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黎明基地的医疗室,永远是整座基地里最温柔的角落。 恒温系统精准地将室温锁在23℃,暖黄色的嵌入式灯光从天花板的格栅里漫出来,像融化的蜂蜜,淌过浅灰色的防菌墙面,淌过墙面上贴得满满当当的画纸,最后落在靠窗的病床边。那些画纸全是李露薇的女儿囡囡寄来的,从最开始歪歪扭扭的红色火星小房子,到后来画着地热泉白色蒸汽的简笔画,再到最新贴在正中央的那幅,画上的妈妈穿着白大褂,牵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秋千上荡得很高,秋千架搭在金黄色的小麦田里,背景是蓝紫色的火星天幕,缀着满纸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用蜡笔写着一行稚嫩的字:妈妈和我,在火星荡秋千。 风从医疗室的通风口钻进来,带着种植舱里独有的、淡淡的麦香,混着医疗室里清冽的消毒水味,酿成了一种独属于火星的、带着希望的气息。窗外的种植舱里,第一批火星小麦已经抽齐了穗,饱满的麦穗垂下来,在暖光里泛着温润的金黄,风拂过的时候,麦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地球老家巷口的梧桐叶在晚风里晃。 李露薇坐在病床边的转椅上,指尖轻轻抚过病历本上的字迹,笔尖在纸页上顿了很久,却没落下一个字。 病历本是马库斯的。 距离地热发电系统成功并网已经过去了一周,基地的氧气浓度稳稳维持在21%,和地球海平面的标准一模一样,恒温系统再也不用靠蓄电池勉强撑着,地热泉源源不断的热能,让整座基地都浸在安稳的暖意里。马库斯的肺纤维化也奇迹般地稳住了,血氧饱和度从之前的92%升到了96%,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挂着氧气面罩,只是偶尔还会咳嗽两声,需要每天做两次雾化治疗。 李露薇的目光从病历本上移开,落在病床床头柜上的那个白色药盒上。 药盒里是神经节苷脂注射液,是前几天补给船送抵基地时,最先被拆封送进医疗室的物资。十二支整整齐齐地躺在恒温药盒里,玻璃管身泛着冷润的光,每一支都贴着完好的封签,药效检测报告就压在药盒下面,鲜红的“合格”两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她悬了快两个月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口袋,那里放着囡囡画的第一张火星小房子,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软,蜡笔的颜色都磨淡了。 距离补给船抵达,已经过去了七天。 七天里,基地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新的地热管道在铺设,种植舱的扩建工程已经启动,新抵达的农业专家围着小麦田转了一圈又一圈,地质专家天天往蝎子岩的地热泉跑,连启明都更新了三次基地的三维建模,把马库斯手绘的未来基地蓝图,一点点变成了可执行的工程方案。 只有李露薇,好像还停在原地。 她每天依旧按时查房,给马库斯做雾化,给团队成员做月度体检,整理医疗物资,把医疗室的每一个药瓶都擦得干干净净,可心里总像缺了一块。她每天都会守着地火通讯链路,等着张光磊的消息,等着地球那边传来囡囡的最新体检报告,可每次等来的,都是“正在评估,暂无更新”的例行回复。 她太怕了。 怕这来之不易的特效药,还是赶不上女儿病情的变化;怕隔着四亿公里的星际距离,她连女儿病情的一点点波动都抓不住;怕自己在火星守住了整支团队的健康,却守不住千里之外的女儿。 (李露薇内心:囡囡,妈妈拿到药了,妈妈把药好好地放在恒温柜里了。你再等等妈妈,再坚持一下,等妈妈把这边的事情安顿好,就立刻回地球陪你。可是妈妈又好想你,好想抱抱你,好想亲眼看看你能不能自己坐起来,能不能走两步路……)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拿起放在桌角的保温杯,抿了一口里面的大麦茶。茶是用火星种植的大麦炒的,带着淡淡的焦香,是陈易阳昨天特意送来的,说“李姐,你总熬夜,喝点这个暖暖胃”。这孩子,自从当上了机械主管,整个人都长开了,再也不是那个搬个样本箱都会慌慌张张的新手,做事越来越稳,还总记得照顾基地里的每个人。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终端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不是常规的设备告警,是加密通讯接入的专属提示音,那是地球航天局医疗部和她的专属链路,只有关于囡囡的消息,才会走这个通道。 李露薇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温热的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白大褂的下摆上,她却浑然不觉,几乎是扑到了终端前,指尖颤抖着按下了接通键。 “加密通讯链路已建立,当前信号强度92%,延迟3分20秒。”