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果:五条命

第十二章

  张新史控了控节奏说:“关于一年前的这起纠纷我们也了解了。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除了这件事和三年前的车祸,你们娱乐城近期或者在过去一段时间内还有没有其他比较重要的大事小情,任何你觉得不寻常的或者可能与人结怨的都可以。”   王奕讯挺了挺他那略显臃肿的胸脯说道:“其他的那都是些鸡零狗碎、上不了台面的小事了!我们这种地方,客人喝多了互相之间发生点口角、推搡两下那是常有的事。不过这种小场面,我基本上都能当场摆平,根本闹不大也惊动不了范总,所以我觉得应该没啥值得说的了。”   张新史见问不出更多的线索,便直接说:“那好吧。还有个事,需要你配合一下。麻烦你把你们娱乐城目前所有在职员工的详细信息,包括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住所等给我们准备一份,我们需要进行排查。”   王奕讯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搓着手解释道:“同志,这个事我得先跟您说明一下情况。我们这娱乐行业人员流动性特别大,跟流水一样。有的人可能就来上个两三天,觉得不合适或者找到更好的活儿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再也不来了。就算是那些正式上班的,能干满一年的都算老员工了。所以,我现在只能尽量把目前还在岗的、能联系得上的人员信息给您统计出来。”   张新史追问道:“现有的、在岗的人员信息就行。不过,应该不会这么巧,刚好有8月15号之后突然离职的吧?”   “正式的员工肯定没有这两天离职的!”王奕讯回答得很快。   旁边的吴珊珊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追问道:“那么……不正式的呢?比如临时工、兼职,或者你刚才说的那种来来走走的?”   “这个就真不好说了。”王奕讯摊了摊手表示无奈:“不正式的或者那种临时来串场的,人家可能15号晚上还来上了班,后来觉得赚够了或者有别的事,不想来就不来了,这是人家的人身自由,我们也没权力管,更不会一个个去登记注销。”   “这些人,难道娱乐城就完全没有登记备案吗?”吴珊珊蹙眉问道。   “登记的有倒是有一些,”王奕讯解释着,面露难色:“但都是为了发薪或者方便管理,由各个领班自己记个名字和电话啥的。现在要找齐就得把各个领班都叫来汇总。最关键的是现在这个点儿。”他指了指窗外:“我们单位管人事的、财务的行政人员都没来上班呢,我们这行都是夜班,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尽快过来把能收集到的人员信息都整理出来。等整理好了,我第一时间派人给您送到刑警队去怎么样?”   张新史知道这确实是娱乐行业的常态,强求不来,便点了点头:“行。那你记一下我的电话,整理好之后先给我们发一份电子版过来,纸质版后续再补。再有什么其他情况,我们会随时再联系你。”   张新史说完站起了身,吴珊珊也合上笔记本跟着站了起来,随行的民警也站了起来。   三人移步至娱乐城监控室,仔细查看了8月15日当晚范军峰离开娱乐城的监控画面,明确看到他11点03分摇摇晃晃走出了大门。之后的监控都没有拍到他再返回来。   从“金仕会”出来,张新史感觉心里的那块石头更重了。   张新史和吴珊珊带着满脑子的线索回到刑警队办公室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五点十八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布满文件和烟灰缸的办公室镀上了一层慵懒而焦灼的金色。   董大伟那一组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新的案件消息,显然视频筛查工作依然在紧张而枯燥地进行中。   张新史猛地一拍额头,想起一件被遗漏的事情:“坏了!差点忘了联系那三个烟花公司的人!”他赶紧根据郭兴旭提供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对面是一位嗓音粗犷、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老哥。   张新史表明身份和意图,询问他们当晚离开石滩时沿途是否注意到异常车辆。   然而,这位老哥却是一问三不知。他们的货车上也没有安装行车记录仪。电话那头还能听到他扯着嗓子问旁边的同伴,但另外两人在电话里也表示,当时累得够呛,只顾着开车回家,谁也没留意返程时对面有没有来车,来的什么车。   不过,这位烟花公司的老哥倒是有两点说得非常确定:第一,他们开车从石滩离开,驶上省道的时候,可以肯定省道边上没有停着其他车辆,至少在他们视线范围内没有;第二,那晚他们三个老伙计从离开石滩到回到公司,一直都在一起,没有分开过。回到公司后,因为已过了困劲三人还凑在一起打了一宿的扑克牌,直到天快亮才散。   张新史顺势问他们既然一直在打牌,那为什么自己打电话却无人接听。   没想到这话却引来了对方理直气壮的回怼:“警官!我们哪知道那个陌生号码是警察打来的啊?这年头骚扰电话、诈骗电话那么多,谁会半夜三更没事去接一个不认识的号码?有啥问题吗?”对方的语气带着本地人特有的直率和一点点被质疑后的不爽。   张新史被噎得一时语塞,无奈地说了句有事再联系他们就挂断了电话。   一直在旁边听着通话过程的吴珊珊看到张新史在那位老哥面前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边笑一边说:“网上都说七年健身教练扳手腕干不过工地大哥,八年专业律师说不过村头大妈。我今天算是见识了,张警官,你这口才我也是服了!”她揶揄地看着张新史:“你老实交代,以前上学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这样,每次跟人争执或者辩论之后,就自己一个人躲在那里后悔自己没发挥好?”   