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尸体在烈火中的反应与活体有显著差异。 但按照陆域一贯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职业准则,在没有解剖化验出具检测报告之前,他是不会将这个信息说出口的。 耿毅宏被这果断的否定噎了一下,然后立刻转向另一个关键问题:“那有没有找到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有没有手机或者其他个人物品?” 陆域抬起头,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尸体,他摇了摇头:“没有,至少在我目前检查的范围内,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明确死者身份的证件、物品。而且我也没有在死者身上或周围,找到任何类似戒指、手表等常见的贵重物品遗留。所以……” “所以不排除抢劫杀人的可能性是吧?!”耿毅宏抢答。 “或者你们可以尝试先从这辆车的车架号、发动机号查起,确定车辆来源和车主信息。”陆域的回答依旧严谨。 “好吧,我知道了,陆科。”耿毅宏点了点头,知道从陆域这里暂时只能得到这些信息,他直起身对旁边的张明亮使了个眼色:“老张,咱们也别闲着,一起看看现场环境吧。” 张明亮点点头,于是两人默契地以烧毁的越野车为中心,仔细探查起车辆周边及从焚毁现场延伸到省道的那段碎石路。 他们的脚步放得很慢,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探照灯,一寸寸地扫过粗糙的石滩,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耿毅宏一边低头搜寻,一边像是闲聊般开口:“我记得,前边这条省道如果再一直往下开是不是就到合阳县地界了?” “嗯,没错。”张明亮立刻回答:“从这儿沿着省道开,不堵车的话半小时左右就能进入合阳县。” “那如果从这里开车往半山腰上的那个‘心旷云顶’营地开需要多长时间?”耿毅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隐匿在黑暗山峦中的营地方向。 “从这里开车上去啊?”张明亮估摸了一下,“那差不多得一个多小时,主要是得先绕一圈,而且上山的路十八弯,开不起速度。” “哦!那和从这里直接开车回市区的耗时都差不多了。”耿毅宏若有所思地说道。 “差不多。” “哎,我记得这小南山的山顶上好像还有一家挺不错的星级酒店?”耿毅宏继续问。 “对。山顶上原来就是个高端度假酒店,这几年规模又扩大了不少,增加了很多配套设施,最近还新建了图书馆、人工湖、康养中心什么的,现在整个酒店升级改名叫‘天际云顶康养社区’了,搞得挺高端,挺康养。这个半山腰的露营地也是他们家的产业。” “哎呀呀,看来你对你这一亩三分地的情况门儿清啊。”耿毅宏笑着说。 “嗨,没办法。”张明亮摆摆手:“有钱人产业多,事务就多,再加上他们这地方各种活动也比较频繁游客也多。区里治安、消防、文旅什么的,断不了要和他们家打交道,业务想不熟都难。” “那这条登山步道除了能从石滩通到半山腰的营地,还能从营地一直通到山顶的那个康养社区吗?”耿毅宏指了指山边步道口的方向。 “这条步道到了营地里就到头了,这边有没有其他野路我不清楚,不过在那一边还有一条更早修建的、也更陡峭的登山步道能通到山顶,这两处步道一上一下两个步道口中间隔着整个营地,这营地利用起来之前是一片大的平台。”张明亮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 而此时,在登山步道上,张新史正在利用上山的这段时间对郭兴旭进行更细致的问询。 手电光柱在布满落叶和碎石的石阶上晃动,两人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响。 “我再跟你确认一下细节。你刚才说燃放最后一组烟花的时候,你和烟花公司的师傅都一起在这石滩上对吧?”张新史问。 “对,我们都在发射区旁边盯着呢。”郭兴旭喘着粗气回答,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爬山让他有些吃不消。 “那么,在那个时间点,你再好好回想一下这辆被烧毁的越野车有没有可能就悄无声息地停在省道边或者附近哪里,只是当时你们注意力都在天上,所以没太注意到?”张新史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听张新史这么一说,郭兴旭赶紧开始努力回忆:“我印象中……是没有。但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敢百分百打包票了,因为当时我确实没太去注意省道那边的情况。”他一边回忆,一边让描述更精确:“我记得最后一组烟花燃放完,我和段人杰就和烟花公司的三个师傅立刻开始动手收拾现场。我们一起把发射完的炮筒、设备搬上小货车,又大概清理了一下地上的大块杂物,然后目送他们开车上了省道往市里返了。我是亲眼看着他们那辆小货车走远的,所以在我有明确记忆的那个时间点,我确实没有看到省道那边停着这么一辆越野车。” 张新史低声自语,像是在梳理时间线,“也就是说,这辆车极大概率是在12点半到1点半这一个小时之内才被人开到这里来的。” “一会儿到了营地你可以问问段人杰,就是我那个同事,看看他当时有没有注意到省道边停着车,多个人确认一下更保险点。”郭兴旭又补充道,生怕自己的记忆有误而误导了警方。 张新史继续追问:“那么,当你第二次下山灭火的时候,除了看到这辆燃烧的车,在现场还有没有看到其他东西?比如汽油桶、衣物、鞋帽之类的?” 郭兴旭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了,现场附近除了烧毁的车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吓都吓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知道赶紧灭火。