启明温和的女声在医疗室里响起,终端屏幕瞬间亮起,张光磊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还是穿着那身深蓝色的航天局制服,头发依旧乱糟糟的,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可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背景里是地球指挥大厅熟悉的白色墙面,能看到远处的工作人员在对着终端忙碌,和之前每次通讯时的紧张压抑完全不同。 “露薇!”张光磊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却异常清晰,“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李露薇的喉咙瞬间发紧,指尖死死攥着终端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屏住了:“张哥,是不是……是不是囡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她怎么样?”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落叶。这两个月里,她经历了核电池爆裂、氧气告急、沙尘暴围城、特效药密封松动的重重危机,多少次在深夜里抱着囡囡的漫画掉眼泪,多少次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只要一想到女儿,她就能咬着牙站起来。现在,她终于要等到答案了。 “囡囡好得很!”张光磊笑着点头,把手里的一份报告举到镜头前,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医学数据,“北京协和医院、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的专家联合会诊,结果出来了!囡囡的神经功能恢复情况远超预期,连续三个月的肌力评估都在提升,现在已经能独立坐四十分钟以上,扶着助行器能走十几步了!专家说,只要按时用药,坚持康复训练,明年春天,她的身体状况完全能适应星际航行!” “能……能适应星际航行?”李露薇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她原本只期待女儿的病情能稳住,能等到她回地球,从来没想过“星际航行”这四个字,“张哥,你说什么?星际航行?囡囡她……” “你别急,听我慢慢说。”张光磊把报告放下,身体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兴奋,“地球航天局刚通过了‘火星家属探亲计划’的最终细则!第一艘探亲船,明年春天从地球文昌发射,走地火转移轨道,预计航行七个月,抵达火星黎明基地!所有在火星长期驻留的工作人员,直系家属身体条件符合标准的,都可以申请随船来火星短期停留,最长能待六个月!” 李露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探亲船?囡囡能来火星? 她不是在做梦吧? 就在三个月前,她还在为仅剩的两支特效药崩溃,还在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女儿,还在对着囡囡的漫画掉眼泪。现在,张光磊告诉她,明年春天,囡囡就能来火星,就能站在她面前,就能亲眼看到她种的小麦,看到她守了这么久的黎明基地?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眼泪砸在终端的屏幕上,晕开了张光磊的笑脸,像小时候囡囡打翻了水杯,弄花了作业本上的字。 “张哥……你说的是真的?”李露薇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连话都说不连贯,“囡囡……囡囡真的能来火星?她的身体……真的能撑住七个月的航行?专家真的同意了?” “千真万确!”张光磊的语气无比肯定,“细则我已经通过加密链路发给你了,你自己看。专家团反复评估了囡囡的病情,星际航行的失重期我们会安排专属的医疗舱,全程有儿科神经科的专家陪同,绝对不会出问题。囡囡自己也天天闹着要去火星找妈妈,昨天还跟我说,要给你带她新画的画。”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对了,陆远航的女儿也提交了申请,小姑娘考上了太空学院的火星生态专业,非要跟着探亲船来火星,看看她爸爸种的小麦。马库斯的女儿也报名了,说要带着苹果派来火星看她爸。这第一艘探亲船,快成咱们黎明基地的家属专列了。” 李露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是难过,是狂喜,是释然,是压在心头快两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的轻松。 她想起两年前离开地球的时候,囡囡还只能躺在床上,连抬手都费劲,拉着她的衣角哭着说“妈妈不要走”。那时候她抱着女儿,在机场哭了快一个小时,心里全是愧疚和不舍,她甚至怕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女儿。 可现在,囡囡能坐起来了,能走路了,明年春天,还能来火星找她。 