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第六十章 北海冰宫见故友 魔踪再现引忧思

  碧落湖位于子夜谷的最深处,被三山环抱。湖面平滑如缎,清晰地倒映着上方永恒的星河与四周皑皑的雪峰,水天一色,难辨虚实,如同一面镶嵌在子夜谷地面巨大的冰镜。湖水虽然甚少泛起波澜但并非死寂,只要靠近它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浓郁至极的水灵与寒灵之气,还有不知名的发光水藻如星屑般在湖底摇曳,更添神秘。湖畔生着各种晶莹剔透的奇花异草,皆是在外界难得一见的灵植。   在那如梦似幻的湖畔,一株形态古拙、枝干遒劲如龙的老树格外引人注目。它通体呈暗银色,叶片稀疏,透着一股苍凉之气。这便是续命果树。只是与周围生机盎然的灵植相比,它枝头光秃秃的,不见半个果子,甚至连花苞也无,就像即将枯萎。   玉雉走近细看,才感受到古树内部似乎蕴藏着庞大的生命能量,但这股能量仿佛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无法勃发,导致树木陷入了某种沉睡。“果然不曾结果...“她喃喃道,伸手轻轻抚摸那冰冷的树干,心中不免有些沉重。救治奕歌所需的四种主要材料,如今只得了不死草,前路依旧波折。   “看来,必须要走一趟北海,寻沁汐前辈相助,取得那玄冰渊眼中的冰灵源石,才能让此树重现生机了。“玉雉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看到了那片冰封之海。   岐岐点头:“今日你耗费心神颇多,先随我回银辉殿休息,恢复灵力。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前往北海。“   是夜,玉雉在银辉殿中,一边借助子夜谷精纯的玄冥之气温养金丹,恢复白日损耗的心神,一边摩挲着盛放不死草的寒玉盒,心中对明日即将开始的北海之行,既充满期待,又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凝重。   次日清晨,两人便已驾驭遁光,离了子夜谷,化作一青一紫两道流光,向北冥更北之地疾驰而去。   越往北行,天地间的寒意便愈发彻骨。脚下的大地从覆盖冰雪的山峦逐渐变为一望无际的冰原,最终,一片浩瀚无垠的冰封之海呈现在眼前。这便是北海。海面并非全然平滑,巨大的浮冰相互撞击、堆积,形成嶙峋崎岖的冰山林立,在永夜天幕微弱的星光照耀下,反射出幽蓝惨白的光,望去令人心生凛然。凛冽的寒风卷着冰屑,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呼啸着刮过,若非有灵力护体,寻常血肉之躯顷刻间便会被冻结。   “前方便是北海了。”岐岐指着那无边无际的冰封世界,“冰轮岛尚在北海深处,而北海镇守的冰晶宫,则在这片冰盖之下的深海之中。”   玉雉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将怀中灵蚌贴的更紧了些。“我们这便下去吧。”   两人寻了一处冰层较薄之处,岐岐手捏法诀,一道玄冥灵气射出,那厚达数丈的冰层竟无声无息地破出一个丈许宽的圆洞,露出下方幽深如墨的海水。她们对视一眼,周身灵光闪动,化作两道遁光,径直投入那冰寒刺骨的海水之中。   一入北海,周遭景象骤变。与陆地的极寒死寂不同,海底竟是另一番光怪陆离、生机暗藏的世界。海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彻骨,若非修为在身,瞬间便会被压成齑粉。上方是厚厚冰层形成的“天空”,阻隔了大部分天光,使得深海之中一片幽暗。但并非绝对的黑暗。   无数发光的藻类、水母、珊瑚如同星子般点缀在幽邃的海水中,构成了海底的“星河”。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珊瑚丛林巍然矗立,有的如宝塔,有的如巨树,枝杈间流淌着莹莹辉光,成为众多奇异海生物的栖息之地。通体剔透如琉璃的冰虾成群结队地游过,宛如一道流动的水晶帘幕;体型庞大、身披冰晶重甲的冰龟慢吞吞地爬行在铺满珍珠与各色宝石碎屑的海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更有那姿态优雅的冰鱼,在珊瑚与海藻间轻盈穿梭,它们偶尔回眸,眼中带着属于海域精灵的灵性与好奇。