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仙箓

第二百三十四章 玄冥遗民

  青萍剑的余威尚在祭坛上空回荡,那斩破万法的青色细线虽已消散,但其无上锋芒却仿佛依旧烙印在虚空之中,令人心胆俱寒。   云中子踉跄后退,青铜灯盏灵光黯淡,一道清晰的裂痕贯穿灯体,他自身气息也因剑气侵蚀而紊乱不堪,嘴角那缕金色的圣血格外刺眼。   他望着持剑而立、清冷如九天玄女的云霄,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柄象征着一线生机、亦代表着无上杀伐的青萍剑,眼中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灰暗,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罢了,罢了……”云中子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千年孤寂、无奈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之意,“封神旧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云霄,你既执青萍而来,便是天数使然,吾……无力再阻。”   他不再维持战斗姿态,缓缓散去周身凝聚的玉清仙光,那盏受损的青铜灯盏也被他默默收起。他看向云霄,目光似乎穿透了万古时光,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仙神陨落的年代,但最终又落回这死寂的玄冥废墟。   “你猜得不错,吾确是云中子。”他坦然承认,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沧桑,“但并非自愿留守于此。千载之前,封神大战尘埃落定,吾因……一些缘由,远离昆仑,四处云游,欲寻超脱之道。不料,误入一处连接着时空缝隙的洪荒禁地,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空间风暴卷走,醒来时,便已身处这玄冥古国的遗迹之中。”   他的话语将沈毅和云霄带回了那段遥远的过去。   “初至此地,吾亦想方设法欲要离开。然而,此地早已被上古大战打得支离破碎,法则不全,时空紊乱,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其封锁,与外界几乎彻底隔绝。就在吾彷徨无措之际,遇到了残存于此的……玄冥遗民。”   “玄冥遗民?”云霄秀眉微蹙,“玄冥古国不是早已被妖族覆灭了吗?”   “是覆灭了,但并非彻底死绝。”云中子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尚有极少部分核心族人,借助古国残留的冥土权柄和这座核心祭坛的力量,以一种非生非死的诡异状态存续了下来。他们……已不算真正的生灵,更像是执念与冥气结合的地祇精魄。”   “他们发现了吾,并以整个遗迹残存的力量为筹码,逼迫吾与他们签订了不可违逆的血契。”云中子摊开手掌,掌心处,一道如同扭曲蝌蚪文般的暗红色印记若隐若现,散发着与这祭坛同源的冥古气息,“血契内容,便是让吾成为此地守卫,借助吾之仙元与阵法造诣,维持祭坛基本运转,并……消灭一切外来者,防止此地秘密泄露,直至……他们等待的‘冥主归来’之日,或者遗迹力量彻底耗尽。”   “千年以来,吾被困于此,如同囚徒,依靠祭坛冥气苟延残喘,修为虽因环境所迫另辟蹊径有所增长,却也与这方绝地绑定愈深,道心蒙尘……”云中子的语气充满了苦涩与自嘲,一位堂堂阐教金仙,落得如此下场,何其可悲。   云霄默然。封神之战,两教相争,各有损伤,但见到昔日故人(尽管是敌对一方)沦落至此,她心中亦不免生出一丝复杂情绪。沈毅更是听得心神震动,一位上古金仙,竟被囚禁于此千年之久,这玄冥古国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   “云中子,过往之事暂且不提。”云霄收敛心绪,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既在此守护千年,可知离开此地之法?”   云中子看向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毅,缓缓摇头,给出了一个令人心沉谷底的答案:“离开?谈何容易。此地乃被打落的时空碎片,外围是无尽混乱的时空乱流,寻常飞遁,纵是千年万年,也飞不出去。唯一的方法,正如你所言,便是以绝强之力,在此地空间结构相对薄弱之处,强行撕裂一道直通现世稳定坐标的空间裂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然而,此地空间结构虽因破碎而相对薄弱,但其本质依旧承载着部分洪荒世界的‘重量’,加之玄冥古国残留的冥土法则干扰,想要稳定地撕开一道足够通过且定位准确的裂缝,所需力量……浩瀚无边。”   他的目光扫过云霄和她手中的青萍剑:“云霄,你虽证得大罗道果,法力远超于我,青萍剑更是杀伐至宝。