她颤抖着手点开张光磊发来的附件,《火星家属探亲计划实施细则》的文档在屏幕上展开,一行行字看下来,她的手一直在抖。细则里写得清清楚楚,探亲船的医疗保障、驻留期间的生活安排、基地的家属住宿规划,甚至连儿童活动区的设计,都和马库斯蓝图里画的那个小小游乐场,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原来大家早就开始准备了。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盼着女儿的到来。 (李露薇内心:囡囡,你听到了吗?明年春天,你就能来火星了。妈妈在这里给你种了小麦,给你准备了暖和的房间,给你画了满墙的星星。妈妈终于能抱抱你了,终于能亲眼看着你走路,看着你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对着屏幕里的张光磊,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谢谢你,张哥。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和专家团为囡囡做的一切。” “跟我客气什么。”张光磊摆了摆手,眼里也带着暖意,“这是你应得的。你在火星守了快两年,守住了整个基地的医疗防线,也守住了囡囡的希望。对了,囡囡给你录了个视频,我一起发过去了,你看看吧。她等这个视频,等了快一下午了。” 话音刚落,终端屏幕上就弹出了一个视频文件。李露薇的指尖悬在播放键上,犹豫了好几秒,才轻轻按了下去。 画面亮起的瞬间,囡囡的小脸出现在全息投影的正中央。 医疗室的空气仿佛瞬间静止了。 全息投影浮在医疗室的中央,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小姑娘的脸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比上次视频里长了些,软软地搭在额前,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发梢还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她坐在轮椅上,背挺得直直的,手里举着一张大大的画纸,画笔还攥在另一只手里,笔尖沾着没洗干净的红色颜料,小脸上沾了一点颜料印子,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 地球的背景里,能看到病房窗外的绿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小姑娘的身上,暖融融的。和医疗室窗外那片永恒的红色火星地表,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可小姑娘的眼睛里,却盛着比阳光还要亮的光,像藏了一整个星空,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 视频里的囡囡晃了晃手里的画纸,声音脆生生的,像咬开了一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蜜桃,甜滋滋的,透过四亿公里的星际距离,撞进了李露薇的耳朵里。 “妈妈!” 只这一声,就让李露薇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全息投影里的女儿,生怕一眨眼,这画面就消失了。 囡囡举着画纸,把画正对着镜头,一点点展开。画上是李露薇再熟悉不过的场景:红色的火星小房子,烟囱里冒着白色的地热泉蒸汽,房子旁边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小麦田,田埂上搭着一个高高的秋千,妈妈牵着她的手,坐在秋千上荡得很高,天上画满了星星,还有一艘大大的飞船,写着“囡囡的探亲船”。 “妈妈你看!这是我画的!”囡囡得意地晃了晃画,小脸上满是骄傲,“张叔叔说,明年春天,我就能坐飞船去火星找你了!医生叔叔也说,我能走路了,身体棒棒的,可以去火星看妈妈!”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画放在腿上,两只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咬着嘴唇,一点点、慢慢地站了起来。 虽然动作还有些不稳,虽然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虽然她只站了短短十几秒,就重新坐回了轮椅上,可这一幕,却让李露薇瞬间捂住了脸,失声哭了出来。 她的女儿,能站起来了。 离开地球的时候,囡囡连抬手都费劲,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现在,她能自己站起来了。 “妈妈你看!我能站起来了!”囡囡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小脸红扑扑的,“我每天都好好做康复训练,好好吃药,就是为了能去火星找妈妈!妈妈,马库斯爷爷的游乐场建好了吗?我想在火星荡秋千!我还想跟陈易阳哥哥一起修太阳能板!陈易阳哥哥是不是很厉害?