远处,还有巨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海葵随波摇曳,如同海底盛开的花朵。   这片深海,静谧而瑰丽,充满了神秘的生命力,与海面上那个狂暴酷寒的冰雪世界判若两地。玉雉与岐岐收敛气息,在这梦幻般的景色中缓缓下潜,依照恒吾子所指的方向,寻找着冰晶宫的所在。   约莫下潜了千丈之深,前方景象豁然开朗。一片极为广阔的海底平原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巍峨壮丽的宫殿。整座宫殿仿佛是由一块完整的、巨大无比的玄冰雕琢而成,通体晶莹剔透,流转着淡淡的蓝色光晕。宫殿的穹顶高耸,无数尖锐的冰棱倒垂而下,如同利剑。墙壁与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蟠龙纹、海浪纹以及各种古老的水族符文,细节繁复,巧夺天工。宫殿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冰匾,以古老的洪荒文字镌刻着三个大字——“冰晶宫”。宫门两侧,各有数名身着亮银铠甲、手持冰戈、神情肃穆的虾兵蟹将守卫,它们周身散发着不弱的水灵波动,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   玉雉与岐岐刚靠近宫门百丈范围,便被一队巡逻的卫兵拦住。为首一名虾兵,虾兵泛着金属般的寒光,上前一步,声音沉闷如雷:“来者止步!此乃北海镇守东沧君行辕,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玉雉上前,依礼道:“这位统领,这位是子夜谷圣女岐岐,在下太巍山玉雉,乃东沧君故人。我等有要事求见东沧君,烦请通传。”   那虾兵打量了二人几眼,尤其是感受到岐岐身上那精纯的玄冥气息,语气稍缓:“原来是子夜谷的贵客与君上故人。不过很不巧,君上三日前已离开冰晶宫,前往北海之极处理一桩紧急事务,至今未归。”   “紧急事务?”玉雉心中一紧,生出不祥预感,“不知是何事?东沧君何时能返回?”   虾兵摇头:“北海机要,不便透露。君上行前并未言明归期。二位不如先回岸上等候,待君上归来,末将再行禀报。”   玉雉与岐岐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没想到千里迢迢而来,竟扑了个空。但沁汐不在,强闯或滞留宫外皆非良策,岐岐轻声道:“既然沁汐前辈不在,我们在此干等也无益,不如先依他所言,回岸上寻个地方暂时落脚,再设法联系。”   玉雉虽心焦,也知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只得向那虾兵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先上岸等候。若东沧君归来,万望统领第一时间告知,便说故人玉雉有性命攸关之事相求。”她特意强调了“性命攸关”四字。   虾兵拱手:“末将记下了。”   两人只得原路返回,破开海面,在那寒风凛冽、荒无人烟的冰原边缘,寻了一处背风的冰窟,暂时栖身。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北海的极夜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天幕上永恒的星辰与偶尔划过的绚烂极光,提醒着时间的流逝。玉雉心中记挂着奕歌的伤势,又不知沁汐那边何时返回,可谓度日如年。她在冰窟中打坐调息,却难以完全静心,不时起身望向那沉寂的冰海。   岐岐知道她心忧,温言安慰:“北海之极虽远,但以东沧君之能,处理事务当不会耗时太久。且放宽心,一旦他返回,我们立刻便能知晓。”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第三日深夜,一道冰蓝色的传讯符箓,如同暗夜中的萤火,穿透厚厚的冰层,精准地飞入玉雉所在的冰窟,在她面前悬停,散发出熟悉的水灵气息。   玉雉精神一振,立刻以神识触碰符箓。沁汐那清朗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玉雉小友,我方才返回宫中,听守卫禀报方知你已至北海。故人来访,未能远迎,甚憾。