后来发现尸体之后就呆在原地报了警,然后等你们来了之后,我就把我知道的、看到的全都跟你们说了。” 突然,郭兴旭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脚步都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不过有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发现……” “什么事?你说!”张新史立刻警觉起来。 郭兴旭组织着语言:“就是那辆车,我是看架子觉得它像林肯领航员那种全尺寸的SUV。” 就在郭兴旭说林肯领航员时,一阵阴风悄然刮过的步道。这风带着深夜山间特有的湿寒,穿透郭兴旭那早已被汗浸湿的衣衫,激得他浑身一个哆嗦,汗毛瞬间根根倒竖起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张新史问道:“你对车这么了解么?我刚才看那车都烧得只剩骨架了,车标啥的几乎都看不清了,你凭个架子能认出车型来?”他本人对汽车并无太多研究,仅限于能认出常见的品牌。 郭兴旭紧了紧衣领回答道:“开这种全尺寸林肯领航员的人本来就不多,在昆港市里我见过的加起来可能都不超过十辆,而且我们老板家也有一辆,所以印象比较深。” 张新史点点头,看似不经意地追问,“那你们老板——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位陈总——她这会儿人还在营地里吧?” “在啊,我们老板一直在营地里没走。”郭兴旭肯定地说,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引起了误解,连忙补充解释道:“哦,警官,我刚才说我们老板家也有这车,意思是我之前见过我们老板家车库有林肯领航员。不过她现在开得最多的一辆是欧陆GT一辆是奔驰大G。” “欧陆是哪家的牌子?”张新史微微皱眉,这个牌子对他有些陌生。 “是宾利旗下的一款双门跑车,造型优雅性能贼猛。”郭兴旭解释道。 “哦,宾利啊,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有点印象。”张新史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掏出自己的手机,“哎,对了,你把今天跟你对接的那个烟花公司工作人员的电话给我一个,我有些情况需要跟他们核实一下。” 郭兴旭也赶紧停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着,在通话记录里找到了那个备注为“烟花-赵师傅”的号码,报给了张新史。 张新史依言拨号,听筒里传来冗长而单调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也无人接听。 “没人接。”张新史摇了摇头看向郭兴旭。 郭兴旭一脸无辜的摊开手“大概是回去关机睡觉了。” “他们不是三个人吗,你还有他们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吗?或者他们老板的电话?” 郭兴旭面露难色:“我这边没有了,烟花这方面的事务我就是一直和这个赵师傅联系的。不过我们老板陈总那里,应该有他们烟花公司老板的联系方式,毕竟合作是她谈下来的。” “行吧,那先这样。”张新史将号码存入通讯录,备注好信息。 “嗯。” “等天亮了再联系他们也来得及。”张新史收起手机,目光再次投向步道两侧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手电光柱扫过,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光线之外是影影绰绰的树影和深远的幽暗。 “哎,我看这步道两边黑漆漆、静悄悄的,这地形要想藏个人什么的其实很容易。你今天晚上跑了这步道好几趟有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可疑的人影出现在步道口附近?或者听到哪里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郭兴旭闻言,下意识地朝步道两边看了看:“这个应该是没有。因为我们这次七夕活动的活动区域都限定在营地范围内,考虑到游客安全,我们团队专门在营地的步道入口处放置了非常醒目的禁行牌子。而且在客人入场前,我们的工作人员也会口头再次强调,严禁私自走下步道。我们安排在步道口附近负责现场秩序的同事,也会特别留意,防止有客人走这步道出什么事。” “那今晚参加你们活动的这些客人,都是提前预订好的么?还是说随时来了都能进?” “今晚的客人都是预约过的。我们这次‘七夕烟花’活动早就通过线上线下各种渠道打出广告了,席位有限还需要提前支付定金预订。” “那你们营地自己的工作人员一共有多少人?最近有没有新招聘进来的员工?”张新史的问题开始转向。 郭兴旭仔细想了想、数了数回答道:“我们现在连上老板陈总一共是13个人。基本都是营地开业初期就招来的老员工了,彼此都比较熟悉。之前人多的时候有十五六个,后来走了几个,最近半年没有招聘过新人,都是熟面孔。” “你们这个露营地开业运营多久了?”张新史的问题看似跳跃,实则是在构建对营地整体情况的认知。 “我们开了将近两年吧。”郭兴旭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位警官每一个问题背后的具体意图,但还是秉持着全力配合的态度,有问必答,言无不尽。然而,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还有一件事像一根细小的鱼刺鲠在郭兴旭的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