印落下,令旗化作一道乌光,被她收入特制的玉匣之中。   就在令旗被封印的刹那,整片稷泽仿佛获得了新生。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青碧的水泽重现澄澈,水面上甚至泛起了久违的粼粼波光。那些被魔气侵蚀的精怪纷纷褪去身上的黑斑,眼神恢复清明,发出欢快的鸣叫。   玉雉长舒一口气,夔牛缓步来到玉雉身前,俯首道:“道友大恩,稷泽众生没齿难忘。既然这些陨星碎石已成祸患,不如让我率领水泽众族助道友一臂之力,将它们尽数清理。”   说罢,它仰首长啸,声震四野。不多时,但见泽中水族纷纷现身——有背负青壳的老龟,有触手莹白的水母,更有无数银鳞闪烁的游鱼。在夔牛的指挥下,它们井然有序地开始清理水底的陨星碎石。   玉雉见状,也加入清理之列。她腰间宫绦上的储物珠,眼看又要不够用。夔牛察觉到她的难处,从口中吐出三颗浑圆的河蚌珍珠。这些珍珠个个有鸽卵大小,表面流转着七彩光华,内蕴独特的空间之力。   “此乃千年河蚌所育的灵珠,内蕴乾坤,权当谢礼。”夔牛温和地说道。   玉雉接过灵珠,依样以银丝串起,缀在腰绦之上。新得的储物珠恰好能容纳剩余的全部碎石。待最后一颗陨星碎片被收起,整片水泽仿佛焕然一新,连水色都明澈了几分。   “此后便由我率众族继续镇守此地,道友尽可放心。”夔牛郑重承诺。   玉雉颔首致谢,青碧流光再起,朝着西方天际而去。腰间的珠串轻轻碰撞,其中装满了稷泽的陨星碎石。她回首望去,但见夔牛已率领水族隐入泽中,继续守护这片重获新生的水域。   离开此地后,玉雉便要去那位于西南之地的甘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