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

第八十四章 魂断武宁

　　因为有了陆游的说情，戴复古由秋后问斩改被判流放，到了闽南。在那里，戴复古吃了不少苦头，十年后才被赦免。恢复自由后，戴复古首先想到的是回到武宁，去看看妻子金伯华。他好不容易赶到了武宁县，来到金府。可是，金府的大门紧闭着，屋外长满了杂树野草，好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他敲门，敲了许久，无人答应，只有一只野猫叫了几声。这时，恰好有一个老人路过。戴复古问道：“老先生，向你打听一下，金守仁家怎么关门闭户的啊？” 　　老人说道：“你是外地来的吗？找金守仁有何事？” 　　戴复古迟疑了一会，说道：“我是从福建来的，跟金守仁老先生有生意来往。” 　　老人叹了一口气道：“金翁已经作古，走了七八年了。” 　　戴复古听后，大惊失色，忙问道：“他家还有什么人吗？” 　　老人摇头道：“我听人说，他本来有一个女儿的，嫁给了浙江天台一个姓戴的书生，谁知，那个书生老家原来有妻儿的，结婚三年，就回老家去了，可怜金小姐为了这个负心人，跳河自尽了。她跳水的地方，我们都管它叫节妇潭呢。金翁晚年丧女，气得卧床不起，最终一命呜呼了。” 　　戴复古听了这番话，如五雷轰顶，脸色煞白，怔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那老人见这个陌生人如此反应，感觉莫名其妙，摇摇头走远了。 　　过了许久，戴复古才想到，要去找姑姑金守秀。他急忙跑到金守秀家，大喊起来：“姑姑，姑姑！” 　　过了一会，金守秀出来了，倚在大门边，颤巍巍地问道：“谁在叫啊？” 　　戴复古忙上前道：“姑姑，是我啊，戴复古啊。”戴复古发现，姑姑老了许多，佝偻着身子，满脸皱纹，说话有气无力的，已是风烛残年。 　　金守秀睁大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男人，当她认出了来人时，她赶紧转身，随手要将大门关闭。戴复古赶紧上前，拉住了大门，说道：“姑姑，你不要生气啊，你给我讲讲，伯华，她是怎样死的。” 　　金守秀道：“你还有脸来武宁吗？你，你这个害人精，是你害死伯华啊。” 　　戴复古道：“姑姑，我实在是无心要害她啊，我离开武宁时，说家里有妻儿，原是假话，我那时是要去参加抗金战斗，不敢跟爹爹说去上战场，才谎称回老家。伯华是知情的。那天晚上，她还给我缝制了衣服，我们两个一直是和和气气的，并没有吵架，她为何要跳水自尽啊。” 　　金守秀道：“她人已经死了十年，由你怎么说，都没有对证。她一死，我哥哥也活不下去，过了两年也走了。你如今来，已是太迟。” 　　戴复古流着眼泪说道：“姑姑啊，我其实早就想来了，我是因为参加抗金，得罪了朝廷，把我关押起来，流放到闽南。我在那里呆了十年啊。十年里，我无时无刻不想伯华、爹爹，还有姑姑你啊。这不，我被释放后，我立马从闽南赶过来了。可叹，我还是来迟了。” 　　金守秀见戴复古说得如此恳切，这才把门打开，让他进去。 　　进屋后，金守秀让戴复古坐下，然后问道：“吃饭了吗？”戴复古摇摇头，说道：“不饿，吃不下”。 　　金守秀去厨房里烧了火，煮了一碗面条，里面还搁了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放了翠绿的葱花。“走了这么远的路，肯定饿了，吃一点东西吧。”说罢，她将碗端到戴复古面前。 　　戴复古其实是饿了，就接过了。金守秀看着戴复古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和鸡蛋，脸上浮现慈祥的笑容。 　　吃完后，金守秀走进房间里，拿出一张发黄的信笺来，说道：“这是伯华留给你的信，我哥哥临走时，叫我好好保存，说将来你要是回了武宁，就交给你。我哥哥，他心里还是想你回武宁的。” 　　戴复古站起来，接过信笺，读出了那上面的一首词：“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如何诉？ 　　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戴复古握着信笺，读了一遍，双手发抖，大叫三声：“伯华吾妻，伯华吾妻，伯华吾妻！”然后，就吐了一口鲜血，咳嗽不止。几滴鲜血，溅在了信笺上，猩红如梅花。 　　过了良久，戴复古才平静下来。他问道：“姑姑，伯华的坟在哪儿？我要去祭拜。” 　　金守秀道：“伯华葬在县城南门外的山坡上。唉，可惜我走不得远路，不然我带你去吧。” 　　戴复古道：“不用姑姑带路，我找得到。”说罢，他就急匆匆往县城南门走去了。一路上，他问了几个人，终于问到了那个安葬了金伯华的山坡。他在那片山坡上，寻觅了一番，看到了金伯华的坟墓。墓碑已经长了青苔，坟上长了青草，风吹过，有鸟哀鸣，显得几分凄凉。 　　戴复古凝视墓碑上“金伯华”三个字，然后，以食指在碑上反复写着妻子的名字，用了很大力气，仿佛要穿透石碑。“伯华，我来了！”他走上前去，就要抱住妻子娇柔的身躯。可是，只抱着一缕风，一缕冷冷的风。他踉踉跄跄扑上前，倒了下去。他躺在坟墓沟里，贴近坟墓，仿佛贴近了妻子的容颜，贴近了妻子的芬芳。静静地，他躺在山水武宁的怀抱里，望着蔚蓝的天空。蓝天下，一片彩云悬停在修河上。彩云之上，金伯华坐在那里，弹奏古琴。悠悠琴声，顺着修河一直流淌，传向远方。一曲弹罢，金伯华又站起来，舞剑，舞的是梅花剑法。 　　望着彩云之上的妻子，戴复古随口念出了一阙《木兰花慢》： 　　“莺啼啼不尽，任燕语、语难通。这一点闲愁，十年不断，恼乱春风。 　　重来故人不见，但依然、杨柳小楼东。记得同题粉壁，而今壁破无踪。 　　兰皋新涨绿溶溶。流恨落花红。念著破春衫，当时送别，灯下裁缝。 　　相思谩然自苦，算云烟、过眼总成空。落日楚天无际，凭栏目送飞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