张叔叔说,他现在是火星的机械主管了!” 李露薇哭着笑了出来,抬手擦了擦眼泪,对着全息投影里的女儿,哽咽着回应,哪怕知道视频是提前录好的,女儿听不到,她也忍不住开口:“宝贝真棒。妈妈的囡囡,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小朋友。” 视频里的囡囡像是听到了她的话,笑得更开心了,晃着小脚丫说:“妈妈,你在火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熬夜哦。我会好好听话,好好康复,明年春天,我就去火星找你,你要给我做小麦面包,用地热泉的水煮好不好?张叔叔说,火星的地热泉煮的水,是甜的!” “好。”李露薇用力点头,眼泪掉在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妈妈给你做最好吃的小麦面包,用地热泉的水给你煮甜甜的大麦茶,给你种你最爱吃的小番茄,好不好?” “好!”囡囡用力点头,然后把脸凑近了镜头,在屏幕上印了一个大大的吻,小脸上的颜料印子看得更清楚了,“妈妈,我好想你。明年春天,我们就能见面啦。拉钩!” 她伸出小小的手指,对着镜头勾了勾。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全息投影的画面暗了下去,可囡囡脆生生的声音,还在医疗室里回荡着,像一颗甜甜的糖,融化在李露薇的心里,甜得发腻,又带着点酸涩的暖意。 李露薇坐在椅子上,哭了很久,哭到肩膀都酸了,才慢慢停下来。她拿起终端,把囡囡的视频又播放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看着女儿站起来的样子,看着女儿举着画的笑脸,看着女儿眼睛里的星星,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她终于不用再隔着屏幕看女儿长大了。明年春天,她就能亲手抱着女儿,牵着女儿的手,在火星的小麦田里散步,带她看火星的蓝紫色日落,看漫天的星河,看她和团队一起,在这颗红色星球上建起来的家。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陈易阳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标本盒,脚步放得轻轻的,生怕打扰到她。他刚从种植舱过来,身上还沾着麦芒,防护服的袖子挽着,露出小臂上沾着的一点麦粉,膝盖上的旧伤早就好了,走路稳稳当当的,再也不是那个会摔跟头的新手了。 他本来是来给李露薇送刚做好的小麦标本的,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哭声,还有囡囡的视频声音,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他站在门口,听着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听着李露薇哽咽的回应,心里又酸又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敢轻轻推开门。 李露薇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门口的陈易阳,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笑着招呼他:“易阳?怎么过来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陈易阳赶紧摇着头走进来,把手里的玻璃标本盒递到李露薇面前,耳朵尖红红的,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李姐,这是我们刚收的第一批小麦,挑了最饱满的麦穗,做成了标本。林姐说,这是火星上第一批靠地热和自产氧气种出来的小麦,有特别的意义,让我给你送过来。” 李露薇低头看向那个玻璃标本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细细的、干净的火星红土,上面摆着两穗饱满的金黄色小麦,麦芒整整齐齐,麦粒颗颗饱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盒子的底部,用银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火星黎明基地第一批小麦,2073年秋,赠李露薇医生。 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原来大家都记得。记得她总说,等小麦熟了,要给囡囡寄回去一点,让女儿看看妈妈在火星种出来的粮食。 “谢谢你们。”李露薇接过标本盒,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玻璃壁,声音还有点沙哑,“太好看了,我很喜欢。等囡囡来了,我给她看,告诉她,这是妈妈和叔叔阿姨们,一起在火星种出来的小麦。” 陈易阳听到“囡囡”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凑过来小声问:“李姐,刚才我听到囡囡的视频了,是不是张叔叔传来好消息了?