请速至冰晶宫一叙。”   消息简短,却让玉雉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下。她与岐岐立刻动身,再次潜入深海,径直前往冰晶宫。   此番再见,守卫的虾兵蟹将显然已得到吩咐,态度恭敬了许多,直接将二人引入宫内。冰晶宫内部更是美轮美奂,廊柱皆由通透的寒玉造就,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镶嵌的夜明珠,如同海底的明月。随处可见巨大的珍珠、色彩艳丽的珊瑚盆景,以及一些连玉雉都叫不出名字的深海奇珍作为装饰,流淌着柔和的光辉,将宫殿内部映照得如同白昼。   在一座最为宏伟的正殿——“沧溟殿”中,她们终于见到了沁汐。   他依旧是那般风姿卓绝,身着水蓝襌衣,如雪的银发以一枚简单的蓝冰冠束起,额间那玉质般的龙角似乎比昔日更加凌厉,为他平添了几分威严。只是,他那张俊逸的面容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眉宇间凝着一股凝重。   “玉雉,岐岐圣女,别来无恙。”沁汐见到二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尤其目光落在玉雉身上时,带着故人重逢的暖意,“一别数年,没想到会在这北海重逢。”   玉雉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岐岐一同见礼:“沁汐前辈/东沧君。”   “不必多礼,坐。”沁汐引二人至一旁的冰晶座椅上坐下,水母侍从游来奉上香茗。“听守卫说,你有性命攸关之事?究竟发生了何事?”他看向玉雉,关切地问道。   玉雉便将奕歌为救她而金丹濒碎、三魂离散,需九转还魂丹救治,以及前来北冥寻找不死草与续命果之事详细说了一遍。“……如今不死草已得自望舒涯,但那续命果树却十年未曾结果,太阴圣母前辈言明,需以北海玄冰渊眼中的冰灵源石浇灌,方能使其焕发生机。故此,特来向前辈求助。”   沁汐听罢,神色了然,又带着几分感慨:“原来如此。奕歌道友重情重义,令人敬佩。玄冰渊眼乃北海灵气枢纽之一,其内孕育的冰灵源石确蕴含至纯至寒的本源生机,用于唤醒沉睡的灵根,正是对症。此事不难,我稍后便可带你们前去取用。”   玉雉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起身道谢:“多谢前辈!”   “举手之劳,何足言谢。”沁汐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随即眉头微蹙,话锋一转,“不过,我此次前往北海之极,处理的事务,或许与你,甚至与你们尧光部落都有些关联。”   玉雉闻言,神色一肃:“请前辈明示。”   沁汐沉吟片刻,道:“北海之极,有一支远古遗留的‘玄龟族’,本是性情温和的海底精灵,依傍一座远古冰川而生。但近月以来,族中部分成员突然出现魔化迹象,变得极具攻击性,力量暴增却丧失理智,不仅攻击过往水族,甚至开始同族相残。我此次前去,便是应其族长之请,调查并镇压魔化之乱。”   “魔化?”玉雉心中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   “不错。”沁汐神色凝重地点头,“我亲自探查了那些魔化精灵的情况,它们体内萦绕着一股极其阴寒、充满毁灭与侵蚀意味的魔气。这股魔气的特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雉,“与昔日你们在尧光部落遭遇的魔物所散发的气息,几乎同出一源!”   “什么?!”玉雉霍然站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个信息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瞬间,那些被她深埋的记忆汹涌而至——尧光部落重伤、甚至惨死的族人、呦呦的悲鸣、还有……她那失踪,生死不明的哥哥,临暄!   此次到来,救治奕歌是她全部的心力所系,几乎暂时压下了之前对哥哥下落的焦灼搜寻。此刻,沁汐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那扇忧虑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