但恕我直言,即便你处于全盛状态,欲要独自完成此事,成功率亦不足三成,且必付出极大代价,甚至可能引动此地残留的恐怖禁制,导致空间彻底崩塌,你我皆葬身于此。”   “除非……”云中子眼中露出一丝敬畏与遥不可及的神色,“除非是师尊元始天尊、令师通天教主,亦或是太清圣人那般万劫不磨、言出法随的天道圣人亲自出手,以无上圣人之力,方能轻易定住地水火风,厘清时空坐标,开辟出一条安稳通道。”   圣人!   又是需要圣人出手!   这个答案,让云霄仙子清冷的容颜上也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抹深深的失落与无力。圣人超脱物外,隐于三十三天外,非天地大劫不出,如何会为了他们而轻易降临这等绝地?   难道,他们真的要被困死在这玄冥遗迹之中,与云中子一般,成为这方绝地的囚徒,直至寿元耗尽,或是被那所谓的“冥主归来”卷入未知的恐怖未来?   祭坛上一时间陷入了沉寂,只有远处风声呜咽,如同哀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大脑飞速运转的沈毅,忽然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扫过那残破的远古传送阵,扫过云中子掌心那与祭坛同源的血契印记,最终内视自己丹田中那盘旋的、蕴含着吞噬与归墟之意的蚀渊之力。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或许……”沈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有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未必需要圣人亲至……”   云霄和云中子同时看向他。   沈毅迎上云霄的目光,沉声道:“仙子,云中子前辈所言,需要的是足以撕裂此地空间结构的‘力量’。这力量,未必一定需要来自外部,也未必一定需要是纯粹正向的仙元圣力……”   他抬起手,一丝深邃、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热的漆黑能量,如同活物般在他指尖缠绕、跳跃。   “我体内的蚀渊之力,其本质便是吞噬、归寂与毁灭。它连时空乱流的能量都能勉强吞噬转化,若……若将其引导、爆发,是否有可能,以其极致的‘毁灭’特性,在此地相对薄弱的空间节点上,强行‘蚀穿’一个临时的孔洞?”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单凭我自身的力量远远不够。但若……若能得到这座祭坛,或者说,这玄冥古国遗迹本身残留的冥土之力的‘加持’呢?蚀渊之力,似乎与这冥土死寂之力,有着某种……共鸣。”   沈毅的话语,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云霄和云中子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利用蚀渊之力?引动玄冥遗迹的本源冥气?以毒攻毒,以毁灭对抗禁锢?   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危险!蚀渊之力本就是极度不稳定的禁忌力量,再引动这诡异莫测的玄冥本源,稍有不慎,可能空间裂缝没打开,反而先引来了更可怕的反噬,甚至可能将沈毅彻底吞噬,化为一头只知毁灭的魔物!   云霄仙子紧紧盯着沈毅,眸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清他体内那力量的本质与风险。她深知蚀渊的可怕,那是连圣人都需谨慎对待的异界之力。   云中子更是面露骇然,失声道:“不可!此力凶险异常,乃异界古神遗毒!引动冥土本源更是禁忌!此举无异于玩火自焚,甚至可能惊醒此地沉睡的更大恐怖!”   然而,沈毅的目光却异常坚定。他看向云霄,看到了她眼中的凝重与权衡。他知道这是险招,是绝路中的赌博。但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等待圣人降临?那虚无缥缈,与坐以待毙何异?   “仙子,”沈毅深吸一口气,“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看到的一线希望。我愿意一试。若有失控迹象……还请仙子,以青萍剑……斩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斩钉截铁,带着不惜此身的决绝。   祭坛之上,再次陷入了沉默。   风更急了,吹动着三人的衣袍。   云霄仙子看着沈毅那坚毅而年轻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不甘被命运摆布、勇于向禁忌挥剑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某种遥远记忆中,同样不屈的身影。   良久,她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好。”