囡囡明年真的能来火星?” “嗯!”李露薇用力点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地球航天局出了家属探亲计划,明年春天,第一艘探亲船就发射,囡囡的身体状况符合标准,能跟着船来火星。刚才视频里,囡囡还问你呢,问马库斯爷爷的游乐场建好了没有,说想跟你一起修太阳能板。” 陈易阳的脸瞬间红了,挠着头笑得一脸灿烂,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吗?囡囡还记得我?太好了!李姐你放心,游乐场的框架我们已经开始搭了,保证明年春天之前就能建好,秋千、滑梯都有,肯定比地球的还好玩!还有太阳能板,等囡囡来了,我亲手教她修,保证把她教得会会的,绝对不糊弄小朋友!” 他说着,还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的样子,像个接到了重要任务的小战士。 李露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孩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藏不住情绪,真诚得像火星上未经污染的土壤。 “小丫头,听到了吗?”李露薇低头对着标本盒里的小麦穗,轻声说,“陈易阳哥哥都给你准备好了,就等你来火星了。”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马库斯推着轮椅慢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木雕,身上穿着干净的工装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再也不是之前那个连说话都费劲的样子。 轮椅的轮子碾过金属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马库斯停在李露薇的病床边,把手里的木雕递到她面前,笑着说:“露薇,给孩子的礼物。我照着她画的火星小房子刻的,手艺糙了点,别嫌弃。” 李露薇低头看向那个木雕,呼吸瞬间一滞。 木雕是用基地里废弃的樱桃木手柄刻的,木头的纹理温润,被打磨得光滑无比。刻的正是囡囡画里的那座红色火星小房子,尖尖的屋顶,圆圆的窗户,烟囱里还刻着一缕歪歪扭扭的蒸汽,和囡囡画里的样子,分毫不差。房子的门是可以打开的,轻轻掀开,里面铺着一层细细的火星红土,放着一小瓶密封好的小麦种子,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马库斯苍劲的字迹:给囡囡小朋友,带着火星的希望,慢慢长大。 李露薇的手轻轻抚过木雕的屋顶,指尖能摸到木头的温度,还有刻刀留下的、细细的纹路。她能想象到,马库斯坐在轮椅上,戴着老花镜,拿着刻刀,一点点照着囡囡的画,小心翼翼地刻着这个小房子的样子。他的肺不好,不能长时间坐着,刻这么一个小房子,不知道要歇多少次,要花多少心思。 “马库斯先生……”李露薇的声音又哽咽了,接过木雕,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再次掉了下来,“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囡囡一定会特别喜欢这个礼物的,她最喜欢她画的火星小房子了。” “喜欢就好。”马库斯笑着摆了摆手,眼里满是慈爱的暖意,“当年我女儿小的时候,我总在外面执行任务,没陪过她几天,连她的生日都没给她过过几次。现在老了,在火星上,能给孩子刻个小玩意儿,也算圆了我当年的遗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明年春天,我女儿也跟着探亲船来,到时候,两个小姑娘一起,在游乐场里荡秋千,一起看火星的星星,多好。当年我们第一批来火星的时候,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谁能想到,现在我们能在火星上种小麦,能让孩子们来这里看星星。这一辈子,值了。” 李露薇抱着木雕,看着马库斯眼里的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 她突然明白,他们这群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颗红色的星球,经历了生死危机,熬过了无数个绝望的日夜,守着这座小小的基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只是为了人类拓殖火星的梦想,更是为了给孩子们,给下一代,铺一条能通往星空的路。为了让他们能亲眼看看,地球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为了让他们知道,人类的勇气和爱,能跨越四亿公里的星际距离,能在荒芜的红色星球上,种出小麦,开出花来。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陆远航和林吉夏一起走了进来,林吉夏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陶盆,里面种着一株刚发芽的番茄苗,嫩绿的叶片在灯光下格外鲜亮。