张新史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说:“好吧,我承认。在语言表达,尤其是这种临场应对方面,我确实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火候。有时候脑子想到了嘴跟不上,有时候脑子都想不到该说啥。”   “哦?”吴珊珊饶有兴致地追问,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说说,你哪方面火候到了?说出来让我听听,学习学习。”   张新史被她问得有些窘迫,连忙摆手:“这个就不要了吧?再说下去就跑题更远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讨论案情吧!”他说着就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将目前掌握的线索和方向一一列出,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哎,你看啊,现在法医那边的尸检最终报告还没出来,死者的DNA比对和身份确认还需要时间。目前摆在明面上的侦查方向主要有三个。”   张新史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关键词:1.露营地;2.娱乐城;3.三年前车祸。   他指着白板分析道:“露营地这条线,侯凯和李晓宇已经在跟进摸排了;娱乐城那边,王奕讯的人员信息还没发过来,而且现在看来,如果是因为一年前那起摔伤赔偿事件引发仇杀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性,这个需要进一步了解调查。”   张新史的笔尖最后重重地点在“三年前车祸”上,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但是,我个人觉得,目前嫌疑最大、动机也最充分的还是三年前那场车祸!如果是因为丧女之痛,受害者家属蛰伏谋划了整整三年,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复仇,这完全符合逻辑,也解释得通为什么凶手会选择在小南山、在‘心旷云顶’营地活动的当晚动手——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报复行为!”   吴姗姗默默点头。   张新史看向吴珊珊:“眼下其他两条线都有人在跟,信息也还没完全汇总过来。咱们先跟耿队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先从三年前的车祸查起?!”   吴珊珊也看向张新史,眼中带着一丝疑虑:“新史,我总觉得这个王奕讯,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忽,像是舌头底下还压着些没吐干净的话。不知道这是他长期在娱乐场所工作养成的圆滑习惯,见人只说三分话,还是他有什么不便明说的情况还瞒着我们。”   “嗯,肯定不能尽信其言,全听其说,娱乐城这条线肯定得深挖细查。”   张新史和吴姗姗带着线索和疑惑向耿毅宏详细汇报了调查情况。   耿毅宏随即提出分工建议:“这样,姗姗你先详细查一下‘金仕会’近期所有的报案记录,看看有没有这个副总刻意隐瞒或者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事情。新史你去看看三年前那场车祸的详细档案,看看有多少值得跟进的线索。”   “明白。”吴姗姗迅速坐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跟进金仕会的报案记录。   “收到。”张新史马上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熟练地登录内部系统,开始在档案数据库中检索关键词“小南山车祸2015年”。   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城市华灯初上。   办公室顶灯的白色冷光,将两人伏案工作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地面上。   张新史这边的检索很快有了结果。系统里调出的这起车祸档案,即便隔着冰冷的屏幕和格式化的文字,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惨烈。   小南山重大交通事故发生时间:2015年8月15日,晚上22点23分。   事故地点:小南山盘山公路,北侧上行方向与下行方向交汇的一处急转弯路段。   事故简述:范军峰(男,时年41岁)驾驶一辆绿色吉普越野车,载着两名女性,李佳欣、王嘉瑶,沿山路向上行驶,前往山顶酒店。与此同时,一辆红色保时捷跑车正沿下山方向行驶,两车交汇时发生碰撞。保时捷驾驶员:郑薇薇,女,19岁,高中毕业于昆港市外国语学校,大学就读于广南外国语大学。2015年8月15日当晚,在事故现场被确认当场死亡,车上无其他人员。吉普车驾驶员范军峰,多处肋骨骨折,内脏震荡出血,经过抢救脱离生命危险。李佳欣,女,GY市土楼县人,毕业于昆港市旅游职业技术学院。1993年出生,22岁,在事故中头部遭受剧烈撞击当场死亡。王嘉瑶,女,GY市土楼县人,毕业于昆港市旅游职业技术学院,22岁。在车祸中双腿粉碎性骨折。其他信息:郑薇薇父亲郑恒鑫,时年41岁,恒鑫地产有限公司董事长。郑薇薇母亲陈婷,时年40岁,云顶文化有限公司法人。范军峰:广南市平沙县人,1974年出生,毕业于平天县高级中学,离异,无子女。李佳欣父亲李大奎于2010年身故。其母赵芳芳,46岁,土楼县广牧养殖场工人。王嘉瑶父亲王顶峰,52岁,土楼县林场职工。其母郝艳丽,50岁,土楼县林场职工。   张新史仔细阅读着案卷上的文字,脑海中重构着那个夜晚的惨状。   几个家庭瞬间支离破碎,而范军峰这个当年的幸存者,却在三年后命丧小南山,真是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