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第四十九章 玉碎君前明心志 身入棋局谋江山

  元绮近来频繁出入含凉殿,且每每归来后,眉宇间那份积郁的愁绪似乎都淡去了几分,偶尔甚至会流露出些许轻快的神采。这一切,自然落入了樟国皇帝元楚的眼中。他心中甚是快慰,只道是妹妹的善良与陪伴,终于融化了辛玉那冰封的心防。在他看来,这是驯服这匹烈马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若能借此消磨掉辛玉的锐气与恨意,让她安心留在这樟国后宫,于他而言,无疑是了却一桩巨大的心事,更添一份难以言喻的征服快感。   这日,春光正好,暖融融地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含凉殿,驱散了几分往日的阴冷沉寂。元绮又来了,身后竟跟着一身常服的元楚。这是自辛玉被囚禁于此以来,元楚虽偶尔走到殿前,这却是他第二次正式踏入殿内。   殿内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辛玉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阳光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和。她闻声抬眼,目光先掠过元绮,继而落在元楚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往日冰锥刺骨般的恨意,也无丝毫逢迎讨好,就像看到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这份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元楚心中莫名一紧。   “皇兄今日得闲,听闻姐姐近日气色稍佳,便一同过来看看。”元绮笑着开口,声音温婉,巧妙地打破了僵局。她与辛玉交换了一个短暂而难以察觉的眼神,默契地绝口不提往日那些触及心底隐痛的话题。在元楚面前,她们维持着一种看似融洽、实则疏离的客套。   辛玉放下书卷,并未起身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元楚也不以为忤,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打量着她。他发现辛玉今日确实有些不同,虽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股死寂般的灰败之气似乎淡了些,眼神也不再是空洞的,而是有了些许焦距。他心中更是笃定,元绮的“怀柔”策略已然奏效。   元绮心思玲珑,见皇兄目光胶着在辛玉身上,心知他们之间必有话要说,自己不便久留。她寻了个由头,柔声道:“皇兄,姐姐,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好,我去折几枝来给殿内添些生气。”说罢,便盈盈一礼,悄然退出了含凉殿,并细心地将殿门虚掩上,却并未完全合拢,自己也并未远离,只在外间佯装欣赏廊下的鸟雀。   殿内,只剩下元楚与辛玉二人。空气仿佛再次凝固。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鸿沟。   “玉儿,”元楚率先开口,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见你与元绮相处融洽,朕心甚慰。这深宫寂寞,有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他试图寻找共同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辛玉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株玉兰树上,淡淡道:“有劳陛下挂心。”语气疏离,如同对待一个陌生的来访者。   她的冷漠并未如往常般激起元楚的怒气,反而让他生出一种错觉,认为这是一种态度软化的前兆。或许,长时间的幽禁和元绮的感化,终于让她认清了现实。他心中升起一股热切,忍不住再度表露心迹:“玉儿,你知道朕的心意。过往种种,是国事,是立场不同,朕亦无可奈何。但如今,天下已定,你若肯放下心结,朕必以天下最珍贵之物待你。这樟国万里江山,朕愿与你共享荣华。”他的话语带着几分帝王的自信与不容置疑,仿佛这是天大的恩赐。   辛玉终于转过头,正视着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共享荣华?陛下莫非忘了,我桂国的山河,如今也正在陛下所谓的‘万里江山’之内?用覆灭的故国山河,来换取仇敌后宫的荣华,陛下觉得,这是恩赏,还是羞辱?”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向元楚。   元楚脸上的温和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愠怒。他强压下火气,沉声道:“辛玉!你何必如此固执!世事已成定局,你难道要抱着那早已不存在的桂国枯骨,耗尽自己的一生吗?朕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你还要朕如何?”他站起身,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辛玉并未退缩,依旧端坐着,仰头看着他,眼神清冽如寒潭:“陛下的心意,我承受不起。我只求一死,或者一方清净,了此残生。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了此残生?”元楚被她这副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他耗费心机,甚至默许元绮来软化她,得到的却依旧是这般决绝的回应。一种混合着挫败感、占有欲和帝王威严受挫的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俯身,双手抓住辛玉纤细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起了眉。   “朕偏不让你如愿!”元楚的眼中有了一丝猩红,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你是朕的!