陆远航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相册,封面上印着火星的蓝紫色日落,看起来沉甸甸的。 “恭喜你啊,露薇。”陆远航率先开口,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的笑意,“刚才张光磊已经跟我说了探亲计划的事,囡囡能来火星,太好了。” 林吉夏也笑着走上前,把手里的陶盆递到李露薇面前:“露薇,这是我用ISRU技术培育的矮生番茄苗,耐低温,好养活,等明年囡囡来了,正好能结果。让她亲手摘自己在火星种的小番茄,肯定比地球的甜。” “谢谢你们。”李露薇接过陶盆,指尖轻轻碰了碰嫩绿的番茄叶片,心里满是感动,“大家……怎么都知道了?” “张光磊在指挥频道里说了,整个基地都知道了。”陆远航笑着说,把手里的相册递给她,“这是我这几个月拍的,火星的日出日落,蝎子岩的星空,种植舱的小麦,地热泉的蒸汽,都在里面。你可以发给囡囡,让她提前看看,妈妈在火星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李露薇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火星的日落,蓝紫色的天幕被落日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远处的蝎子岩像一头安静的巨兽,前景里是一望无际的金黄色小麦田。第二页是漫天的星河,银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横亘在天幕上,是地球永远看不到的、清澈的星空。一页页翻下去,全是这颗红色星球上,最温柔、最动人的风景。 她的指尖抚过照片,心里突然想起陆远航之前跟她说过的话。他说,他们守护的从来不止是基地,还有每个人的希望。 那时候她还似懂非懂,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陆远航守护着整座基地的安全,林吉夏守护着火星上的绿色希望,马库斯守护着拓荒者的传承,陈易阳守护着基地的每一台设备,而她,守护着所有人的健康,也守护着自己对女儿的爱。 他们每个人,都在这颗荒芜的红色星球上,守护着彼此的希望,也守护着人类走向星空的梦想。 (陆远航内心:战友,你看到了吗?我们不仅在火星活下来了,我们还在这里建了家。明年,孩子们就要来了,他们会看到你当年梦想的样子,会在火星的小麦田里奔跑,会在星空下荡秋千。我们当年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林吉夏内心:爸爸,你看到了吗?我在火星种出了小麦,种出了番茄,明年,会有小朋友来这里,亲眼看看我种出来的绿色。你当年说,我会让火星变绿,我做到了。) (陈易阳内心:爸爸妈妈,你们看到了吗?我不再是那个只会拖后腿的新手了,我是火星基地的机械主管了。明年,囡囡小妹妹要来火星,我要教她修太阳能板,带她看火星的风景。你们的儿子,真的成为火星拓荒者了。) (马库斯内心:老伙计们,你们看到了吗?火星不再是只有红色荒漠的星球了。我们当年种下的种子,现在发芽了,长叶了,结穗了。明年,孩子们就要来了,他们会带着我们的梦想,继续往前走。我们的火星,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 医疗室里暖融融的,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墙上囡囡的画,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温馨。通风口吹进来的风,依旧带着淡淡的麦香,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独属于黎明基地的、家的味道。 就在这时,终端屏幕再次亮起,张光磊的全息投影重新出现在医疗室里。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认真,看着众人说:“露薇,还有个事,要跟你和基地说一下。” 李露薇心里一紧,赶紧抬头:“张哥,怎么了?是不是囡囡的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 “不是不是,你别紧张。”张光磊赶紧摆了摆手,笑着安抚她,“是关于探亲船的医疗保障。探亲船要搭载一个五人的医疗团队,全程保障家属的健康,尤其是像囡囡这样有基础疾病的孩子。另外,抵达火星之后,基地也需要配套的医疗保障方案,应对家属驻留期间的突发健康问题,还有低重力环境、火星辐射对儿童身体的影响评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露薇身上,语气里带着郑重:“地球航天局医疗部的专家团一致提议,由你来牵头,制定《火星家属探亲医疗保障总方案》,包括航行期间的医疗预案、驻留期间的健康管理、儿童低重力环境适应方案,还有火星基地医疗室的升级规划。露薇,你是黎明基地的医疗主管,有两年的火星驻留医疗经验,没有人比你更合适这个位置。” 医疗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露薇身上。 李露薇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张光磊会提出这样的提议。 她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儿科神经科医生,为了给女儿攒治疗费,报名来了火星,成了黎明基地的医疗官。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牵头制定整个火星探亲计划的医疗保障方案。 她的目光扫过医疗室的墙面,扫过囡囡的画,扫过床头柜上的特效药,扫过手里的小麦标本、木雕小房子、番茄苗和相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之前总觉得,自己来火星,是为了女儿,是为了赚够治疗费,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可现在她才明白,这两年在火星的日子,她早就把这里当成了家,把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当成了家人。她守护了他们的健康,他们也守护了她的希望。 现在,她能做的,不只是守护自己的女儿,还能守护所有未来要来火星的孩子,所有来探亲的家属。她能把对女儿的爱,延伸到所有奔赴星空的人身上。 李露薇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全息投影里的张光磊,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怯懦,只剩下坚定和温柔。 “好。”她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接受这个提议。我会牵头制定这份医疗保障方案,保证每一位来火星的家属,都能平平安安来,健健康康回去。我会用我所有的经验,给孩子们,给所有家属,筑起一道健康的防线。” 张光磊笑了,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专家团的资料我稍后就发给你,有任何需求,地球这边全力配合你。” 通讯挂断了,全息投影慢慢暗了下去。 医疗室里,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掌声。 陈易阳拍着手,笑得一脸灿烂:“李姐,你太厉害了!以后你就是火星探亲医疗的总负责人了!囡囡知道了,肯定会特别骄傲的!” 马库斯也笑着点头,拐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敲:“好样的,露薇。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在火星安享晚年,就全靠你了。” 林吉夏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李露薇:“恭喜你,露薇。你值得的。这两年,你为基地付出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 陆远航也走上前,对着她伸出手,语气里满是认可:“露薇,欢迎你加入基地扩建核心组。医疗室的升级规划,基地会全力支持你。你守护了我们两年,现在,该我们支持你了。” 李露薇看着眼前的这群人,看着他们眼里的笑意和认可,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可这次的眼泪里,全是温暖和坚定。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木雕小房子,看向手里的小麦标本,看向窗户外一望无际的金黄色小麦田,看向火星蓝紫色的天幕上,已经开始亮起的星星。 她想起囡囡视频里的笑脸,想起女儿说“妈妈,我要去火星找你”,想起女儿举着画,眼睛里藏着的星空。 她想起两年前离开地球时,在机场抱着女儿,心里满是惶恐和不安,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她在火星有了家,有了家人,有了想要守护的梦想,还有了和女儿的约定。 明年春天,她会在火星的着陆区,等着探亲船降落,等着她的小姑娘,扑进她的怀里。她会牵着女儿的手,走在小麦田里,给她看地热泉的蒸汽,带她坐马库斯爷爷建的秋千,教她认火星的星星,给她讲他们在这颗红色星球上,经历的生死,种出的希望,还有永不熄灭的黎明。 医疗室的恒温系统依旧稳稳地运行着,23℃的暖意裹着每个人。墙上囡囡的画里,妈妈和小女孩在秋千上荡得很高,身后是金黄色的小麦田,头顶是漫天的星星。 窗外的风停了,种植舱里的麦穗轻轻晃着,麦香顺着通风口,飘满了整个医疗室。火星的夜幕已经降临,蓝紫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钻,清澈而明亮。 李露薇轻轻打开木雕小房子的门,把囡囡的第一张火星小房子画,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和小麦种子、火星土壤放在一起。 她对着漫天的星空,在心里轻轻说: 囡囡,明年春天,妈妈在火星等你。 我们拉钩。 这是妈妈和你,在星空下,最郑重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