从朕攻破桂都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朕的战利品!朕容忍你至今,已是极大的耐心!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他竟想用强,试图将她拉入怀中,那粗暴的动作充满了征服的意味。   辛玉眼中闪过一丝惊惶,但更多的是决绝的厌恶。她奋力挣扎,奈何力气悬殊。情急之下,她猛地拔下束发的唯一一根简单白玉簪——那是她身为桂国女帝时旧物,也是她如今仅存的、象征过去尊严的物件。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尖锐的簪尾狠狠划向元楚箍住她的手臂!   “嘶——”一声裂帛般的轻响,伴随着元楚一声压抑的痛呼。白玉簪质地脆硬,在巨大的力道下瞬间断裂,簪尖在他手腕至小臂处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顿时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辛玉素色的衣裙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红梅。   时间仿佛静止了。元楚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火辣辣的伤口,又看向辛玉。她握着半截断簪,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与汝偕亡的决绝。   那鲜血的红,刺痛了元楚的眼,更刺痛了他的心。他感到的不是被冒犯的暴怒,而是一种钻心的疼痛——为她的决绝,为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也为他自己这近乎卑微却始终得不到回应的执着。她越是如此刚烈,越是如此不惜玉石俱焚,他就越是放不下,越是想要彻底征服这颗冰冷的心。   殿外的元绮早已听到里面的动静不对,那声痛呼更是让她心惊。她急忙推门而入,恰好看到皇兄手臂淌血、辛玉手持断簪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皇兄!”她惊呼一声,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拦住闻声欲冲进来的宫女和侍卫,元楚也忍着伤痛对他们厉声道:“都不许进来!朕无事,只是不慎被瓷器划伤!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诛九族!”   元绮屏退众人,让他们紧紧关上殿门。然后快步上前,此时的元绮心中早已惊涛骇浪,只见她双手微微颤抖着掏出随身携带的干净丝帕,为元楚包扎伤口。她既心疼皇兄受伤,更震惊于辛玉的刚烈。她方才在殿外,隐约听到了些许争执,此刻更是明白了七八分。看着辛玉那失魂落魄、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模样,元绮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同情,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   元楚任由元绮替他包扎,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在辛玉的侧脸上。待伤口包扎妥当,他示意元绮扶他起身离开。自始至终他都保持着沉默,唯有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   辛玉见他们离去,指间的力道骤然一松,那半截断簪“啪“地落在地上。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去,将脸深深埋进膝间。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低低传来,那不再是女帝的骄傲,只是一个亡国女子在遭受屈辱后,绝望无助的痛哭。那哭声不大,却充满了穿透力,让闻者心酸。   元楚听到身后传来的哭声,心中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不忍,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走到殿门前,那压抑的哭声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下令责罚。元绮在一旁低声劝慰:“皇兄,辛玉姐姐她……性子刚烈,还需时日……此事若声张出去,于皇家颜面有损,不如……就此作罢……”   元楚沉默良久,最终疲惫地叹了口气:“罢了……看好她,别再出纰漏。”此事,竟真的在元绮的周旋和元楚复杂的心绪下,慢慢平息了下去。而经此一事,元绮心中对辛玉的同情与理解更深,往来含凉殿更为频繁体贴,无形中,两人的关系反而更近了一步。   是夜,潇潇如期而至。当她看到辛玉红肿的双眼、衣裙上未完全洗净的血迹,以及地上那截断裂的白玉簪时,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听完辛玉平静却难掩屈辱的叙述,潇潇几乎跳起来:“陛下!您……您怎能如此冒险!若是元楚那狗贼当时暴怒,下令……那我们的复国大业未成,您就要……就要驾崩在这樟国皇宫之内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后怕与担忧。   辛玉抬起眼,眼中已无泪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决绝。“他不会杀我,”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至少现在不会。他还没得到他想要的,怎会甘心?”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潇潇,我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了。”   “陛下有何打算?”潇潇心中一紧。   辛玉转过身,直视着潇潇,一字一顿地道:“既然他自找死路,不肯放手。那我就——以、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